卫斯理系列(一)
第一本《钻石花》楔子
“钻石花”这篇故事,是“卫斯理”为主角故事中的第一篇,写作时,还完全未涉及“科学幻想”这个题材。在第一次出版的时候,曾再三考虑要不要列入,结果还是列入了。因为这是卫斯理这个人物的“首本戏”,对这个人物的来龙去脉,有相当详细的交待。不久之前,一位读友就问:“卫斯理的中国武术,主要是哪里学来的?”就有点自己也记不清楚,还是他有肯定的答案:是杭州疯丐金二的徒弟。 这种“典故”,就是全在“钻石花”这个故事中。 本来,一直很喜欢在“连作小说”的形式中,利用出现过的各类人物,虽然故事不同,但熟悉的人物,经常出现,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钻石花”中的人物,除卫斯理之外,其余的,都再也未曾出现过,像石菊,应该十分可爱,可以再现,黎明玫是死了,无话可说。 其所以未再用到“钻石花”中其他人物的原因,只怕是为了它不是科幻题材故事的缘故 总之,写作人有很多情形,都不是有意安排的,至于无意间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形,实在无从追究。 由于这是最早期的作品,所以在重校之际,改动之处也相当多。多年写作生涯,文字总比以前要洗练得多了。 一九八六、八、十一
第一部:弹向大海的钻石
这是一个隆冬的天气,在亚热带,虽然不会冷到滴水成冰,但是在海面上,西北风吹了上来,却也不怎么好受,所以,在一艘远程渡轮的甲板上,显得十分冷清。那天晚上,又是一点月光也没有,黑沉沉的天上,只有几颗亮晶晶的星星,我因为生性喜静,这天晚上,我又穿著一件厚厚的大衣,可以不畏凛烈的西北风,我在甲板上踽踽地踱著,倒感到这样的境界另有一番滋味。 正当我以为是独自一个人在甲板上的时候,忽然听得“嗤”地一声,我立即循声望去,只觉在栏杆上,另有一个人倚著,望著海面,那“嗤”的一声,正是从他那里所发出来的。 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刚才那一声,曾经学过中国武术的人,都可以听得出,那是以极强的指力,弹出一件东西的声音,也就是如今一般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暗器嘶空”之声。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点著了一支烟,在点火的时候,我偷偷地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个人。 只见他左手拿著一只布袋,右手伸入布袋之中,拈出一粒小东西来,向空中一扬,“嗤”地一声,那粒东西,便跌入了海中,溅起的水花并不高。 在那粒东西划空而过的时候,我看到那粒东西,发出一丝亮晶晶的闪光。 那一定是无聊的人,在将玻璃珠子抛向海中,以消遣时间,我想。 与其一个人在甲板上闲踱,何不走过去和他搭讪几句?我又想。因为每一个人,如果你能够设法打开他心扉的话,你就一定可以听得到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不论那人是行动之间太过矫揉的贵族还是过著原始生活的土人。这是我的经验,所以,我轻轻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像是全然未曾发觉我在向他走近,仍然是望著黑漆漆的海面,机械地将那袋中的东西,一粒一粒地抛入海中。直到我来到了他身边,只有四五尺远近处,他才猛地回过头来。 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天色虽然黑暗,但是就著远处射过来的灯光,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得清他的脸面,他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虽然有著一种忧伤得过分的神气,但是却仍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刚毅的人,大约因为他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所以脸上才出现这样的神气来。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眼色是如此之冷峻,然后,简单地道:“走开。”我并没有听从他命令式的说话,只是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进。 “走开!”他第二次冷冷地叱著。我向他作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神情,他忽然冷笑了几声,转过身去,又重复那机械的动作。 我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他一直将那些小粒东西抛入海中,我也不断注视著他。在附近的一个船舱的窗中突然亮起了灯光,而灯光映了出来之际,我已经陡地看清,他拈在手中的,竟是一粒足有十五克拉大小的钻石! 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地呆住了!我绝对不是一个守财奴,但对于印度土王式的豪奢,却也不表苟同。因为钱,究竟是有著许多用处的! 而那个穿著一套墨绿色西装的年轻人,竟将那么大颗的钻石--世上最值钱的矿物--顺手抛入海中!而在我发现他以前,他不知已经抛出多少粒! 霎时之间,我脑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最后,我猜想他是一个走私集团的人物,他将钻石抛入海中,多半是一种最新的走私方法。 我虽然转了不少念头,但是却只费了极少的时间,我立即踏前一步,喝道:“住手!” 我那陡然的一喝,显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那年轻人突然间呆了一呆,回过头来,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右手中指向外“拍”地一弹,那枝已吸了一半的香烟,向他的面门弹了出去,同时,左手翻处,已然抓向他手中的布袋。 那年轻人一偏头,将我弹出的香烟避开,可是烟头上著火的地方,因为一弹之力,迸散开来,却也烫了他的脸,使他怔了一怔。 就在那一怔之际,我已然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沉一抖间,手臂一缩,已然将他手中的布袋抢了过来!我一得手就退后,那年轻人的眼中突然射出了两道精芒,向我狠狠地扑了过来! 我早已看出那年轻人也是曾经练过中国武术的,因此早已有了准备,一见他扑了过来,身子便向后退了开去。可是,就在我一退,他向前一扑的时候,他的身子扑到了一半,突然以一足支地,转了一个半圆,这一来,他便变得向我的侧边攻过来,我的躲避,变得完全失去了作用! 而亦是在那一瞬间,我也己然看出了那年轻人的师承! 当时,我心中既怒且惊,再想要应变时,左手的肘处,突然一麻,瞬霎之间,那一只软布袋,又被他夺了回去,而他一夺回了软布袋之后,身形晃动,也向后疾退了开去。我岂肯甘心于这样的失败?连忙伸手入袋,己然取出一柄手枪来,枪口指向他,冷笑一声,道:“不要动。”那年轻人立即身形僵住了不动,他本来是一个后退之势,僵住了不动之后,气势矫健,简直像是一头蓄满了势子的美洲豹! 我看到我的把戏,己然将他制住,心中不禁高兴。因为我的手枪,说来好笑,那只是我漫游澎湖群岛时,岛上一个老渔民送我的礼物,是海柳木雕成的,形状和真的左轮一模一样。 当时,我的心内,对这样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在中国武术上,已然有了如此造诣的人,竟会参加走私集团,实是十分气愤,冷然道:“想不到北太极门下的弟子,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那年轻人的面上,突然现出了奇怪的神情,像是在奇怪我能猜到他的来历。 我心中也感到有点得意,因为我一上来,就道破了他的师承,使他不能不有所顾忌!我和北太极门,虽然没有甚么渊源,但是他刚才向我扑来,又突然中途转身的这一式,却正是北太极门的秘传身法,“阴极阳生”之式,而我又知道北太极门对门下的弟子,约束得极严,像那年轻人那样,实是有取死之道的! 可是,在那一刹间,我的心情,只不过略松了一松,那年轻人,就向我倏地扑了过来! 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正想闪避开去时,忽然眼前一股劲风,那只看来盛满钻石的布袋,先向我迎面飞到,我的身后,便是栏杆,栏杆之后,便是大海。 如果我向外避了开去的话,那一袋钻石,非跌到海中去不可!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只得先伸手,去抓那袋钻石,刚一抓到,右腕一阵剧痛,“拍”地一声,那柄手枪,已然落到了甲板上,只听得一阵“格格”之声,我连忙退开,定睛看时,只见那柄假枪,被他一踏一踩,已然碎成了片片! 海柳木的木质十分坚硬,可是那年轻人却轻而易举地将之踏成碎片,我心中不禁吃了一惊。那年轻人一见是假枪,也冷笑一声,抬起头,向我望了过来。我们相隔七八尺远近,互望了半晌,才听得他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我自然不肯道出姓名,因为我认定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集团在支持著,而这样一个集团,以一个人的力量去对付他们,无论如何无法讨好。 因之,我只是道:“你想知道了我的姓名,就好和你的党徒对付我么?” 当时,我绝未想到,那一句话,竞会引起他那么大的震动! 只见他面色一变,陡地道:“我的党徒?你究竟知道了甚么?” 话未讲完,只见他身形一矮,双掌翻飞,已然向我一连攻出了两掌--北太极门的掌法招式,变化本就极其精奇,而且,每一招的变化,随心意变化,颇具鬼神莫测之机。 那年轻人一连向我攻了几掌,掌风极其劲疾,我在接住那一袋钻石之际,身子曾向后退了一步,此际难以还手,只得一退再退,背心已然挨在栏杆之上,可是那年轻人的攻势,却越来越是凌厉,身形欺入,“砰”地一声,我肩头上已然中了一掌。 那一掌,正击在我的肩头,力道实是大得出奇,我向后一仰,半个身子已然出了栏杆!我心知一定要跌入大海之中了,对于那年轻人如此对付我,我心中当然气愤之极,就在我身子将要跌入海中之际,双腿交替踢出,足尖连钩,这乃是一式“铁腿鸳鸯钩”,将那年轻人的身子钩住,电光石火间,两人一齐跌进了大海之中。 在一艘行驶中的船跌入海中的经验,我至少已经有过十次以上。当我们两人,纠缠在一起,向海中跌下去的时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因为那和从船上跃下去完全不同。跌下去,如果离得船身太近的话,一被卷入船底,绝无幸理。 因此,我一觉出自己的身子已然离开了船身,双腿一松,就著下跌之势,猛地向前一窜,斜斜地向前,掠了出去。 而当我掠出之际,我可以觉出,那年轻人使了一式“旱地拔葱”,反向上跃起了四五尺来。可是,他仍未能回船上。 在那时候,我突然对那年轻人,生出了一丝怜惜之念!因为像他那样,直上直下,跌入海中,能够生还的机会,实是微小之极! 中国武术,在近三百年来,每下愈况,而甘凤池、吕四娘等八人之后,杰出的高手,已然不多见,晚清和民国初年之际,大刀王五、霍元甲、马永贞等人,固然名噪一时,但比诸甘凤池等人,却差了不知多少。 当然,三千年来的武术传统,并不是就此断绝了,而是身怀绝技的人物,大都不露真相,以致渐渐湮没了。再加上武侠小说的夸大,有些人竟认为中国的武术,全是小说家言! 那年轻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已然到了颇高的程度,虽然他“行为不检”,但如果就此死去,倒也不免可惜。 因此,就在我将要跌入海中之际,纵声叫道:“快离开船身,越远越好!” 我一讲完,身子便没入了海水之中,一入水,也顾不得海水的寒冷,便向海底下,疾沉了下去,那年轻人有没有听从我的警告,我已然不得而知了。我伏在海水的深处,直到轮船经过时的暗流,传到了海底,我才浮了上来。 那艘轮船,已然离得我们远远,我知道呼救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在水中,我将那袋钻石,塞入大衣袋中,又脱去了大衣,以便手足灵活些,在海面飘流著,等待著天明之际,或许有水警轮或是渔船经过,那我就可以上岸了。这一夜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但尚幸未到天明,我已然飘到了一个小岛。 那小岛实在是小得可怜,我上了岸,忽然看到一缕烟,在两块大石之间冒起,我连忙跑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傍著一堆火,倚著大石,正在烤乾他身上的衣服,我一到,他便转过了头来。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禁都“哈哈”一笑,那燃著了火,在烤乾衣服的,正是刚才我在轮船上所遇到的那个敌人! 我老实不客气地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他也不和我说话,我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烘乾一张白色的纸片,神情之间,显得极其严肃,但仍然流露著我初见他时的那种悲伤。 那张纸片是甚么呢?他一再将钻石抛入海中,为甚么对那样的一张纸片,却如此小心呢? 我一面自己问自己,一面用心打量他,只见他眉宇之间,英气勃勃,身子约有一九零公分上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极其有为的年轻人。那时,我已然开始感到,自己对他的估计,或者是错了! 但是,他为甚么要将钻石抛入海中呢?这一个谜,我一定要解开它! 只见他静默了好一会,将那张白纸翻了过来。这时我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张照片,有如明信片大小的相片。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将那张相片,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去看时,只见那相片上,是一个西方少女。背景是一片麦田,麦浪衬著少女的发浪,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悦目。 而那少女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是极其多情的那种,和此际那年轻人的眼神,差不了多少。 “你的爱人?”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对方点了点头。 “她死了?”我又问,当然是根据他此际忧伤的神情。但是他却摇了摇头。 我感到自己太冒昧了,向火堆靠近了些,不再言语。那年轻人忽然道:“你为甚么要提醒我?”我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你一定要知道么?”那年轻人道:“是。” “那末,”我说,“就像我一定要设法,将你送到北太极门掌门人那里去,不令你再沉沦下去一样的道理!” 那年轻人突然扬起头来,“哈哈”一笑,神情之间,像是十分倨傲。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我已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能力,将他擒住,交由北太极门的掌门人发落!“你笑甚么?”我明知故问。 “我笑?我笑你的口气好大!”他直言不讳,我喜欢这样的人,我从大衣口袋中,取出那一袋钻石来,搁在离火堆两丈开外的一块石头上,道:“那我们不妨试一试,看谁能抢到那袋钻石。” 他连眼角都不向那袋钻石转动一下,只是冷冷地道:“好,不妨试一试。” 我给他傲慢的态度,也撩得有一点恼怒。而且,久闻得人家说,北太极门,在太极拳、剑的功夫上,另有新的发展,不是掌门人嫡传弟子,并不外传,眼前这个人,年纪虽轻,武功造诣,已至如此地步,当然一定是北太极门的嫡传弟子。 如果他是的话,看他此际的态度,毫不惊惶,难道北太极门的掌门人,也已然同流合污?真是如此的话,将来不免有冲突之日,何不在今日,先试一试北太极门的真实本领?我想了想,便道:“你听好了,我数到三,大家一齐发动!”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仍是一派不在乎的神气,背对著那袋钻石。 我吸了一日气,数道:“一--二--三!”我自己数数字,当然要占一点便宜,一个“三”字才出口,一个箭步,我已然向那袋钻石掠去,而就在此际,只见他一个倒栽觔斗,凌空翻起,一阵轻风,竟然赶在我前面!我趁著他在我身旁掠过之际,突然一伸手,向他后肩抓了出去! 那一抓,乃是擒拿法中的背部麻筋抓法,以食、中二指,插向他的“肩井穴”,同时,大拇指从他的肩胛骨狭端之下骨缝之中插入。只要一被我拿中,略一发动,他便酸麻不堪,不但不能动弹,我大拇指所插之地,乃是“风尾穴”,力道重了,他可能受重伤!我当然无意令得他受重伤,所以出手,只是以快为主,用的力量,并不是十分的大。 那一式“背筋拿法”,才一使出,我食、中两指,已然触及他的背部,眼看就可以将他拿中之际,只见他身形陡地一凝,身子半转,将我这一拿,避了开去,紧接著,便是一式“揽雀尾”,四式变化,掤、履、挤、按,一齐发出。 这四式变化,式式均是对付我向他按去的右手而发,来得快疾无比,我心中一惊,暗暗叫了一声“好”,非但不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挤近身去,右臂向外一挥,左手已然发出一招。 那一招,仍然是擒拿法中的招数,配合身形踏前,左掌由外,向里向下抄拿,右掌由外,向里向左带拿,配合而成送拿之势,双手形成了两个径只尺许的圆形!这一招“逆拿法”,才一使出,他立即向后,被我逼出了一步。而在他后退之前的那一瞬间,我们两人的手腕,相交了一下,我的身子,也不由得退出了一步。本来,我们两人,已然全来到了那袋钻石面前,如今,各自跨开了一步,那袋钻石,仍然是在我们两人的当中。 我们两人的目光,却是谁也不去望那袋钻石,却相互紧紧地盯著对方。 此际,我也已然觉察,如果我当真要将对方擒下,交给北太极门的掌门人的话,绝对不是容易的事,而他当然也知道,要将我击倒,也得化出极大的代价! 我们两人对峙著,谁也不想先发动,足足有十分钟,他的神态,突然松弛了下来,拍了拍手,道:“算了,还争甚么?” 我也一笑,道:“那就算了--”怎知我下面一个“罢”字,尚未讲出,他突然趁我神情略一松弛之际,一俯身,手伸处,已然将那袋钻石,抓到了手中,身形向后,疾掠而出,一扬手道:“这是甚么?” 刹那之间,我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因为刚才,他的那一句话,竟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欺讹! 我双眼中,已然射出了怒火,他却一笑,道:“朋友,兵不厌诈,难道你因此便以为我是卑鄙小人么?” 我将刚才的情形,平心静气地想了一想,也觉得自己著实是太大意了些,那年轻人实在是给了我一个对待敌人的极大教训! 我气平了下来,向他走过去,并伸出了手,他也正要伸手过来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划破了这荒岛的寂静! 我们两人,陡地吃了一惊,只见从一大堆乱石上,一条极苗条的人影,连翻带滚,翻了过来。 紧接地,又是“砰砰”两下枪响,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 我们都可以看得出,那连接而发的三下枪声,全是向那个由乱石岗上滚下来的女子而发的。而如果不是那女子身手矫捷的话,她一定已然饮弹身亡! 我们两人,互望一眼,立时身子也伏了下来。那年轻人向我望了一眼,低声道:“你真有枪么?”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一齐贴著地面,迅速地移动著,隐身在一块大石的后面。抬头去看那个女子时,似乎她并没有发现我们两个人的存在,紧紧地靠在一块大石后面。前后没有多久,石岗子上就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手上全都握著手枪,四面张望了一眼,分明是寻找那女子的踪迹,忽然,他们看到了我们所燃起的那个火堆。 那两个人,全都戴著鸭舌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也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只见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下乱石岗子来,一看他们的情形,便知道他们,是将那火堆当作了目标。 而在他们将要走下乱石岗的时候,其中一人,又举起枪来,“砰砰砰”地乱放了三枪。 本来,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紧张,因为无论如何,火器的力量,总不是人所能抵挡的,可是,那人乱放了三枪之后,我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从他乱放枪的情形来看,那正是他心中害怕的表示。 同时,我也看到,那隐藏在大石之后的女子,身子略略挪动了尺许。我已然可以看清了她的侧面,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织锦花棉袄,是黑底织出许多形态不同的白菊花的那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烫著短头发,颈上围著一条银白色的丝巾,全身就是黑、白两种颜色--因为她的脸色,也是那样地白,异样的苍白。 我虽然只看到她的侧面,但是却看到,她有一张非常秀气的脸庞。她的打扮,似乎是普通都市少女,但是她的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魄风韵。 我向身旁的年轻人,望了一眼,本来是想徵询一下他对那个少女的看法。可是,在我一回顾间,却看到那年轻人的面色,是那样地难看!他的双眼定在那少女的身上。显然,他是因为看到了那少女,才会有那么难看的面色的。 而他的面色,包括了恐怖、失望(甚至是绝望)和一种倔强的反抗!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脸上,会有著这样繁复的神情! 我只在一瞥之间,已然可以肯定,那年轻人和少女之间,一定有著甚么不寻常的纠葛!但是我此际,却没有办法去深究它。 因为那两个人,已然下了乱石岗子,离开那少女,只有七八尺远近。而看那少女的神态,分明是要向那两人扑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极奇怪的念头,倏然像闪电般掠过我的脑际,那就是:我不能看那个少女去涉险,因此,我立即拾起了一块石子,向外弹了出去,我用的乃是柔劲,石子并没有破空之声,但是落地之际,却发出极是清脆的“拍”的一声响! 那“拍”地一声,在那两人的左首响起,那两人立时转过身去。这本是我的意料之中的事,便立即转过脸去,看那少女,看她是不是知道,那是她袭击敌人的一个极佳机会!只见那少女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但是她却并没有回头望来,身形如燕,贴地向前,疾扑了出去,双手一张,便已然拿往了那两人的后颈! 那两人怪叫一声,“砰砰”两下枪声,向前直射了出去,当然伤不到那少女。 而那少女双臂用力一抖间,只听得“格格”两声,那两人的头,向旁一侧,呻吟之声不绝,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上,那少女已然用重手法,将他们两人的颈骨扭得脱了臼。 我自然知道此际那两人身受的痛苦,他们再也握不住手枪,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见那少女立即踏前一步,纤足起处,将一柄手枪,踢出老远,而几乎是同时,一俯身,已然将另一柄手枪,拾了起来。 我见那少女一举奏功,便从大石之后,走了出来,可是那少女却在此际,转过身来,我的老天,她手中的手枪,枪口正对著我! 我猛地怔了一下,不敢再向前跨出。虽然刚才,我帮助了她,而我也绝不是胆小的人,但是我却不敢再向前跨出。 因为她的神情,那种冷若冰霜的神情,那种坚决的眼神,看得出她是一个想做甚么就做甚么的人,而向我开枪这样的事,在她来说,一定是一件极小的事!她转眼直视著我,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小姐,”我摊了摊手:“你不至于会向我开枪吧?” “难说。”她的回答,竟是那样地简单,但是,她的眼光,终于从我的身上,向旁移了开去。我顺著她的眼光,向后望去,只见她是向那个年轻人望去时,那年轻人,像是僵了一样,身子一动也不曾动过,面上的神情,也像是石雕--但是我相信,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巨匠,也必然难以捕捉这样复杂的神情。我再回头向那少女望去,只见她的全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面色变得更白,枪口也转动了几寸,由对准我,而变得对准了那个年轻人。这种情形,证实了我刚才的看法,但是,我却依然不明瞭他们两人之间,有著甚么样的纠缠。好一会,那少女才以冷酷到几乎不应该是她这样的少女所应该有的声音,道:“跟我回去!”那年轻人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双手掩面,几乎是痛苦地叫道:“不!”那少女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道:“那份地图呢?”那年轻人迅速地解开衣服,我可以看到在他贴肉处藏著一个尼龙纸袋,那尼龙纸袋很厚,他解了下来,将那个纸袋,向那少女抛去,少女一伸手接了过来,仍然冷冷地道:“跟我回去吧!”那年轻人动了一下,仍然道:“不!” 少女的石雕也似的面容,掠过一丝忧伤的神情,手枪一扬,道:“那你转过背去,我就地执行掌门人的命令。”年轻人面色大变,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这时候,连我也大吃一惊。前面已经说过,我在一见那年轻人将钻石一颗一颗抛入海中的时候,便认为他是在干著不法的勾当。而当我知道他竟是北太极门中的人之后,我心中更是气愤。因为北太极门的声名极好,他的行为,一定会受到极重的惩罚。如今看那少女的神情,和他一定是同门师兄妹,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会带著处死那年轻人的命令! 那年轻人呆了一会,才道:“这……真是掌门人的命令么?” 那少女在口袋中,摸出一块半圆形、漆成血也似红的红色铁牌来,“叮”地一声,抛在那年轻人的面前,冷冷地道:“你自己看吧!” 她的语气,仍然是那样冷酷,像是对方的生死,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她抛出那面圆令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苦痛的神情,却绝对瞒不过我! 那年轻人低头一看间,面如死灰,呆了一呆,才抬起头来,颤声道:“掌门人为甚么派……派你……来执行?”那少女略略地转过头去,不愿被对方看到她眼中已然孕满了晶莹的泪水,道:“是我自己要求的!” 那年轻人的身子又震了一震,面上突然现出了愤然之色,几乎是叫嚷著道:“我知道,你是为了罗菲的缘故,师妹,你--” 他的话讲到一半,那少女已经尖叫著,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那年轻人也突然住口,道:“不!” 那少女拇指轻轻一扳,“克”地一声,撞针已然被她扳了下来。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一点也没有血色的手,也在发抖,而她的枪口,仍然对准那年轻人。这是极危险的事情,只要她的手指,稍微用一点力道,甚至只要她再抖得厉害一些,子弹便可以呼啸而出!那年轻人也一定死于非命!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连忙踏前一步,道:“小姐,有事慢慢商量!” 那少女连望都不向我望一眼,一字一顿地道:“你再说一遍!”那年轻人昂头望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不回去!永不!” 那少女面上那种痛苦的神情,又出现了一次,而枪口也向上略扬了半寸,我连忙身形掠起,想向她扑过去,先将她手中的枪夺下来再说。 就在我身形展动之际,只听得她叱道:“你想死?”同时“砰”地一声,枪已响了!刹时之间,我呆了一呆,简直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直到看到了那少女愤怒和惶恐交织的神情,我才感到自己的左肩,一阵热辣辣地奇痛,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竟摸了一手鲜血! 那一枪,不曾打中了那年轻人,却打中了我!我回头向那年轻人看去,只见他极快的身形,向外掠了开去,在他原来停留的地方,将那一袋钻石,放在地上,那少女立即对准了他的背后又放了一枪! 可是那少女的这一枪,并没有射中目的,那年轻人连闪几闪,又跑远了十来丈,那少女再扣扳机,只发出“克”地一声,子弹已然射完了。她连忙也展动身形,向前追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地隐没在乱石岗子的后面,只听得一阵机器响声,传了过来。 我的手紧紧地按住伤口,也跟了过去,只见那少女呆呆地站在海滩之上,海风吹动著她围在颈上那条雪白的丝巾,一条小艇,艇尾激起阵阵水花,艇首昂起,正在向前疾驰而出,艇上的驾驶人,正是那个年轻人。 那少女呆了并没有多久,便身子拔起,向另一艘漆成红、黄两色的游艇跃去。 我不等她跃到那游艇上,便大声叫道:“小姐,慢一慢!”那少女在半空之中,猛地一扭身,落在海滩上,道:“先生,很对不起你,我还要去追人。” “小姐,那位朋友,”我急急地道:“还留下了一袋钻石,你总不能让它留在荒岛上的吧!” 那少女的面上,立时现出了一阵极其惊讶的神色,反问道:“一袋钻石?那末说,他已经找到了!”她讲到这里,突然住口不言,一双秀目,直视著我,改口道:“你为甚么不要了它?” “嘿,”我心中不免有点忿怒,道:“小姐,你看错人了!” 她又望了我一眼,立即向乱石岗子的后面奔去,不一刻,便已然回了转来,那袋钻石显然是在她西装裤的袋中,她掠过了我的身边,又向那游艇奔去,将要跃起时,才忽然又回过头来,道:“你的伤势--” “不要紧,”我苦笑了一下,“那两个人,会死在荒岛上的。” “哼,”她冷笑了一声,“那两个人,你知道他们是谁的部下?” 我反问道:“谁?”那少女向那艘游艇一指,道:“你难道不认识这艘游艇?”我心中一动,向那艘游艇,望了一眼,只见艇首赫然漆著“死神号”三个字,我更加吃了一惊,不禁替那小姐担心,道:“小姐,你竟敢与他作对?” 那少女鄙夷地笑了笑,并不回答。我看得出她是一个极其有自制力、高傲、冷静的少女,但是我也看出,她心底深处,一定有著一桩极其痛苦的事情蕴藏著。 我当然更知道,这一男一女,那一袋钻石,都和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有关,我绝对无意介入这件事中,但是我总也不能就此负著枪伤,毫无希望地在这荒岛上等待。因此我想了一想,道:“不论怎么样,你射伤了我,总得带我离开这个荒岛!” 她面上现出为难之色,但终于答应了下来。我们两人,一齐跃上了那艘游艇,解开了缆绳。她熟练地开动了马达,游艇“拍拍”地响著,向前驶去,驶出的方向,正是那年轻人刚才驶去的方向,这时候,那小艇早已看不见了。 一直等到“死神号”完全离开了荒岛,我和那少女,才进了船舱中,我们两人,刚在船舱中坐定,忽然听得“格”地一声响,一扇暗门,打了开来,一个人步履“咯咯”有声,走了出来! 我和那少女两人,都蓦地吃了一惊,因为刚才,我们上那游艇的时候,也曾经大略地检查了一遍,看艇上是不是有人。而在游艇上,竟然也会设有暗室,那倒确实是我们所料不到的。 我们两人,立时站了起来,那人却道:“请坐,两位请坐!”我看到那少女神色一变,身形微矮,准备向那人扑了过去,那人将手中的手杖,略略扬了一扬,笑道:“石小姐镇定一点,你看看四周围!”
第二部:和死神交锋
我和那少女四面一望,心中更是吃惊!本来,挂著油画的两处地方,油画已经自动地向旁移开,现出两个尺许见方的方洞。 每一个方洞的后面,都有一个满面横肉的大汉,端著枪瞄准著我们!游艇的船舱能有多大?枪声一响,我们实在是连躲避的机会也没有! 我和那少女,互望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有什么法子,不依言坐了下来? 那人的脸上,一直保持著微笑,那种微笑,甚至是极其优雅的! 我趁机打量他,只见他穿著一套笔挺的、三件头、领子很阔的西装,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握著一条黑沉沉的手杖,大约有五十上下年纪,完全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年绅士。 随我们坐下之后,他也坐了下来。我发觉他在坐下来的时候,行动像是不十分灵活,接著,我更发现,他的左腿是假的! 我对这个发现,实在令得我心惊肉跳 因为“死神号”的主人,正是左腿装上木腿的,那是他在一场枪战之中,侥幸漏网的结果。 而关于“死神”的传说,我听得太多了。如果形容一个无恶不作的匪徒,也可以用“杰出的”这一个形容词的话,那么,他便是一个本世纪最杰出的匪徒,最伟大的匪徒,他所进行的犯罪活动,范围之广,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从贩卖女人到伪制各国的钱币。他残杀同道的手段,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以至人们称他为“死神”!各国警局的资料室中,莫不将他的资料,列入头等地位,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一个匪徒,竟然会如此文质彬彬! 他坐了下来之后,先向我看了一眼,昂起头来,叫道:“蔡博士!”一个约有六十上下的老者,应声而出,他手中提著很大的一只药箱。“死神”的脸上,仍然带著那样高雅的微笑,向蔡博士指了一指,道:“蔡博士是真正的医学博士,有两个博士的衔头。” 蔡博士谦虚地弯了弯腰,神情也是十分文雅。“死神”又道:“这位朋友,受了枪伤,蔡博士,你得令他快些痊愈,不要像你在缅甸战争中那样,为日本皇军服务,将美军高级军官的轻伤变成重伤!” 蔡博士“哈哈”一笑,向我走了过来。他并没有花多久的时间,便将我肩头上的伤口,包扎得妥妥当当,又为我注射了一针,才又退了开去。“死神”在椅上伸了伸身子,道:“好,我们该谈一谈买卖了,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位是卫先生?” 对于我并未曾自我介绍,而他便能知道我是甚么人这一点,我并不感到甚么意外。不必客气,我也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人物。尤其是“死神”这样的匪徒,更应该一看我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紫水晶戒指,便可以认出我来。我肩上的枪伤,经过“蔡博士”的一番手术,疼痛已然减去了不少。应付像“死神”这样的人,暴跳有什么用?我也客气地欠了欠身,道:“不敢,我叫卫斯理。” 我报出了姓名,我身边的那少女,面上也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显然,她也听到过我的名字,并且知道我的为人,但是她却未曾想到,她一枪误伤的,便是出名的爱管闲事的卫斯理! “死神”笑道:“幸会!幸会!我是谁,两位应该知道了?人家替我取的外号,实在不敢恭维!”他讲到这里,“啧”地一声,像是感到十分的遗憾,又道:“其实,我绝不嗜杀--” 他忽然又顿了一顿,叫道:“杰克!杰克!” 我和那少女都冷冷地望著他,只见从船舱门口,射进来了一道银虹,来势极快,片刻之间,已然到了“死神”的身旁。 “死神”笑吟吟地,将它接住,那是一头约有一公尺高下,全身雪也似白的长臂猿,双眼充满光亮地瞪视著我们两个人。 “死神”又欠了欠身子,道:“两位请原谅,我在谈到大买卖的时候,习惯上,喜欢杰克也在场的。嗯,刚才,我说到甚么地方?” “刚才你说到实际上并不嗜杀!”我带点讥讽提醒他。 “是!是!我并不嗜杀。”他的样子,像是所讲的话,绝对出于真心一样:“人们叫我‘死神’,那是因为他们太不肯放弃金钱的缘故。我只有钱,如果有人宁为钱而牺牲性命的话,我是应当成全他们的,是不?” 我心中实是充满了怒火,我竭力地克制著自己,不冲向前去,在他那白得过了份的脸颊上掴两掌!我只是冷冷地道:“这是我所听到过的狡辩之中,最无耻的一种!” “死神”的脸上一点怒色也没有,反倒作了一个极其欣赏的神情,道:“多谢你的称赞。卫先生,我要和石小姐谈一件买卖,我想你是没有份的,请你离开‘死神号’如何?” 我不明白“死神”和这位少女之间,有著甚么样的纠葛。 但是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听凭那少女一人,面对著这样一个凶恶的匪徒。 “不!”我挺了挺胸,语意十分坚决:“我既然在了,事情就与我有关!” “卫先生,”那少女却转过头来,冷冷地向著我说:“你还是快走吧!” “死神”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卫先生,你想护花,怎知石小姐却不领情,本人久仰阁下大名,很想和你做个朋友,不想和你做敌人,阁下请吧!”我不等他说完,便“霍”地站了起来,一抖手间,两枚铁莲子,已然向两旁守卫著的大汉,激射而出! 那两个大汉,虽然只有头部露在那个方洞上,然而我可以知道,这两枚铁莲子,一定能够令得他们,再也没有放枪的能力。 因此,我并不去察看那两枚铁莲子发出的效果如何,就著两枚铁莲子激射而出之势,向“死神”疾扑了出去!我左肩虽然受伤,但右臂的力道仍在,在扑向前去之际,我身形一矮,想抓中“死神”的假腿,将他跌翻在地,再打主意。 可是,就在我刚一扑出之际,突然听得“吱”地一声,眼前银光掣动,那头叫做“杰克”的长臂猿,已然向我迎面扑了过来,长臂晃动,向我的双眼,疾抓了过来!这一下变化,确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我那一扑之势,不得不收住,连忙向后退出,只听得“死神”叱道:“杰克,住手!” 那头长臂猿极其听话,立即后退了开去,我定了定神,还想有所动作时,又听得“死神”哈哈一笑道:“卫先生,发的好暗器!” 我向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手中所握的手杖,已然横了过来,杖尖正对准著我,那手杖,竟是一柄特制的枪!杖尖对准我,也等于是枪口对准著我! “死神”的枪法之好,是全世界闻名的,他要射你的左眼,只要你是在射程之内,便绝不会射中右眼的。我僵立在当地,进退两难。 “死神”仍然是微笑著道:“请坐!请坐!我最喜欢和勇敢的人打交道。但是,我却不喜欢和拿生命作赌注的人打交道!” 在枪口的胁迫下,我只得退后两步,又坐了下来。“死神”向洞口两个血流披面,已然昏了过去的大汉,望了一眼,道:“真对不起,我早应该想到,对付卫先生这样有名的人物,派两个饭桶,有什么用?卫先生请看看我的这一个小设计!” 他打著“哈哈”,伸手在他所坐的沙发柄上的一枚按钮上,按了一按。只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轧轧”之声,我抬头看去,只见原来挂在舱顶的一盏吊灯,灯罩是一朵莲花的形式,这时候,莲瓣垂了下来,露出一排枪口,那根本不是灯! 死神悠然道:“这是无线电控制的,我把按钮再按动一下,七枪齐发,卫先生,我本是电工学博士,你不想试一试我的设计,是否可行的,不是么?” 我只是愤然而默不作声。那少女的脸色,也显得特别难看。因为那七根枪口,作扇形排列,有一半是向著她的身子的。 “好了,”“死神”滔滔不绝:“卫先生既然有兴趣,我也不便加以拒绝。”他转向那位少女,道:“石小姐,三亿美金,虽然可爱,但是你的生命,总不止值那一点小数目的吧?” 三亿美金!我当真给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难怪“死神”口口声声,说这是一件“大买卖”了! 那少女偏过头去,道:“我不知你在说些甚么。”“死神”“啧”地一声,眯著眼睛,对那少女熟视了好一会,同时挪动一下坐姿,然后慢条斯理地续道:“可爱的少女,可爱的谎言,石小姐,你知道的,地图在甚么地方?” “死神”在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中突然射出凌厉无匹的光芒,令人看了,心中不禁暗自生惊!我听得他提起“地图”,猛地想起刚才,在荒岛上,那少女曾逼著那年轻人,拿出一份地图来的。地图、那一袋钻石、三亿美元,在我脑中,迅速地转动起来。我感到我虽然要和“死神”作对,但我仍是绝不能退出这一场争斗,不义之财,固然不取,但是无主的财物,我倒一向主张取来做一些有用的用途的。 那少女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的冷漠,仍然道:“我不懂你说些甚么。” “死神”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一样:“自从你一在印度的白拉马普屈拉河附近出现,装出对攀登喜马拉雅山十分有兴趣的时候,我便派人注意你了。我们不妨摊牌了,我所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来得多!黄俊呢?他从意大利回来了么?啊,石小姐!你吃惊了!” 我回头向那少女望去,果然,她冷漠的面容中,现出了惊惶的神色。 “死神”又道:“现在,你愿意谈一谈了么?” 那少女的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道:“你总得给我考虑考虑!” “死神”忙道:“当然!当然!”他身子向后靠了一靠,右手中指,离他那沙发柄上的按钮,只有半寸。我虽然想再向他袭击,但是我和他相隔,足有七尺,一个人移动七尺,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手指移动半寸的速度,所以我只好不动。 “死神号”一直在迅速的前进,已然到达茫茫大海之中。 从“死神号”前进的速度来看,我深信“死神号”虽然从外看来是游艇,但实则上,却一定有著最佳的炮艇的性能! 舱中静了下来,那少女抬起头来,望著对住我们的那一排扇形的枪口,在呆呆地出神。足尖敲打著地板,发出轻微的“拍拍”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在考虑向“死神”屈服,忽然,我猛地怔了一怔,那少女的足尖,敲打著地板的声音,乍一听来,像是一个人在焦虑之间的不注意的动作。可是我听了没有多久,便已然认出,那是一种鼓语。世界上的鼓语有许多种,也有专门研究鼓语的学者,我在这一方面,也曾下过不少功夫,所以听出那是中国西藏康巴族人的鼓语。 康巴族是藏族的一个旁支,族人最是饶勇善战,也擅于以皮鼓来传递消息,他们不但以鼓语召集战士,也以鼓语来谈情。康巴族因为住在深山之中,所以他们的鼓语,也是最冷门的一种,我倾耳细听了一会,只听得那少女不断地在叫唤:“勇敢的朋友,效天空的大鹰,带著猎物飞去吧!” 我深信那少女是在向我通这种鼓语,但是我却弄不懂她是甚么意思。我拼命地思索著,也轻轻地以足尖敲打著地板,回答她:“美丽的姑娘,你的声音我听到了,但是我却不明白你的心意!”“死神”本来在悠闲的抽烟,此际,突然定睛望著我们。 我心中吃了一惊,但我仍然装著不经意地点著脚,发出同样的鼓语。 “卫先生,”“死神”突然叫了我一声,“你到过非洲么?” “到过非洲的大部分地区。”我一听得他提起非洲来,心中就宽了不少。他显然不愧是一个机警已极的人,他已看出了我和那少女之间,是在暗暗地通著消息,而且我敢断定他,也深诸不少鼓语,但是我更知道,康巴人的鼓语,他绝对不懂! “唔,非洲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他一面和我敷衍著,一面深深地思索。我仍然留心著那少女足尖点地的声音,听得她道:“等我有所行动的时候,你就可以明白。” “死神”的面上,现出了一个坦然的神色。当然,这是他以为我们两个人,只不过是焦虑而点著脚尖的缘故。那少女忽然道:“我想好了。” “死神”道:“我希望结果对我们的买卖有利。” 那少女微笑了一下(直到此际,我才发现她微笑起来,原来是那样的甜蜜),道:“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份地图,但是我要分一半。” “啧啧,”“死神”摇著头,道:“美丽的小姐,你实在不用那么多的。” “为甚么不要?我在那个山谷中住腻了,有这个机会,可以来到外面的世界,我当然需要钱!” “那么,由我送给石小姐一百万美元,也足够了!”“死神”满脸关怀的神气。 “太少。”那少女的回答很乾脆。 “好!”“死神”双掌一击,道:“咱们也乾脆些,小姐,要知道我虽然得到了地图,但未必能到手的哩,你取二百万吧!” 那少女冷笑一声,道:“四分之一。” “死神”摊了摊手,道:“小姐,四分之一,是会引起匪徒的觊觎的,不过你如果坚持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地图在甚么地方?” 那少女又是一笑,道:“在新加坡一家银行的保管箱中。”“死神”立即道:“钥匙呢?”少女道:“你别忘了,我也是四分之一的股东!” “死神”大笑起来,道:“对!我们一起去取,石小姐,如果取到了那一大笔钱,我也打算退休了,你实在是为全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但是喜欢刺激性新闻的人,却不免要埋怨你了!” 那少女跟著他笑了笑,道:“我离开的时候,曾经答应我母亲,拍几套相片,带回去给她。如今,我不能回去了,这两套相片,我想托卫先生带去。”她转过头来向著我:“卫先生,想来你不会拒绝的吧!” 我心中正感到愕然之际,突然想起她的鼓语来,她曾说:“当我行动的时候,你就明白了。”如今,我的确已明白了。 因为我知道,她是要将那幅地图交给我!她想到利用公开交授这一点,令得“死神”以为她没有那么大胆,而给她骗过去。但是这个办法,对付“死神”这样的人物,会有用么? 当我想到,那幅地图,分明是和三亿美元这样庞大财富有关的时候,我的心也不禁激烈地跳动起来。而我继而一想,更是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因为我想到,那少女将地图交给了我,她当然不能再应付“死神”,而她的生命…… 但当时,我实在不可能全面详细地去考虑问题,只能立即道:“当然可以!”那少女一笑,道:“我叫石菊,你一到中国和印度的边境,雅鲁藏布江的下源,向人提起我的名字来,便一定会有人带你去见我的母亲了,相片在这里。”她取出了两双尼龙纸袋来。我认得出其中一只,正是那年轻人给她的,而另一只,却不知是甚么。 我伸手接了过来,却不收起来而向“死神”一扬,道:“石小姐,我觉得似乎应该让死神先生,过目一下!”“死神”的眼中,正射出猎鹰也似的眼光,注视著那两只尼龙袋。 石菊道:“当然!要不然,他还当是那幅地图,就此交了给你哩!” 我对于石菊的镇定和勇敢,心中不禁佩服到了极点。我绝不是未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那时候,我的手未免微微发抖! “死神”立即道:“能够欣赏一下石小姐的倩影,当然是莫大的荣幸!” 我早知道“死神”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他的每一桩犯罪行为,几乎都是十全十美,丝毫不露破绽的。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两个尼龙袋的! 一时之间,我倒没有了主意,连忙再以康巴人的鼓语,向石菊一问:“给他吗?”得到的回答很简单:“给他!” 老实说,我真给这一个回答迷惑了,我想我所料的,石菊要将那幅地图交由我手中,带出“死神号”一事,绝对是不会错的。 但是,为甚么她又肯将那两个尼龙袋,交到“死神”的手中? 难道说,那两个尼龙袋中,所包的根本全不是地图,·那么,石菊此举,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略想了一想,便将两个尼龙纸袋,放在地板上,向前面推了过去,“死神”用那柄特制的手杖,将两个尼龙袋,挑了起来,眼却望著我们。 石菊的脸上,现出极度不在乎的神气,两眼也直视著“死神”,而我,虽然看不到自己,也可以知道自己脸上,是一片茫然不解的神色。 “死神”将两只尼龙袋掂了掂,取起了其中的一只,刚要撕开来的时候,我的心已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因为我识出,那尼龙袋正是从那年轻人--多半就是死神提过的那个黄俊那里来的,石菊却笑眯眯道:“不要拆那袋,那袋照得不好。” “死神”的脸上,也带著微笑,道:“石小姐,你叫我不要拆这一袋,一定以为我会不信你所说,仍然去拆这一袋的,但是我却不,我听你的话!”他放了那一袋,取起了另一袋来!在那时候,我不禁佩服石菊罕见的聪明! 那时候,我也知道了石菊实质上是在进行一种极其危险的赌博,她先赌“死神”不会拆开那两个尼龙袋来一看究竟的,她输了。但是她还有本钱,她再赌“死神”只会拆开其中的一只来看,因为那两只尼龙袋,和袋中白纸包著方方整整、薄薄的一包,从外表来看,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分别。 第二场的赌博正在进行,“死神”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已输了一著,他因为石菊的一句话,而放下那幅地图,取起了另一只尼龙袋。 但是“死神”仍有大获全胜的机会,只要他拆开了一个尼龙袋,再拆开另一个就行了! 而就算是石菊在第二场“赌博”上,取得了胜利的话,她仍然输去了一项最大的赌注,那就是她的生命!因为她既然在“死神”的掌握之中,不交出地图来的话,“死神”岂肯轻易地放过她? 我感到在那幅地图,和近十多年来,突然不闻声息的北太极门,一定有著极其重大的关系,而石菊也准备以身殉图的了! “死神”将尼龙袋拆了开来,又撕开了包在外面的白纸,里面是一叠,约有二三十张,放大成明信片大小的相片,“死神”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突然打了一个“哈欠”,显得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看完了之后,连包都不包好,便站了起来,连另一个尼龙袋,一齐交给了我。我心中暗叫一声:石菊赢了!“死神”果然以为两袋全是相片,他没有这个耐心再看下去! 我接过了相片和那幅地图,塞在衣袋中,只听得石菊道:“我们现在往那里去?” “死神”伸了一个懒腰,道:“当然是新加坡,卫先生,再向前去,是一个岛,你在使那里上岸如何?”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好。” 然而,我又以足尖点地,仍用康巴人的鼓语,向她问道:“你怎么脱身?”石菊的态度,非常悠闲,回答道:“你不必管我。”我进一步地发问:“我们还可能见面吗?”实在的,我对石菊,心中已然起了一种莫名的感清,实在不希望离开她,她的回答是:“只有活佛才知道。”那句话,等于是“只有上帝才知道”,鼓语中,当然是没有“上帝”这一字眼的。 我心中起了一阵冲动,几乎想将我袋中的那幅地图,交给“死神”,而换得我们的自由。 但也正在这个时候,石菊转头,向我望了过来,她坚定无比的眼色,压制了我的冲动,我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而“死神号”在这时候,也已然渐渐地驶近小岛了。船靠岸的时候,我在两名大汉的监视下上了岸,在我回首一顾时,我发现船首的“死神号”三字,已然被一块髹有“天使号”的铁牌所遮住。“死神”也踱出了甲板来“哈哈”一笑,道:“死神和天使是差不多的,是不?卫先生,死神号的速度,你应该知道,是任何水警轮所追不到的,因此,你不必费神到警局去了。”我望著他,又望著舱中的石菊,心中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 “死神”的手杖,在甲板上敲了两下,向我略略弯了弯腰,作了一个浅浅的鞠躬,“死神号”的马达,又“拍拍”地响了起来,片刻之间,已然将海水划开了两道,驶了出去。 我呆呆地站在海滩上,心头感到莫名的惆怅,石菊落在“死神”的手中,等于是一只脚在鬼门关中!我并没有考虑了多久,便决定我要到新加坡去! 我的父亲,交给我一笔不算小的财产,我自己虽然不善于经商,但是我却有一个很好的经理人,在出入口生意方面,每年均有不少的利润,在一家餐馆中,和他通了一个电话,吩咐他立即为我订一张机票,我要飞到新加坡去! “死神号”游艇的速度虽快,但无论如何,比不上喷射式飞机的,我将餐室的电话,告诉了我的经理人,要他将向航空公司交涉的结果告诉我,然后,我要一个酸辣鱼汤,除下了呢帽,在餐室的卡位之中,舒服地坐了下来。 餐室中的食客,并不是十分拥挤,我微微地闭上眼睛。喷著烟圈,在计划著到了新加坡之后,应该采取甚么步骤。 当然,第一步,先要知道“死神号”是停在甚么码头上,然后才可以采取步骤,这并不十分难,只要我先到,就可以调查得出来的。 最困难的,当然是如何才能将石菊从“死神”的手中,拯救出来! 我正在绞尽脑汁,想著各种妥善的办法,待者已然将汤送了来。我正待开始饮汤时,忽然,一个衣服很褴褛的老太婆,来到了我的卡位前,她手中拿著两张马票,用颤抖的声音道:“先生,只有两张了。”(按:在这个故事创作的时候,老人家在餐室卖马票是很普通的事,现在,连“马票”也绝迹了,社会生活方式变动其快无比。) 我绝对不信任大马票的三百万分之一的中彩机会,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总不会吝啬那四元二毫钱的,我摸出了一张五元的纸币,那张纸币,还是湿淋淋,实际上,我此际的衣服,也是十分潮湿,在先略略填饱了肚子之后,我早已想好了下一步,是到浴室中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在餐室中,遇到卖马票的老妇人,这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就在我将那张五元纸币,摸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却陡地兴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眼前的这个老妇人,有点不寻常。 这可以说,全是下意识的作用,在像我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靠著有猎狗般的警觉,有十条命,那十条命也早就完了。 那时候,如果我确切地说出那老妇人有甚么不对,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觉得,她双眼不瞧著我的那张五元纸币,却向餐室门外,望了一眼。 我立即随著她的眼光,只见玻璃门外,有一条人影一闪,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老妇人的左手,接近我的那盆“酸辣鱼汤”,跟著有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从她的手中,跌到了汤中,动作乾脆利落,可惜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的动作,极是快疾,左手立即又伸手过来,将我的那张五元纸币,接了过去,找回了八毫给我,我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只见那粒药九,落下的时候,正好跌在汤上的一片柠檬上,立即溶化不见。 我已然准备立即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但是转瞬之间,我却改变了主意,接过了她找给我的八毫钱,那老妇人再不向别的顾客兜售,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刚才,我还以为那老妇人是被人利用的,但是看著她匆匆走出去的情形,我已然发现,那老妇人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高超的、惊人的化妆术的结果。 我一等她走出了门口,立即取出手帕,在汤中浸了一浸,又将整盆汤,连碟子泼翻在地,藏起了那块手巾,以便化验那“老妇人”放入汤中的那粒药丸,究竟是甚么成分。 当侍者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我丢下了十块钱,便走了出去。 还没有出餐室,我就将大衣翻了过来--这件大衣,是我定制的,一面是深棕色,而另一面也可以穿著,则是蓝色,在时间不允许周详的化装时,这样的一件大衣,可以有很多用处。 我又围上了围巾,像街头上的多数行人一样,走出了餐厅,略一观望间,便看到那老妇人,正匆匆在转过街角去。 我立即跟在后面,那老妇人一直向前走著,走得十分匆忙,当然,她想不到后面会有人跟踪,而且跟踪的,就是她想害的人! 我跟著她走过了两条街,忽然一辆救护车,“呜呜”地叫著,迎面驶了过来,我看到那老妇人停了下来,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我仍是低著头,在她身旁走了过去,然而,又等她越过我的前面。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在是十分吃惊。那老妇人见到救护车,脸上便露出高兴的神情,当然是她下的毒药,毒性发作得极大的缘故!(后来,经过化验,证明我所料不错,那枚药丸,竟是氰化钾,在半分钟内,可以致人于死地的!) 我一直跟著她走,走上了一条斜路,见她摸出一支粉笔来,在一张电影招贴下面的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上,打了一个交叉。然后,她便走了回来,步履也不像刚才那样匆忙了。 我知道再跟踪这个老妇人,已然没有多大的意思,便远远地停了下来,任由那老妇人离去。 没有多久,果然有一个阿飞模样的男子,来到了那电影海报的附近,左观右望,看了一会,我看到他的眼光,停留在那个符号上,只见他嘴唇,“嘘”地吹了一声,转过身来,走入对面的一家咖啡室中。 我连忙跟了进去,只见他拿起了电话,我找了一个卡位坐了下来,取了一个小小的机械在手,那是一种远程的偷听器,世界上绝不会超过十具,我用的那具,是我个人研究的结果,当然,其他人也可能有同样的发明的。 我今天(我执笔的时候)听说这种东西,在美国已然非常普遍,作为私家侦探所不可缺少的工具了! 我将偷听器握在掌中,放在耳旁,从他拨电话时,每一个号码倒转回去的时间中,我首先得知了他所拨的号码(这又是一个小小的侦探术,拨零字,倒转回去的时间最长,拨一字,则最短,每一个电话机都是一样的,你可以不必望著人,只听声音,便知道那人所打的电话号码了)。 靠著偷听器的帮助,我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竟是一个异常性感的女性声音。 只听得那飞型男子道:“老板吗?”那边答道:“是!”那飞型男子作了一个手势,道:“解决了!”那性感的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道:“怕没有吧!”那飞型男子,现出了尴尬的神色,道:“符号是--”那面的声音叱道:“住口!” 飞型男子耸了耸肩,那女子的声音又道:“我接到的报告,是他走脱了,我们已经……”本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说话的,那对我实在有极大的作用,因为她分明是在对那飞型男子,道及下一步对付我的方法,可是就在她说到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咖啡室中的点唱机,突然怪声嘈叫了起来,那是一曲猫王的“ Poor Boy ”,相信熟悉这首歌曲的人,一定知道猫王开始的时候,是怎样地大声怪叫的! 歌声将所有的声音,完全掩没,我只见那飞型男子搁下听筒,向餐室望来,目光停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而紧接著,一个穿著丝棉袄的人--他就是突然放下毫子去点唱的--也向咖啡室外走去。 本来,我并不知道我的敌人是甚么人,但如今我明白了。促使我明白的原因,是因为我已然完全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 我翻转大衣的把戏,只瞒得过那个下毒的“老妇人”,但是却并没有瞒过其他监视我的人。 我相信除了“死神”之外,世界上虽然另有几个,极是狠辣,极是凶顽的匪徒,但如果说此际,对我撒下了这样一张大网的,不是“死神”的话,那简直是不可信的。 “死神”了解我,正像我了解他一样,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不会就此放过我的! 他一定会通过了无线电,令他的爪牙,注意我的行踪,而设法将我置之于死地,作为他第几百号的牺牲品。 网是撒得那样的周密,我已成了一个网中之鱼了么?多少年来,我遇到过无数凶顽的敌人,但如今我要和最凶顽的敌人,斗上一斗了! 我已然是网中之鱼,不错,但是我这条鱼,却要不待对方收网,就从网中跃出,直扑渔人!我决定立即到“死神”在当地的巢穴中去! 我先和我的经理人通了一通电话,知道晚上九时,正有飞机去新加坡,已然弄到了机票。我再打电话给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的姓名我不想宣布,他和他的助手,曾费了许多时间,将电话簿重新翻过--从号码查姓名地址,我立即得到了那个电话号码的地址,和该址主人的姓名,一个香喷喷的名字:黎明玫。我出了咖啡室,见到到两个人,不自然地转过背去。 我心中暗自好笑,向他们直走了过去,他们脸上,现出了吃惊的神色,我倏地伸手,在他们的肩上,各自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们两人想闪身躲避,可是我那两下,乃是我所练的武术,“飞絮掌”中的一招“柳絮因风”,出手何等快疾,他们怎能避得开去? 他们给我拍中了一下,面上不禁变色,我却向他们一笑,道:“不必怕,我不过是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不必再跟踪我了!” 然而,我抛下发呆的那两人,径自行出斜路,招了一辆的士,向找到的地址而去。 现在是下午四时,我还可以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和“死神”的爪牙,斗上一斗! 路上十分静,我不断地望著后窗,后面并没有车辆追来,偶然有一二辆车,也全然不是追踪我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得意,心想当我突然在那个“黎明玫”的面前出现的时候,她一定会感到吃惊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所坐的那辆计程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司机已经转过身来,他手中握著一柄枪!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后面没有跟踪我的车辆!这时,从叉路上,又驶出了一辆房车来。 “卫先生,到了!”那司机扬一扬枪管,指令我下车。 我摊了摊手,道:“朋友,好手段!”一面打开车门,跨了出去,我刚一跨出,便立即“砰”的一声,关往了车门,足尖一点,已然向前掠出了丈许,那辆房车,刚好停了下来,坐在司机位上的一个人,正打开车门,准备跨了下来,可是他尚未跨出,我已然跃到了他的面前,一掌击中了他的肩头,在击中他肩头的同时,他改拍为抓,已然将他的肩头,紧紧抓住,将他的身子一转,挡在我的面前。 那人杀猪似地叫了一声,连忙又叫道:“老三,别开枪,别开!” 那老三当然不能开枪,除非他想连他的同伴,一起打死。而且我也料定未得到头目的指示,他是不敢擅自开枪的。 在那人的叫声之后,一切静到了极点,这时候,我突然听得有呻吟声,从计程车的行李箱中传了出来,我明白原来的司机,此际一定在行李箱中。 “你们是来接我的么?”我冷冷地道:“现在,不必了!”那叫做“老三”的男子,也已然走下车来,我手臂向前猛地一推,已然将抓在手中的那人,向他猛地推了过去! 然后,立即跳入那辆房车,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飞驰而出,辗了过去!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当房车向他们两人驰去的时候,他们的脸色,简直已然是死人了,我一点也没有煞车的打算,就在汽车将要在他们身上辗过的时候,我才一个转弯! 那辆汽车,发出了难听之极的“吱”的一声,在他们两人身旁不到二十公分处擦过,向前疾驰而去! 我的驾驶术不算是“最好”的,至少,那位能将汽车以两个轮子,侧过来行驶的先生,比我好得多,但是我相信刚才这一下,就算那两个人神经极度正常的话,在半小时之内,他们也会失魂落魄的了。 我深信这时候,我已然摆脱了所有监视我的人,如果想就此离去,也不是甚么难事。但是我这人有一个脾气,那就是,已然决定了的事,绝不改变! 汽车向前疾驰而出,不一会,便在一幢洋房面前经过。那幢洋房,就是我的目的地,但是我却并不在洋房的门前将车停下来。 目前,我的敌手,是世界上最凶恶、最狡猾、掌握了最科学的犯罪方法的匪徒,一丝一毫的大意,都可能使得我“神秘失踪”! 我将车子停在十公尺之外,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那幢洋房的围墙,我下了车,很快来到围墙脚下,围墙有近三公尺高,当然难不倒我,挺气一跃间,整个身子,便已然翻过围墙。 我听得了一阵“汪汪”的狼狗叫声,但不等狼狗赶到,我已然以极快的身法,闪进了客厅,将一头大狼狗,关在门外。 客厅布置得很豪华,像一般豪富的家庭一样,收拾更是乾净,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小酒吧中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在圆椅上坐了下来,不断地敲打著叫人钟,没有多久,便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仆人,应声而至,他一看到了我,不由得猛地一怔,连忙向后退去。 可是在他一现身间,我已然道:“不要走,你们的主人在么?” 那仆人当然是匪徒之一,虽然他的脸上没有刺著字,但是我一眼可以看出来,他听了我的话后,进退维谷,显得极是尴尬。 我知道此时,自己身在匪窟之中,若不是极端的镇静,便一定会被这般人“吃”掉,因此我一见他并不出声,便勃然大怒,身子一耸,已然从圆椅上疾掠了下来,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左右开弓,“拍”、“拍”两掌,已然掴到了他的脸上。那两掌,将他的身子,掴得左右摇晃,而当他伸手撩起上衣之际,我已然先他一步,将他腰际的佩枪,抓到了手中,抬起腿来,膝盖在他的小肚上又重重地撞了一下,将他撞出了几步,倚在墙上,不断喘气。 “你的主人在不在?”我厉声呼喝! 他面上神色,青黄不定,好久,才道:“在……在……我去通报!”看来,他并不知道我是甚么人。或许,他还以为我是“死神”手下,得宠的人物,所以捱了打,也不敢反抗。 我将夺来的手枪,放在膝上,特地拣了一张靠墙角的沙发,坐了下来,那捱了打的仆人,也退了出去,没有多久,我忽然听得一个甜蜜的女子声音,就在我的身侧响起,道:“到富士山去滑雪好不好?” 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一入耳,我就辨出她就是我利用偷听器,在电话中曾听到过的那个声音,但因为陡然其来,而且就在我的身侧,我不免也为之吓了一跳。连忙掉过头去,只见沙发旁边,放著一盆万年青,声音就是从花盆中传出来的。 当然,这是有著传音器装置的缘故,一弄明白之后,便丝毫不足为奇。 我所困惑的是,那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一定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可知那捱了打的人,的确是以为我是他们自己人的。 我当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就在略一犹豫间,只听得那女子的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那种笑声,更是充满了一个熟透了的女人的诱惑,随即又听得她的声音,道:“你一定是卫先生了,卫先生,你为甚么那么发怒,又何必玩弄手枪?” 我一听得她如此说法,心中不禁生了一阵轻微的后悔之意。客厅中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但是我的情景,不知在这幢房子那一角落的这个女人,却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而如果这只是“死神”的大本营的话,只怕我再也不能活著离开了! 当下我竭力镇定心神,将背心靠在沙发道:“你是黎小姐吧,你不用派人下毒、跟踪、绑票,我已经来了!” 那女子又“格格”地笑了起来,道:“卫先生,不要靠得太用力,沙发中会有子弹射出来的!”这种把戏当然骗不动我,如果我会因此而震惊的话,还能在三山五岳之中,略有名声么? 我仰起头来,“哈哈”一笑,道:“黎小姐,你出来吧,我有事情请教。” 那女子又笑了一声,道:“巧得很,我们也有事要向卫先生请教。” 我仍然坐在沙发上,不一会,从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形十分颀长,几乎和我差不多高的女人,从上面下来。 在我的想像中,有著她那样声音的女子,一定是一个手中拿著长长的象牙烟嘴,化妆得令人恶心,烟视媚行的那一类。
第三部:奇女子
可是,事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一眼能看清她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完全是需要以极度的礼貌来对待的女子! 她的年纪,很难估计,在二十五岁左右。她的脸上,一点也没有化妆,肤色白晰,体态优雅。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的丝棉袍子,更显得华贵之中,另有一股优雅的韵味,她轻盈地来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道:“请坐。” 在那一刹间,我只觉得奇怪,她的面容神态,和石菊竟是那样相同!相同得就像是两姐妹一般,直把我看得呆了。 但是我当然只是心中惊讶,并没有继续向下想去。因为,一个深通西藏康巴人的鼓语,看来是在康藏一带长大的少女,和在城市的一个妇人之间,无论如何,是扯不上甚么关系的。 她一现身,我已然感到自己此行,失败的机会,多过成功!因为这样的对手,是最难应付的对手!我才一坐下,她也大方的坐了下来,道:“卫先生,那两个请你来的朋友,要派人去抬他们回来么?” 我笑了笑,道:“不用,他们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真是罕见的人才,死神也这样说,他吩咐我,不借任何代价,要将你置于死地!” 我的脸色,保持著镇静,道:“你不妨代我回答他说,我也想花一点代价,请他到地狱--或者是天堂也说不定--去旅行一次。” 那美妇人笑了一下,道:“每个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愿望,即使那愿望太奢侈。但是卫先生,你这次却是输定的了!” 我早已知道,自己是输多赢少,但是我仍然要出其不意地挽转劣势,她的话才一出口,我一欠身间,左手已然向她手臂抓去。 我的动作,是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地快,电光石火之间,我只见她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其吃惊的神色,老实说,我甚至有不忍下手的感觉,但是立即间,我已然将她的手臂握住,同时,也已然将枪口对准了她的纤腰。 我刚一将她抓住,便听得背后,传来了颇为轻微的“拍”地一声,紧接著,一只水晶吊灯,便“乒乓”碎裂,掉了下来。 我并不回头去看,因为我可以料定,那是在紧急关头,将枪口向上,打歪了一枪。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立即扑上前去,将那女子抓住的话,破裂的将不是水晶吊灯,而是我的脑袋了! 那美妇人脸上惊恐的神情,很快地就收了起来,就在我的枪口,抵住她的纤腰的时候,她竟然发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道:“卫先生,你这样,未免有失君子风度了!” 我向碎了水晶吊灯处呶了呶嘴,道:“黎小姐,你这难道就是君子的风度?” 她又微笑了一下,叫道:“黄先生你不必再用枪对著他了,他下了一著高棋,我们暂时,屈居下风!”她讲的话,仍然那样的风趣! 接著,我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前来,我定睛一看间,不由得大惊失色,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黄俊! 他手中握著一柄手枪,枪口上装著长长的灭声器,刚才那一枪,很明显,就是他发的!我真给弄糊涂了,这个年轻人,忽然之间,怎么会成了“死神”的同党了呢?黄俊来到了我面前站定,道:“卫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我们可否单独谈谈?” “不,”我摇了摇头,控制了那美妇人,是我生命的保障,我当然不会轻易地将她放开的!因为,目前我所处的形势,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黄俊面上现出了为难之色,我毫不客气地道:“黄先生,在荒岛上的时候,我曾认为你是无耻之徒,但在你的脸上,却带著不屑的神气。如今,果然我还有一点眼光!没有认错人!” 黄俊面色愤然,望了我好半晌,才渐渐地平缓下来,道:“卫先生。我和你单独谈谈,实在对你有莫大的好处!”我冷笑一声,道:“好处?包括刚才险些射中我的那一枪么?” 黄俊的两道浓眉不住地跳动著,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如果不信我,我也逼得要对著人,说出来了!”我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我发觉他的脸色之中另有一种极其诚恳的愿望。从一个人的脸容,来研究他内心的变化,是绝对可靠的,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甚至根据他的助手--华生医生的神情,而追踪他的思想! 从黄俊此际的神情来看,我觉得实在有必要,去听他的话,因为我感到他的话,是可信的。 我考虑了一下,道:“黄先生,在这幢房子中,你以为我们可以有单独谈话的所在么?”那美妇人在这时插口道:“卫先生,你们可以离开这间屋子。” “当然,”我立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也可以恢复自由了?” “卫先生,你不要太自信了!”她突然以极快的语调说,同时,右手一扬,一指戳向我腹部的“分水穴”,出手之快,简直难以想像,我绝未想到她竟然也是个中高手,腹际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弯下身去,而我刚一弯下身,后颈之上,又中了重重的一下。 那一下打击,令得我双臂一阵发麻,眼前金星直冒,不但将她松了开来,而且手中的手枪,也“拍”地落在地毡之上! 手枪才一落地。胸口又“砰”地中了一掌。这一掌的力道之大,更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不是我从小在名师督促之下,就是这一掌,便可以令得我立受极重的内伤! 可是,饶是我体内的功力,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抵抗之力,她的这一掌,仍然令得我眼前发黑,身子向后,跌翻了出去。 幸而客厅上所铺的地毡很厚,我虽然摔得重,但是却没有受什么伤害。 等到我坐倒在地,抬起头来看时,她已然优闲地坐在沙发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妇,刚才曾击倒我这样的一个大汉? 她以穿著绣花鞋的足尖,拨了拨落在地上的手枪,道:“卫先生,你仍旧可以拾起它来对付我的。”我喘了一口气,无话可说。黄俊忽然道:“师叔,你刚才这种环三式,可就是师门绝技‘猛虎三搏免’么?” 她微微地点了一点头,黄俊的面上,现出极其惊叹佩服的神色。 我一听得黄俊称呼她做师叔,不由得陡地呆了一呆,随即我骂了几声“该死”!当然那是骂我自己,为甚么在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黎明玫之后,竟会一点也不作预防!因为黎明玫的名字,有个时期是个大大响亮过的,过去我也景仰她。 黎明玫这个名字,我在一看到的时候,就感到有点熟悉,但是我竟会想不到,这个黎明玫,就是十多年前,曾经名驰大江南北,令得武林中人,不论黑白两道,尽皆为之失色,武功造诣之高,犹在北太极掌门人之上的北太极门长辈之中,最年轻的一人! 那时,她正是十九二十的年纪,芳踪到处,所向无敌,我知道她到过上海,那时我正在南洋,特地赶到上海,想会她一面,但是她在上海,惩戒了上海黑社会七十二党的党魁,从数百人的包围之中,从容脱出之后,已然不知所终。 这件事,我一直以为憾事,当时,我年纪正轻,是颇想向她领教一番的。 结果,我很庆幸。未曾与她交手,但是我也很遗憾。因为黎明玫这个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怎么样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了。 想不到,事隔十三年,我竟然和她见面,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 我定了定神,也不急于站起来,道:“黎小姐,你赢了。” 黎明玫面上,仍然带著淡淡的微笑,道:“不算甚么,卫先生,你刚才向我出其不意的那一抓,是扬州疯丐金二的嫡传功夫,方今世上,只怕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手功夫了!” 我虽然败在她的手中。而且败得如此狼狈,但是听了他的话,我也不禁有点自傲起来,道:“黎小姐果然好见识。” 黎明玫一笑,道:“我的师侄,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你和他单独地谈一谈吧!”她一面说,一面略伸了伸懒腰,向楼上走去。 那柄手枪,仍然留在地毡上,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突然扑了过去,攫枪在手,向她背后发枪……但是我只是想了一下,并没有想这样做。黄俊已然走了近来,低声道:“卫先生,咱们到花园去。” 我站起了身,心中一直在想,何以十三年前,侠名远播的黎明玫,竟会为死神服务,黄俊又何以来到了此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七点钟了,我实在没有再多的时间,和黄俊商谈。 “黄先生,”我冷冷地道:“如果没有甚么要紧的事,我想告辞了。” “当然有!”他的脸色很庄肃,几乎是附耳向我说:“如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也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幅地图,石菊是交给你了!” 我陡地吃了一惊,定睛望著他。 “让我们到花园去,好不?卫先生,你应该相信我。”他的面色,极其诚恳。 我考虑了并没有多久,便跟著他来到了花园中,我们站在草地的中心,从二楼的一个长窗中,我可以看到黎明玫正在踱来踱去。 “黄先生,你刚才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甚么意思?”我先发问。 “那表示我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和你所想的完全不同,你想我的枪法,当真那么坏么?”他和我缓缓地走了几步,然后附嘴在我耳边低声回答。 我知道他是指刚才打中了水晶吊灯的那件事而言,就问道:“如今你想怎么样?” “那地图,”他的声音虽低,但是语意却非常坚决:“在甚么地方,你快交给我吧!” 我刚才并没有否认,已然等于是默认,但是我仍然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份地图在我手上?”黄俊匆匆道:“很简单,在荒岛上,我将地图交给了石菊,后来,你和石菊两人,上了‘死神号’,你离开了,一定是石菊将那份地图交给了你。” “你推断得不错,”我点了点头:“可是你既已将地图给了石菊,为甚么又要取回?” “现在情形不同了,我要那份地图,去向死神赎一个人?”黄俊说。“黄先生,你可知道那份地图,关系著三亿美金这一笔大数字?”我说。 “当然知道!”他渐渐涨红了脸,挥舞著双手,“可是,全世界的财富,对我来说。还不如他一个人来得重要,卫先生,你将地图交出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也不是贪财的人,而且,老实说,那份地图--”他讲到这里,突然住口,顿了一顿,才改言道:“你快交出来给我吧!” 我心中迅速地想他、石菊、黎明玫、那份地图、“死神”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很快地,我便摇了摇头,道:“不能,石菊既然将那份地图交给了我,我就一定要送到她指定的地方,不能交给你!” 黄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那样苍白,连我也不禁为他耽心。他身子摇晃,几乎跌倒在草地上,我不等他开口,又道:“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为甚么北太极门掌门,要命石菊来清理门户,为甚么黎明玫会在死神的巢穴之中,为甚么那幅地图关系著如此钜大的一笔财富……”黄俊不等我讲完,便突然叫了起来:“不要问了!” 接著,他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一切,内情的复杂,我也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讲得完的,卫先生,我求求你……” “老弟!”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别妄想了,我绝不会答应你的!” 他的脸色,实在比一个刚聆听了法官判决死刑的犯人,还要难看,道:“你……当真不肯再救我?” 我用更坚决的语气回答他:“当初我救你,是因为我当你是一个有血性的有为青年,但如今我不再救你了!”黄俊忙道:“卫先生,你别忘了,你救我,也正是放你自己啊!” 我冷笑了一下,道:“老弟,你也未免太天真了,不论如何,‘死神’绝对不会放过我的,而我如果将地图交给了你,你师妹的性命,便发生危险了,‘死神’在地图未曾到手之前,可能会想出种种办法,去虐待石菊,但是她却不会死的!” 黄俊连忙道:“无论如何,我可以相信,石菊的性命绝不成问题的。”我立即问道:“为甚么?” 黄俊顿足道:“你不要问是为了甚么,这其中,十余年来的恩怨纠缠,你也根本并不明白,你快将地图交出来吧,如果,我师叔知道地图落在你手上,她便不会对你那样客气了!” 我耸了耸肩,道:“她如今对我也未见得客气啊!我已经将地图交给了一位律师,我一死,他就可以将地图打开来看,然后,再和有关方面联络,老弟,我相信你一定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纳粹或日本皇军的宝藏有关,是隆美尔的宝藏,还是马来亚之虎山下奉文的宝藏?” “是隆美尔--”他只讲了三个字,便没有再向下讲去。 然而,就是这三个字,已经够了,那是沙漠之狐隆美尔的宝藏!难怪数字如此之钜! 早几年,我的确曾跑了不少地方,到处搜集资料,专门研究从古至今,尚未被人发掘出来的宝藏。这倒并不是“财迷心窍”,因为世上,的确有著不知多少财富,被埋藏在海底,或是地下,一个人,只要得到了其中极小的一部份,便可富冠全球! 而这其中,又包括著探险、研究历史方面的种种活动,正是我的癖好。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最引人入胜的两宗宝藏,就是一“狐”一“虎”的两宗。因为那一“虎”的宝藏,我也有著一段异样的经历,但因为不在本文的范围之内,是以不去提它。 而沙漠之狐隆美尔的那批宝藏,乃是他掠夺非洲的战利品,其中有金条、金砖、贵重金属和珠宝、钻石等,总值估计,达三亿美金之钜! 关于这一批宝藏的历史,我还想较详细地介绍一番。当一九四二年秋天,曾经横行北非的希特勒非洲兵团,已经开始失去优势,其时,英国蒙哥玛利元帅率领的联军,连挫德军。 隆美尔所率领的非洲兵团,自埃及溃退,逃往利比亚,兵团司令部则移驻突尼斯的比塞大港。 拾巧,艾森豪威尔率领的美军,又从阿尔及利亚登陆,希特勒的这支非洲精锐部队,已处于腹背受敌,面临被歼灭的不利境地,这时,是一九四三年五月。 希特勒在这时候,下了一道密令给隆美尔,令他排除万难,务必将非洲兵团所携运的黄金宝物,运往可靠的地点,否则,便将之毁弃。根据联军方面,对于比塞大港来往船只调查的情报,发现有一艘海军船舰,任务不明,但是却配备著极强的炮火,偷偷离开比塞大港,突破联军的海上封锁,驶抵意大利北部的斯帕契尔港。 而再根据联军的情报,一九四三年十月十八日,天未黎明时,一艘小型的船只,在接受了那艘由比塞大港驶来的船只上的若干“货物”之后,便驶离了斯帕契尔,从此不知下落。 而当希特勒的非洲兵团被击溃之后,那一批金条、宝物,并没有发现、而且,长时期以来,那些宝藏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踪迹可寻,因此有理由相信,就是那一艘小型的船只,担任了藏宝的任务。 我上面所叙述的简略的经过,全是有根据的事实,绝不是杜撰的。事实上,也曾有过不少人,到意大利去,想发现这批宝藏,但是却没有结果。 我将有关隆美尔宝藏的一切。迅速地重温了一遍,心头不由得跳得十分厉害。 黄俊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当真不肯么?” 我昂起头来:“我已然对你说过不止一次了!”才一讲完那句话,我突然,向黄俊推了过去,黄俊猝不及防,被我推得一个踉跄。 而我则已然趁了这个机会,身形向外,疾掠而出,来到了围墙脚下,一提气,便已然跃出了围墙。 可是,我双足才一沾地,便见人影连闪,四个人已然将我围住。 我早知道,就此脱身,绝无如此容易,也早就料到,以黎明玫的才干论,她当然应该料到我会趁此机会,从围墙中跳了出去。所以,我才一跃出围墙,门外便有四个人向我扑来一事,原是意料之中,我足尖沾地,身形疾转,“呼呼呼呼”,连拍四掌,已将那四个人,一齐挡了开去! 就在这时候我只听得身后黄俊的一声呼喝,叫道:“卫先生,你会后悔的!” 我连头也不回,一连几个起伏,早已来到了路上,才回头看去,只见黎明玫娇躯晃动,已然从那幢洋房之中,掠了出来。 我明知即使没有其他帮手的话,我也不是她的对手,正在彷徨无计之际,一阵摩托车声,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喜。 一辆电单车,正疾驰而至,我已然认出,车上正是我在警界中的朋友--格里逊警官,我扬了扬手,叫出了他的名字。 格里逊像惊讶我会在这里,他停下了车,这时候,黎明玫也已然来到了跟前。她的面上,毫不掩饰地现出极其沮丧的神色。 “格里逊,”我开门见山地说:“带我到市区去。” “好啊!可是这位小姐……”他向黎明玫望了一眼,黎明玫立即道:“不要紧,我和卫斯理是熟朋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自然听得出黎明玫话中的意思,笑了一笑,道:“不错,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格里逊显然不知我们在谈些甚么。而黎明玫手下的打手再多,我料她也不敢公然与警界人士为敌,她眼瞧著我跨上了电单车的后座,绝尘而去。 一路上,我也绝口不向格里逊提起,刚才我死里逃生的事情。 我倒并不是不想将自己的发现,讲给警方知道,而是我认为,其中还有一些曲折的情形,在我未曾弄清楚之前,我绝不想先惊动警方。 同时,我决定不靠警方协助,而以我个人之力,先来跟这些天字一号匪徒斗一斗。 车到市区,我回到了自己的寓所,才一进门,我便发现衣物凌乱不堪,显然已遭到了搜索。我打了─个电话,吩咐我的经理,将机票送来,我也不去整理被翻乱了的物件,便取出贴肉放在身上,石菊所交给我的那两只尼龙袋来。 由于这两只尼龙袋中的一只,曾被“死神”拆开过的原故,因此,当我取出来的时候,石菊的那几张相,便跌了出来。 我俯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拾了起来。 相片中的石菊,笑得那么地甜蜜,像是一朵即将开放的名种兰花般美,却又绝不庸俗。 将相片放回尼龙袋中,我拆开了另一个尼龙袋,防湿纸小心地包裹著,竟达七八层之多,一层一层地解了开来,里面所包的是一幅布。 那幅布是不规则形的,看情形,像是一件衬衫的下摆,仓猝之间被撕了下来的一样。而在布上,画著一幅简陋的地图。 我绝未料到,有关隆美尔宝藏的地图,竟是如此简陋! 但是唯其如此,更使人相信这幅地图的真实性,我一眼看去,便可以看出那幅地图上所画的,是意大利附近,法属科西嘉岛。 当然,这幅地图,可能是由于在仓猝间,或者是不想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匆匆画成的,所以科西嘉岛的形状,几乎一点也不正确,但因为在它的旁边,有一个长靴形,所以略对世界地理有些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出,那就是拿破仑的故乡。 在地图上,文字并不多,只有巴斯契亚(Bastiz)、这个地名,而在巴斯契亚,和另一个小岛(那是尼尔巴岛)之间,有著一个黑点。在黑点旁边,写著一个德文字,译成中文,是“天堂在此”的意思。当然,那是指,宝藏在此而言。 因为,如果有谁得到了这批宝藏的话,也根本不必等待死亡,就在生前,便可以生活在“天堂”之中了。就是那么一幅简陋的地图,我不明白何以“死神”看得如此之重! 因为,地图上面,并没有确切指出,藏宝的地点,究竟何在! 可是当我翻过来再看的时候,我便知道这幅地图,是确是重要无比的。 在那幅布的后面,以极其潦草的笔迹,抄著大段文字,字迹已然很模糊了,用的文字是德文,我草草地看了一遍,那像是一段航海日志,不待我仔细看,我的经理人已然将机票送来了,我连忙将这一片布,再以防湿纸包好,藏在我长裤的一个特制的夹层之中。 我匆匆地换好衣服,由我的经理人驾车,将我送到机场,在机场只不过多等了十分钟,便已然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客机。 在机上,我放目向四周一看,见没有甚么可疑的人物,于是大放宽心,舒适地伸直了腿,准备享受小半天的平静,可是,就在飞机将要起飞之前的一刹那,我的旁边,突然有人叫我! 我本来已然料到,黎明玫在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失败以后,一定不肯就此甘休的。 所以,在赴机场途中,在机场上,我全都细心地观察著四周围的人,而并没有发现甚么可疑的迹象。上了飞机,前后左右,我也曾打量过,在我前面,是两个已上了年纪的欧洲人,在我后面,是一对频频向窗外挥手的年轻夫妇。 在我的旁边,是一个头上缠著头包的巴基斯坦人,一脸络腮胡子,显然没有追踪我的人,可是,就在我自鸣得意之际,我身旁的那个大胡子巴基斯坦人,却突然以低沉的、性感的女子声音,以最标准的中国国语,低声叫道:“卫先生!” 老实说,我的确是给“他”吓了一大跳,当我回过头去时,却又听得“他”以极其浓浊的声音,在向空中小姐招呼,霎时之间,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黎明玫!她不但化装成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肤色黝黑、满脸于思的巴基斯坦人!这令得同样精于化装术的我,也不得不十分佩服! 因为,在我刚一进场的时候,就是这个“巴基斯坦”人,还曾经向我问过路,但是我在当时,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我定了定神,等她和空中小组搭讪完毕,也低声道:“黎小姐,如果我将你这脸胡子撕下来,机上的搭客,大概有好戏看了!” 黎明玫“格格”地低声笑了起来,道:“你不会的,卫先生,你没有化装,那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哼”地一声,道:“我堂堂正正到新加坡去,为什么要化装?” 黎明玫“啧”地一声,又用浓浊的声音道:“你太不友好了!” 我竭力思索,黎明玫为甚么也要到新加坡去,是黄俊和她讲明白了,那幅地图,正在我的身上,是以她才要一刻不舍地跟随我么? 我在思潮起伏间,飞机已然升到了上空,我也决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去对付她,她昂著首,那神情,十足是一个男人。 化装术精奇,是技术问题,而她化装成一个巴基斯坦男人,神情却如此之像,这已然是艺术范畴之内的事情了! 我们两人好一会不交谈,我才叹了一口气,道:“想到北太极门,一向以严正行侠,驰名于世,却出现了黎小姐这样的一位人物!” 黎明玫一听,突然“哈哈”扬声大笑起来,笑声极其粗豪,也含有极端愤慨的意味,引得全机的搭客,都向她望了过来。 当然,除了我以外,谁也不会知道,笑得如此无礼的,竟是一位美丽无匹的少妇,我听得她用巴基斯坦的土语骂道:“愿真神阿拉,降祸于他!” “谁?”我不禁奇怪。她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那位伪充行侠,沽名钓誉的畜牲。”我问道:“你是指你们的掌门人?”她低声道:“对了!”尽管她面上有著精奇的化装,但是却仍然掩不住她激动的神色!就好像是,那位北太极门掌门人,给她受了很大委屈,或是对她施以严重的迫害一般。 我早已料到,黎明玫会成了“死神”一个巢穴的主持人,其中一定有著极其曲折的原因。我想要弄明白这个原因,这也是为甚么我暂时不愿意向我老友格里逊讲出我的遭遇的原因--如果我讲了出来,格里逊是可以立上一件大功的,这正好报他救我之恩。 如今,我又听得她狠狠地咀咒北太极门的掌门人,而且,镇静老练如她那样的人,脸上竟也现出如此激动的神色,的确不能不使我十分惊讶。 我在十余岁的时侯,曾随著师执,觐见过北太极门的掌门人。 他是一个十分方正的中年人,即使不由于他远播四海的侠名,见了他也会令得人肃然起敬。可是黎明玫却骂他是“畜牲”! “黎小姐,”我低声问:“你这样恨你们的掌门人,就是你与死神为伍的原因?”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懒洋洋地回答著,忽然,又沉声道:“我要眼看他死在我的手中,只惜我不知道他在甚么地方,连黄俊也不肯说!”讲到此处,忽然又顿了一顿,道:“卫先生,我说得太多了,我们毕竟是敌人!” 短短的几分钟内,她连用了三种不同的语气来说话,我可以想得到,黄俊既然连北太极门掌门人,近十数年来在甚么地方隐居一事,都未曾向她说起,那么那份地图在我这里,他当然也不会提及。 黄俊倒不愧是一个硬汉子,我想,但是黎明玫跟我去新加坡,又是甚么意思呢?我略一思索,就开门见山地这样问她。 她笑了一下,道:“卫先生,那么,你到新加坡去,又是为了甚么?” “我?我是为了救人。”我直截了当地说,从口袋中摸出了石菊的相片,“我要救的就是她,你可认识她么?”黎明玫突然大失常态地一伸手,在我手中,抢过石菊的照片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停留在相片上,眼中的神色,是那样的难以形容,好一会,她才恢复了镇定,拾起头来问:“在死神手中的那个少女,就……就是她么?” “就是她!” “那你放心,死神的脾气我知道,如果她肯交出地图的话,死神是不会害死她的。”黎明玫竭力装著镇定。 从她刚才凝视石菊相片的情形看来,我已然可以料定,她和石菊之间,一定有著极其不寻常的关系,而她对石菊安危的关怀,可能还在我之上! 这是我的一个绝佳的时机,如果我能够用巧妙的方法,使得黎明玫也参加营救石菊的工作的话,我成功的希望自然大大增加了! 我想了一想,便道:“我却和你的看法不一样,因为那少女--她叫石菊--早已将那份地图,交给了另一个人!” 为了达成我的妙计,使黎明玫能够协助我去营救石菊,因此我故意沉著语调说。果然,黎明玫的身子,突然一震,她手中的一杯咖啡,也洒了出来,空中小姐连忙来为她抹拭,她呆了好一会,才道:“交给你了?” 我如果承认了那份地图,已然由石菊交给了我,对于我自己来说,当然更增加了危险性,但对于营救石菊来说,却会顺利许多。 因此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黎明玫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声也不出,我低声叫她,她也不应。我只得望著窗外。直到飞机降落,黎明玫仍然是一言不发。 等到我们两人,先后跨出飞机时,她才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道:“卫先生,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我立即道:“好,石菊是你的甚么人?” 她出了机门,向机场上的人挥著手,低声道:“以后再说,你可答应帮我忙?” 我微微地弯了弯腰,道:“我当然答应。” 她快步地下了飞机,没有多久,我便失去了她的踪迹,但是我知道,不须多久,我一定可以再见到她的,我心头感到无比的高兴,因为她要我帮忙的事,也正是我要她帮忙的事,但如今她却反开口求我! 我更坚信她和石菊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而我正是利用了她和石菊间的那种尚未明白的关系,使她反来求我的。 我叫了计程车,来到了一个旅馆中,那家旅馆,是我一个叔父辈开设的,在新加坡有著极其悠久的历史,几经改建,也已然成了第一流设备的酒店。 一路上,我再也不考虑有没有人跟踪我的问题,到了酒店,洗了一个澡,睡了一觉,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才醒了过来,按铃叫人。 我要了一客丰盛的早餐。侍者又将一张纸条,交到了我的手中,是十分清秀的字迹,并没有下款的称呼,只是写著:“别外出,下午一时,我来见你。” 我知道那字条,是黎明玫派人送来的,对于她得知我下榻酒店一事,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因为我在一出机场之际,便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一点,黎明玫准时而来。她穿著一件夹大衣,打扮得像个贵妇,但是她的脸色,却十分难看,她才一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开门见山,道:“卫先生,我求你将那份地图交出来。” “不能,”我回答得也直截了当,“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救出石菊。” “石菊?”她像是梦呓似地,“她的名字,叫作石菊么?” “是的,我再问一次,她是你的甚么人?” “她……她……”黎明玫一连讲了两个“她”字,突然流下了眼泪来。这样一个武功绝世,聪明绝顶的女英雄,竟然哭了起来。 她并没哭了多久,便抬起头来,道:“卫先生,如果你也想救她的话--我想是的--那末你应该接受我的办法,将地图交出来!” 老实说,当时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矛盾。但是我知道,我如果因为献图而救出了石菊的话,石菊是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否则的话,在“死神号”游艇之上,她就不必冒著万险,把地图转交给我了。我要走一著险棋,要硬将石菊,从“死神”的手中救出来! 因此,我只是略一考虑,便仍然道:“黎小姐,你,我,我们两个人,难道还不能在‘死神’手中,救出一个人来么?” 黎明玫望了我半晌,道:“难道你愿意拿她的性命,去作赌博?” 我的心头,又为之震了一震,黎明玫的话,的确是言简意赅。我坚决不答应交出地图,严格来说,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主意。 因为我不想石菊恢复了自由之后而恨我,骂我是懦夫!而就是为了这一点,要拿石菊的性命去作赌博,我岂不是自私之极? 黎明玫见我半晌不语,轻轻地以她的纤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柔声道:“卫先生,请相信我,不论你怎样救她出险,但是绝不及我想救她的心情,来得迫切,因为,我……我是她的母亲!” 我一听黎明玫如此说法,心中不禁大是惊讶。 我虽然早已料到,黎明玫和石菊之间,有著不寻常的关系,但是我只是猜想她们可能是姐妹,却未曾料到,她们竟是母女! 我呆了一呆,道:“你……是她母亲?可是你是那么地年轻!” “唉--”黎明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我有一个女儿,连石菊也不知道她有我这样的一个母亲,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生她的,今年她也应该是十七岁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道:“我也老了。” 我连忙道:“你一点也不老!”这绝不是阿谀之词,事实上,黎明玫的确一点也不老,非但不老,而且正像是一朵开了一大半的花朵一样,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最美丽的时刻。 “谢谢你,卫先生,如今,你应该接受我的劝告了吧!”她充满了希望地说。 我的心情斗争得很厉害,可是,纵使我能够克服自私心的话,我也不信在地图交到了“死神”的手中之后,石菊便能恢复自由了。 因此,我像是一个铁石心肠也似的人般地道:“不,我不同意你的办法。” 黎明玫眼中滴下了两颗老大的眼泪来,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道:“黎小姐,我们会将她救出来的!” 黎明玫并没有甚么反应,只是木然半晌,才道:“死神号在下午六时,可以到达新加坡。” 我立即追问:“停在甚么地方?我们要在‘死神’一上岸时,便出手救人!” 黎明玫自顾自地道:“靠码头的并不是‘死神号’,而是在近港口处,转换的另一艘游艇,四点半,我在酒店门口等你,那时,我将是一个苦力,你也最好化装一下。”我点了点头,道:“可以,我可以化装成一个小商人,是雇了苦力去挑货物的。” 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了,因为在码头里出现,就只有装成苦力和商人,到那里起货,才不启人疑窦。 黎明玫表示同意,站起了身来,我为她披上了大衣,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问我:“你刚才为甚么吻我的额角?” 我呆了一呆,显得极其尴尬,对于刚才我为甚么会有这样的行动,连我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并没有等我的回答,就翩然而出,我想出声将她叫住,但终于未曾开口。
第四部:江湖恩怨能人辈出
在酒店中,等到三点钟,我便开始化装,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然成了一个当地所能见到的一个小心拘谨、小本经营的商人。 我从酒店的太平梯下了楼,在街上蹓跶了一会,准四点半,我来到了酒店门口,抬头一望间,不禁喝了一声彩,只见一个苦力,握著竹杠,竹杠上挑著一串麻绳,正在大酒店门口,踟蹰不前。 那当然是黎明玫了,可是我却几乎不敢出声叫她,因为她的化装,神情实在太像是一个真的苦力了!我在她的身旁走过,她粗声道:“先生,该走了!”我向她一笑,她却低声道:“别露出马脚来!” 我向四周围看了看,也难以辨明,是否另有人在跟随我们,我看来是和她并肩而行,但是却是她走前半步,便走了开去。 新加坡我已然到过不止一次,可是黎明玫带我走的路,我却从未走过。没有多久,我甚至不能辨明自己置身在那一个区域之中。 她带著我穿过了不少我从未到过的污秽的小巷,在那些小巷中,成群的儿童在污水沟上放著纸摺船在游戏,五点钟,我们来到了较为僻静的地区,又过了十来分钟,我们已到了海边,那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几个苦力,正在码头上抽著烟,玩著纸牌。 在码头的附近,堆著不少货物,箱装的、箩装的都有,黎明玫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就在一大堆木箱旁边,坐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表,如果“死神号”依时到达的话,那末,还有四十分钟,好戏就应该可以上演了。 我以为这四十分钟,是极难消遣过去的,怎知事情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们刚一坐了下来,那群正在玩牌的苦力,便一起停下手,向我们望来,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的两个人,站了起来,向我们走了过来,黎明玫“啊”地一声,道:“卫先生,我们有一点小麻烦了。我忘了此地的苦力,是有著地盘的。” 那时,我也已然看出了情形不十分妙,那两个身高足在六尺左右的大汉,来到了我们的身边,便气势汹汹地喝道:“你们是干甚么的?” 我只得苦笑,道:“兄弟,有两箱货,等驳船来了,运回去。” 那两人神态更是狞恶,大声喝道:“你为甚么要带人来,坏我们的规矩?”他们一面说,一面撩拳捋臂,准备动手。 我向码头处一看,其余八九个大汉,也全都站了起来,那来到我们身边的两个人,分明便是头目了,我欠了欠身,站了起来,伸手在他们的肩头上,拍了一拍,道:“兄弟,有话慢慢说,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在向他们一拍之际,运上了五成暗劲,那两人想要不听话也不行。身不由主地坐了下来,瞪大著眼瞧著我,作声不得。 对于靠气力找生活的苦朋友,我绝不会不客气的,他们一坐下来,我就笑嘻嘻地道:“兄弟,不必紧张,只是一次,下次我们也不会来了!” 那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突然之间,神情骇然,站起身来,就奔了回去,和那站在码头上的七八人,交谈了几句,我只当刚才那一手,已然将他们镇住了,怎知片刻之间,总共十一个人,各自拿著竹杠子,又向我们,涌了过来!黎明玫低声道:“快!快!还有三十分钟,‘死神号’就要到了,我们要在三十分钟之内,将他们制服,否则就要误事了!”我也感到,在这样的紧急关头,我们不能节外生枝,我们两人,霍地站了起来,就在我们刚一站起的时候,忽然从一大堆木箱的缝中,一个穿著一套破西装,而且污秽的男子,满口酒气,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才一走出,身子一侧,在我的身上,撞了一下,我伸手一推,就将他踉跄推出七八步去。 只见他跌在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哼著“妹妹我爱你”,又步履倾斜,向外走了开去。因为那醉汉的一耽搁,十一个人,已然将我们二人,团团围住。我和黎明玫两人,当然没有将这十一个人,放在心上,但是我们的时间却不多了,而且我们又都没有意思去伤害他们,黎明玫低声道:“卫先生,将他们点了穴道,放在货物箱的夹缝中,就可以没有事了!” 我刚好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只听得那一群人,高声喝道:“打!” 十一条老粗的竹杠,已然呼呼挥动,向我们两人,压了下来。我们两人,身形展动,便“刷刷”地穿了出去,一反手,已然各自点了两人。然而,就在此际,我们听到了海面上,传来了阵阵的马达声,抬头一看间,“死神号”趁风破浪而至,照“死神号”的速度来看,五分钟之内,便可以靠岸了!它提早到埠!我和黎明玫两人,心中俱皆大吃一惊,本来,“死神号”早到晚到,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如今因为节外生枝,在我们未曾将那群大汉制服之间,“死神”上岸,便会立即惊觉! 我们互望了一眼,一个转身,不约而同,足尖起处,将被点中了穴道的四人的穴道,一起解开,那四个人一跃而起,他们的神情,显出他们刚才是如何倒地的,根本莫名其妙。我和黎明玫两人,迅速地靠近,“死神号”已然在开始泊岸,我心中已然有了应变之策,急道:“黎小姐,我们竭力将这场打斗,装作是普通的打斗,勉力抵抗!”黎明玫点了点头,立即笨拙地挥舞著竹杠,而我则双手抱著头,在人堆中乱窜乱避,当然,这样一来,我身上已然被竹杠子重重地击了十几下,我倒在地上,大声呻吟,瞥见“死神号”的甲板之上,已然出现了四个人,正跨上码头,向岸上走来。 我顺手捞起一块砖头,在自己的额角上,用力砸了一下,刚才已捱了十几下竹杠子,全被我运劲将力道卸了开去,并未受伤,这一次,我自己砸自己,力道用得很大,额角立时破裂﹔血流披面,我的呻吟声,也更加来得大声,只见从“死神号”游艇上跨下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死神”! 他手中提著那柄特制的手杖装枪,仍然是西装毕挺,神情优雅,在他的身后,就是石菊! 石菊的神情,显得十分憔悴,她的身后,跟著两个大汉,那两个大汉右手,全都插在袋中,有隆起的管状物,从袋中隐露。 他们一行四人,向前走来,黎明玫已然巧妙地将混战的场地,移到了刚好拦住他们的去路。我也一连几个打滚,已然接近了他们。 尽管我自己伤了额角,而黎明玫也绝未露出她身怀武林绝技的情形,但是机警的“死神”,才将要接近我们时,却还是立即停了下来。 我一见时机已至,接连几个打滚,正是“就地十八滚”的身法,迅速地滚向监视石菊的那个大汉,同时,我已然握住了腰带的活扣。 我的那条腰带,全是白金丝缠成的,又软又重,是我的防身兵刃,我以极快的身法,一滚近了那两个大汉,“刷”地一声,挥出了白金带,一式“一箭双雕”,向那两个大汉的足部缠去。 那两个大汉,见我向他们滚来,正待抬腿要踢时,我那一式的精奥变化,已然展开,他们两人沉重的身躯,“砰砰”两声,跌倒在地,同时,他们裤袋中的手枪,也呼啸了起来。 由于他们是仰天跌倒的,两颗子弹,向天飞出,并未伤人, 枪声一响,那群苦力呆了一呆,一声大叫,立即散开!而黎明玫也在此时,竹杠横挥,向“死神”疾扑了过来! 这一切,本来全是电光石火般,一刹那间,同时发生的事情。 石菊在陡然之间,她已知道了情况发生了对她有利的变化、她身子连忙向后一退,不等那两个大汉翻身跃起,便以足跟打穴,重重地两下,击中了那两人胸前的“神堂穴。” 那两个大汉立时不能动弹,我一跃而起,正待去夺他们袋中的手枪时,却也听得“砰”地一声枪声,连忙回头看时,只见向“死神”扑了过去的黎明玫,左胸上鲜血殷然。 她已然被“死神”的手杖枪击中。而只有一条腿的“死神”,动作之灵活,当真是不可思议,刚才他将黎明玫击中的那下枪声甫起,他已然转过身来。 那表示,对自己的枪法,具有绝对的信心,根本不必去看一下,那枪是否击中!他一转过身来,枪口便已然对准了我! 我情急智生,手伸处,已然抓起了一个大汉,向他疾扑了过去,一声枪响,子弹射入了那个大汉的身上,我向石菊叫道:“快逃!” 石菊的身形向旁疾闪了开去,我伏地再滚,已然来到了黎明玫的身边,“死神”的手杖点地,向石菊追了上去,他们两人的身形,迅即为一堆一堆的大木箱所遮住,我也没有能力去兼顾石菊,一来到了黎明玫的身旁,便问道:“黎小姐,你--” 黎明玫挥了挥手,道:“你……去看石菊……”我将她扶了起来,道:“我相信她可以逃得脱的,你伤势怎么样?” 她闭上了眼睛,微微地喘著气。枪声连续三响,“死神号”中,又有几个人上岸来,但正在此际,警车的“呜呜”声,也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从“死神号”上来的那些人,一听得警车声,立时回到了船上,我只听得其中一个人,对准了手腕,慌忙地问道:“首领,怎么办?” 那自然是无线电通话器,“死神”只要在三公里之内,便可以听到他部下的请示,也可以发出指令。我当然没听到“死神”的回答,但是“死神号”在极短暂的时间内,发动了马达,急驶了开去。警车越来越近,我连忙扶起了黎明玫,来到了木箱堆中,我找到了一只空木箱,立即和黎明玫两人,蹲在地上,将空木箱罩在我们的身上,低声道:“黎小姐,别出声!” 黎明玫点了点头,我趁警车尚未到达之前,用力撕开了她的上衣。 她微微地,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挣动。木箱之内,光线很暗,而她的右乳之上,鲜血汩汩,我的手抖得十分剧烈,我小心地撕开她的衣服,从裤袋中摸出一小瓶药来,向她的伤口处倒去,她痛得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这种急救法,是最有效的,但也是最痛苦的。 我对她能够忍住了而不出声这一点,心中实是异常的钦佩。 从木板缝中望出去,两辆警车,驰抵现场,但现场上已然一个人也没有了,警车上的警察,纷纷跃下如临大敌,搜索了一阵,幸而并没有发现我们,我看到一位警官,正在对著无线电报机,在向警局报告现场中的情形。 我小心地将黎明玫的创口扎好,以半件上衣,遮住了她的右乳,她也已然抹去了脸上的化装,依在我的怀中。 我又看了看外面的情形,低声道:“黎小姐,警车一时半时,怕不会离开,你觉得怎样,我们要不要立即去找医生?” 她微闭著双眼,低声道:“不……不用,我……愿意靠……著你……” 我呆了一呆,将黎明玫抱得更紧一点,又轻轻的在她额角,吻了一下。她嘴角上,泛起了一个极其神奇,难以捉摸的微笑。 我希望我们可以在木箱之中,等到警车离去,但是黎明玫的呼吸,却渐渐地急促了起来。而更严重的,是她的身子,竟然微微地抽搐起来,如果再耽下去,她的伤势,更会恶化! 我忽然想起以前曾听人说起过一个故事。一个大盗,在枪战之中负伤,他可以有机会逃走,但是他估量在逃走之后的几个小时内,找不到医生,他便放弃了战斗,警方便将他送入医院,在医院中伤势略愈,他便逃走了。我这时候,实在也逼得非要如此做,才能使黎明玫最快地置身于医务人员的照料之下。 虽然这样做,对我,对黎明玫,都会带来许多意料中的麻烦,但为了立即遏制黎明玫伤势的恶化,还是很值得的。 我将我的意思,小心地对黎明玫说了一遍,黎明玫摇头道:“不,卫,不要惊动警方。” 我著急道:“那你的伤势--” 她喘了一口气,道:“你可以顶著木箱,缓缓地退了开去,将我个人留在这里。” 她的话使我想起一个很好的脱身机会,这时候,天色已然昏暗了,我双臂略舒,将黎明玫抱起,以背脊顶著木箱,离地寸许,向后面慢慢地退了开去,移动了两三丈,木箱突然撞到了甚么东西,发出了“砰”的一声响,我连忙伏了下来。 只见两个警员,飞驰而至,手中的电筒,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直来到了木箱的旁边,东照西射,我趁他们背对我的时候,掀起木箱来,手伸处,已然将他们两人的软穴封住。 对警员如此不敬,在我来说,还是第一次,这倒并不是我自命甚么正人君子,一点也不,对于有些钱多得不知怎样花用才好的人,我也曾“慷慨”地“帮助”他们花用一部份。 但是我总认为,每一个警员,都是以他们的生命的危险,在维护著社会的治安的,无论如何,总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是那一次,我实在是逼于无奈,所以只好出手,我连忙将他们两人,拉进了木箱,迅速地脱下了他们的制服,穿在自己和黎明玫的身上,扶著黎明玫,掀起了木箱,向外走了开去。 五分钟后,我们已然没有了危险,但黎明玫的伤势,似乎越来越不妙,她整个人,几乎已然全部压在我的身上,正在这时候,一辆计程车在旁驰过,司机停下车来,道:“要车?”我想到求之不得,立即打开车门。而就在打开门的一刹间我陡地想起,那有司机向警员兜生意的道理?而我和黎明玫此际,正穿著警员的制服! 我立即想缩回手来,但是却已然慢了一步,从车子的行李箱中,跳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我认得是曾经为我疗伤的蔡博士,还有一个,身子极高,一副打手的身材,手中有枪! 我僵在的士门前,蔡博士笑嘻嘻地道:“进去吧,首领等你们很久了!” 在枪口的威胁下,我无可奈何,扶著黎明玫,跨进了车厢!我本来以为,只要石菊能够逃脱的话,虽然黎明玫负了伤,但我们总算赢了。怎知我将“死神”估计得太低了,他的确是天才,我们输了! 如果连石菊也未曾逃脱的话,那么我们输得更惨,简直是一败涂地了! 蔡博士坐在黎明玫的右侧,的士向前,疾驰而出,蔡博士为黎明玫把著脉搏,不住地摇头。此际,我虽然也已自落人手,但是我却只是关怀著黎明玫的伤势,我频频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蔡博士并不回答我,只是催司机:“快!快!”一面又自言自语道:“首领真是了不起,他怎么立即想到,会是你们两人?” 黎明玫紧闭双目,一言不发,她的右手,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在蔡博士的肩头上,猛地一拍,厉声道:“黎小姐的伤势怎么样?”蔡博士“哎”地一声,道:“不要紧,我们有著最现代的医药设备,但几天之内,她不宜受刺激,卫先生,你还是不要动租的好!”我听得黎明玫的伤势,没有生命危险,心中便放下了心,反正已知道逃不脱,也乐得先伸长了双腿,舒服地倚在车座上。 没有多久,车子便已来到了一问庙宇的面前,那是一间规模很小,门口也很破败的小庙,我不明白何以“死神”会拣了这样一个地方,来作他的总部。车子在庙门口停了下来,从庙中走出来了几个人,打开了车门,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有著手枪,如果我想逃脱的话,这时候到还是有机会的。 但是不知怎地,我竟连一点逃逸的意思也没有! 我不想逃,一则,是为了黎明玫伤得那样沉重,我不想她单独受“死神”的折磨 (我不明白自己为甚么有著这种伴随黎明玫受难的心情 ),二则,石菊的下落未明,我也要去探个究竟。 两个大汉手枪指著我,两个大汉伴著黎明玫,向庙中走下,不一会,便穿过了庙殿,庙后有几间外表看来,十分污秽破败的平房,在正中一间的门口,已然站著一个西装笔挺的人。 那人站在门口的神情,极其优雅,一见到我,微微地弯了弯腰,道:“欢迎!欢迎!” 那是“死神”!他面上的神气,带著嘲弄,我踏前一步,道:“黎小姐受了重伤,这里能医治她的伤势么?”“死神”微微一笑,道:“卫先生,请你进来看一看,别盲目发脾气!” 他侧身一让,我一步跨了进去,才一跨进去,我便怔了一怔。 在我的想像之中,那几间平房,外表如此破败,里面当然也是一样的污秽,不料房子的里面,豪华得令人难以相信!四壁全都垂著紫红色天鹅绒的帷帘,几只乳白色的沙发,和大理石的咖啡几,柔和的灯光,厚厚的地毡,比得上世界第一流的酒店! “死神”在我跨进了房间之后,便道:“蔡博士,你先去看治黎小姐,她……绝不准死!其他人都出去,我要和卫先生单独谈谈!”那两个押在我后面的大汉,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死神”一伸手,道:“卫先生,请坐。”我四面看了一看,坐了下来,道:“石菊呢?” “死神”一笑,道:“她在隔壁--但是你不用叫,这里就算有炸弹爆炸,邻室也不会听到的!”我反手在墙上扣了扣,一听那种声音,我便知道在天鹅绒的后面,竟是铜壁!我冷冷地道:“你打算将她们怎样?” “死神”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她们将怎样,事实上应该由你来决定!” 我望著他,并不开口。“死神”突然又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们三个人,虽然都在我的手中,但是你给我的打击之大,是我从来也未曾受过的!” 我不明白他是甚么意思,他的语音显得更加低沉,又道:“明玫……她竟然……唉!” 我即使是白痴,这时候,也应该看出他的心意了,我当真想不到,像“死神”这样的一个强盗,在恋爱上竟是那样地绅士式的! 显然,他一直在爱著黎明玫,但只怕也从来未曾对黎明玫吐露过他的心事,如今,黎明玫竟和我在一齐反对他,“重大的打击”,当然是指这件事而言! 当下我摇摇头道:“你错了,我怎有这个能力使黎小姐反对你?” “死神”的身子猛地欠了一欠,道:“谁?那是谁?”我沉声道:“石菊!”“死神”立即道:“胡说,石菊根本没有和明玫见过面!”我“哈哈”地大笑起来,道:“我不相信你真的会那样愚蠢!” “死神”呆了一呆,眼眉紧蹙著,过了一会,以探询的声音问道:“她们……她们是姐妹?” “不。是母女!”我乾脆回答他。“母女!”“死神”的手杖在地毡一点,整个人跳了起来,激动地在室内来回地走著,喃喃地道:“是母女?不!不可能!”他又转过头来,狠狠地道:“你胡说!” 我只是冷冷地望著他,这时候,我算是第一次看明白了“死神”的面目!他面上的肌肉扭曲著,金丝边的眼镜,也在微微地抖动,那是一个典型的匪徒的脸!可是没有多久,他脸上的神色,又平静了下来,道:“那么她的丈夫是谁?”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详细,但石菊的确是她的女儿,你难道看不出她们之间,是多么相似么?” “死神”颓然地坐了下来,道:“我早就应该知道的,早就应该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道:“关心则乱,‘死神’先生,你心中其乱如麻了!”“死神”突然抬起头来,道:“不对,卫先生,我们不谈这些,那份地图,你快交出来吧!” 他开门见山,陡地提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来,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他镇定地道:“你不必问我为甚么知道,如果地图真的在银行的保险箱中,黎明玫至少应该知道我绝不会害石菊的,你们想救石菊,我就知道石菊说谎,而那份地图,卫先生,我被你们瞒过了一次,但我相信,此际它一定在你的身上,我不想和你动粗,你快点交出来吧”他话说得那样彻底,我不禁无话可答! “死神”又道:“卫先生,你不能要求你在各方面都胜利的,快将地图交出来,你们三个人,我可以绝对保证安全。” 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三个人恢复自由,而以一幅地图去作交换,虽然那幅地图关系著三亿美金的宝藏,但和三个人的生命相比,当然是生命重要! 我想了片刻,道:“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是你总应该知道,我原不是地图的主人!” “死神”冷冷地道:“卫先生,你再拖延下去我要动粗了!”他站了起来,伸手拉开了一幅天鹅绒的帷帘,在帷帘之后,直挺挺地站著四个人。那四个人一望便知是西洋拳击的好手。 “死神”又踱向另一幅墙,又拉开了一幅帷帘,又有四个人贴墙而立,那四人中,我倒有三个是相识的,那三个人,身材甚是瘦削,但却是东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武林中人,提起“唐门伏虎掌”,很少有人不知道的,在唐氏三兄弟旁边,是一个死样怪气的汉子,但是我不必看其他,只看他微微鼓荡的太阳穴,,便知此人内家气功,已臻火候!本来,我还想站了起来,但一见那八个人,我便放弃了抵抗的主意。我面上竭力装著镇定道:“不错,地图是在我这里,但是你猜我会带在身上么?” “死神”冷冷一笑,向那八个人一挥手,八个人便一齐踏出了两步,我厉声喝道:“唐老大,你们想与我为难么?”唐氏三兄弟猛地一怔,我已然打横逸了出去,冲向那四名西洋拳的好手。 那四人拳风呼呼,已然各自向我击出了一拳,这四个人,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真气充塞间,那四拳一齐击在我的身上,但是我一俯身间,双手连抓,已然抓住了两人的脚踝,将他们两人,直提了起来,一个转身,正待将那两人,向“死神”直碰了过去之际,陡然之间,我觉得左腰际,一阵劲风,袭了过来! 这一股劲风,使我立即知道,那是一流高手向我突袭,我连忙左手一沉,想以被我提住的那个大汉,去将他挡住时,突然之间,那股劲风,竟然已移到了我的右腰!对方的变招,如此快疾,确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还待闪避时,胸前“砰砰”又中了两拳,而右腰上一麻,“带脉穴”已被点中! 我身子一软,向下蹲了下去,在那时候,我已然看清,向我偷袭的,正是那个死样怪气的汉子! 我身子虽然软了下来,但是抵抗能力仍然在,我百忙之中,只见“死神”悠闲地点上了一支雪茄,那死样怪气的汉子,就在我身旁,我装著已然完全不能动弹的神气,那汉子一伸手,向我肩头抓来,我眼看他手将要搭到了我的肩头,倏地出手,向他的脉门抓去。 这一抓,我自以为神出鬼没,对方万难逃避得去,但是,那汉子的武功之高,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就在我一抓向他抓出之际,他手一缩,竟反向我脉门抓了过来!出手如风,我的脉门已然为他抓住,整个人身不由主地被他提了起来!而那四个大汉,则在我刚一被他提之际,各自在我的腹部、背部、击出了几拳! 我脉门被制,势难运气消力,那四拳击得我跟前金星乱冒、几乎昏了过去! 那四个西洋拳的高手,将我当作练拳的沙袋一样,四拳一过,此进被退,竟又是四拳,我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出,趁著其中一人,离得我较近时,举起腿来,便向他的小腹踢去! 那人杀猪也似地叫了一声,捧住小腹,满头大汗,痛得在地上打滚,其余三人一见同伴吃了亏,更是大怒,狂吼一声,又待挥拳袭来。 我心中知道三拳如果再被击中的话,只怕我立即便要昏了过去,正当我想要出言请“死神”制止他们行凶之际,“死神”已然挥动了手杖,喝道:“住手!”那三个大汉连忙退了开去,那个阴阳怪气的汉子,一声冷笑,一抖手,将我摔向五六尺开外的沙发上。 我简直像是软瘫在沙发上一样,除了喘气之外,别无动作。 “死神”冷冷地道:“卫先生,那幅地图,你该可以交出来了!” 我停了好了会,才道:“如果我将地图交了出来,我们三个人,是否可以自由?” “死神”的面上,又泛过了一丝十分痛苦的神情,道:“可以。”当然,我知道“死神”实际上,是不肯那么轻易地放过我们的,但目前如果有自由,则我们和他之间,便又可以见一个长短。他得到了地图之后,当然要到科西嘉附近去的,我们可以到那里再和他周旋,这比无意义地保存地图好得多--而且,在眼前的情形之下,地图根本是无法再保存下去的,它虽然放在我内衫的夹层袋中,但“死神”将我击昏之后,什么东西搜不出来? 我那时只是后悔为甚么不将地图后面的那些文字,仔细地看一看,如今当然是没有机会了。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好,我可以将地图交给你,但你至少先要让石菊和黎明玫两人,在我的面前,得到自由。” “死神”面上毫无表情地望了我半晌,才回头吩咐道:“请黎小姐和石小姐!” 一个大汉应声而出,没有多久,石菊已然在两个人的指押下,走了进来,他一见到了我,先是讶然,继是忿怒,立即转过头去,不再瞧我。 “石小姐,”我叫了她一声。 “哼,”她只是从鼻子之中,冷笑了一声,算是回答。 “石小姐,”我委婉地说:“你和黎小姐两人,先离开这儿,她受了伤,要你照顾。” 石菊倏地转过头来,眼中怒火四射,停在我的身上,忽然,她“呸”地一声,向我啐了一口,一眼便可以看出,她对我实是鄙夷之极! 我连忙道:“石小姐,你--”她立即道:“别说了,我以为你是可以托付的人,谁叫我瞎了眼睛?”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死神”笑了一下,问我:“卫先生,你认为石小姐怎样才是自由了?” 我想了一想,道:“你将她送到XX酒店,取到经理的信,她就是自由了。”那酒店,就是我住的那家,经理是我的好友。 “死神”道:“完全可以照办,先送石小姐出去!”两个大汉,又押著石菊向外走去,来到了门口,石菊突然转过头来,狠狠地骂道:“懦夫!”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石菊的责骂,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是却给了我以沉重的打击,我是懦夫么?我自问绝对不是!但石菊因为我要救她,而骂我是懦夫! 等我再睁开眼来时,黎明玫坐在转轮椅上,被蔡博士推了进来。 她的面色,十分苍白,眼中也是了无神采,垂著头,见了我,才抬起头来。 我望著“死神”,他虽然在竭力镇定,但是也掩饰不了他内心的激荡。 “明玫,”“死神”最先开口:“我们之间的合作,算是完了。” 黎明玫牵动了嘴角,笑了一下,道:“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合作过!” “死神”转过头去,“哈哈”一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但愿你早日恢复健康,蔡博士,将她送到市内最好的医生那里去。” 黎明玫的面上,现出了惊讶之神色,突然向我望来,道:“你--” 我耸了耸肩,道:“黎小姐,你先离开这里再说。”黎明玫嘴唇牵动,像是要对我说些甚么,但是却终于未曾说出来。 我转过头去,不想再说话,黎明玫又被推了出去,室中静默著,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大汉已经带来了酒店经理的信,而一个知名的医生的收费单据,也证明黎明玫已然脱离了“死神”的魔掌。 在这半个小时中,我调匀真气,身上的酸痛已然走了七八分,我向那阴阳怪气的汉子,望了一眼,道:“这位朋友是谁?” 那汉于懒懒地道:“不敢,在下姓邵,名清泉。”我一听“邵清泉”三字,不由得吃了一惊,道:“原来就是七十二路鹰爪法的唯一传人么?” 邵清泉面上神色,仍是懒洋洋地,道:“不敢,刚才这一抓,便是一式‘苍鹰搏兔’!”我听出他言语之中,大有讥讽之意,便转头过去,向“死神”道:“阁下确能揽致奇才异能之士,连邵先生也为阁下所用!刚才我败在邵先生手下,但等一会,还希望向邵清泉先生一人,单独地讨教一下!” 我向邵清泉挑战,但是却向“死神”提出,当然是故意瞧不起他,邵清泉面色,显得十分恼怒,刚才,我败在邵清泉的手下,固然是以寡敌众之故,但是邵清泉所擅,七十二路鹰爪法,也确是非同小可的武功,这一路武功,起自明末,一直只是单传,到了近代,除了邵清泉一人之外,再无人识。武林相传,三湘大侠柳森严,生平只服一人,那便是邵清泉的叔父。 邵清泉的叔父没有儿子,是以才将七十二路鹰爪法传了给他,我与他单独对敌,实也无必胜把握!“死神”笑道:“你先将地图交了出来再说!”我伸手入长裤的密袋之内,将尼龙袋取了出来,交给了“死神”,“死神”接过来,才一看之下,面色立时为之一变! “死神”的面色,在陡然之间,变得如此之难看,令我也感到莫名其妙,我连忙仔细向他所拿著的尼龙袋一看,连我自己,也不禁为之骇然! 本来,那尼龙袋之内,还有油纸包著地图,但是此际,却换了红纸。尚未及待我弄明白是怎样一回事,“死神”面色,更是盛怒,抛开了尼龙袋,抽出那红纸来,我只瞧见那红纸之上,有几行字写著,“死神”看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死神”喜怒无常,更令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只听得他道:“卫先生,你终朝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去哩!”我连忙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死神”将那一叠红纸,向我抛了过来,我接在手中一看,也不禁呆了。 只见那红纸上写著两行字,道:“放得巧妙,难避我目,信手取来,且买三日之醉,勿怪!勿怪!”下面并没有署名,却画著一个七只手的人,我呆了半晌,陡然之际,想起在码头时,从木箱中歪斜走出,在我身上撞了一下的那个醉汉来。 我一想起了那个醉汉,不由得“霍”地站起,顿足失声道:“神偷钱七手!” “死神”笑声不绝,回头向唐氏三杰道:“快去找钱七手,问他要多少钱!” 我又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江湖之上,卧虎藏龙,能人之多,确是不可想像,我不但败在“死神”的手中!而藏得那么妥贴,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地图,被人以空空妙手偷去,却还一点不知! 其实,如果我肯细心一点的话,应该想到那醉汉向我的一撞,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但是当时,我怎能想得到名驰大江南北,窃术已到六十三铃的神偷钱七手,也会在新加坡? 钱七手的名字,我相信如果曾经在京、沪一带,吃过扒手饭的朋友,一定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这一类朋友,有一些还在活动,有一些已经“退休”了)。他是自从前清雍正年间,汉口扒手的大龙头,孟阿三之后的唯一扒手天才。孟阿三的程度,据说达到六十六铃! 我不得不解释一下,所谓“铃”,类似日本柔道的“段”,是判别一个扒手功夫高低的准绳,其来源是这样的:扒手在初学扒窃艺术的时候--扒窃是一种艺术,不但要心细、胆大、眼明、手快,而更主要的还是要巧妙地转移人家的注意力,绝不是简单的事--是先向一个木头人下手的。 这个木头人全身的关节,和活人一样,是活动的,木头人挂在半空,穿著和常人一样的衣服,在木头人上挂著铜铃,从一枚铃起,一直挂到六十三枚铃,而伸手在木头人的衣服内取物,没有一只铃会相碰而出声,这种程度,便是“六十三铃。”一般的扒手,能有五铃、六铃的程度,已然是十分了不起的了。我自己因为兴趣问题,曾经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练过一个时期,不过到七铃为止,便再无进境了。当时因为节外生枝,我显得十分尴尬,不知是否会因此而令得“死神”改变主意! “死神”却满不在乎地道:“卫先生,你也可以走了!钱七手不知道他所扒的东西,价值如此之高,我可以到手的!” 当“死神”讲这几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唐氏三杰的长辈,和我的几个师长,颇有渊源,是以刚才经我一喝,他们三人,便没有参加对我的围殴,如果我立即离去,实在仍有可能将地图追回手中的!” 一想及此,我心头不禁一阵紧张,正待返身而出时,邵清泉已然道:“朋友,就这样走了么?” 我怔了一怔,道:“以后有机会,再向邵先生领教!”邵清泉冷笑了两声,我已然走出了屋子,几个箭步间,已然出了那庙宇的正门。 我虽然已经暂时脱离了“死神”的魔爪,但是我自知处境极端危险。 但是我绝不放弃和“死神”的斗争!在庙旁,有一株极高大的金凤树,庙前人很冷清,我三手两脚,便爬到了树上。 我静静地等著,希望唐氏三兄弟带著神偷钱七手经过之际,我有便宜可拣。 在树上,我足足等了两个半小时,日头正中,尚幸这庙宇之前,极其冷清,我才不至于被人发觉。正在我肚子又咕噜噜乱叫之际,我看到有四个人,向庙宇门口,走了过来。 那三个穿著唐装的,我一看便认出他们是唐氏兄弟,而另一个,唐老大和唐老二分两边扶著他,却是神不知鬼不觉,以几乎难以想像的手法,偷了我地图的神偷钱七! 我身子一耸,正想跃下去时,他们四人,已然来到了树下。我仔细一看间,不禁怔了一怔,神偷钱七醉得人事不省,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讲些甚么,如果不是有两个人扶著他,他早已跌倒在地上了! 我心知唐氏三兄弟一定未曾在钱七的口中,得到任何信息,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心念再转,我已然定下了以一敲三的对策,就在唐老三走在前面,已然走过了我栖身的那棵金凤树之际,我一运劲,已然折了一根树技在手。 然后,手一松,整个身子,便向下疾沉了下去,我在下沉之际,双腿微曲,待到唐老二和唐老大,觉出头顶风生,有人突击之际,我双膝早已重重地撞在他的背上,那一撞,令得他连声都未出,便自昏了过去,唐老二连忙松开了钱七手,进指如戟,向我腰际点到,我左脚著地,右脚疾飞而起,使了半式“鸳鸯铁腿”,唐老二正被我踢中了下颚! 他下颚骨被我一脚踢得脱了臼,作声不得,向后退去,我手中树枝扬起,已然点中了他腰际的软穴,而唐老三一个转身,看到了这等情形,不向我迎来,却立即向庙中扑了过去!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真气未曾料到唐老三会不与我对敌,而如果被他逃回庙中的话,我的计划,便算是完了! 当下我连忙足尖一点,追了上去,举腿便扫,唐老三反手拍出了一掌,事已至此,不行险著,焉能取胜?我身子向后一俯,唐老三的那一掌,已然“噗”地一声,击在我的肩头! 本来,他这一掌,是无论如何击不中我的,但是我却送上给他打! 果然,唐老三一掌将我击中,他也是大感意外,不由得呆了一呆。 我拚却捱上一掌,要求的就是他这一呆!就在他一呆之际,我反手便已然扣住了他的脉门,紧接著,弃了手中的树技,在他的脑后,轻轻拍了一掌,他“脑户穴”受震,立时昏了过去! 我将唐氏三杰,相继击倒,一个转身,挟起了神偷钱七手便走!驰出了十来丈,才将钱七手放了下来,扶著他召了的士,回到了酒店。 当然,我知“死神”可以知道,唐氏三杰的被袭,是我的杰作,而我回酒店来,似乎是十分不智的事,但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嘱咐关羽在华容道上点起烟火,引曹操杀来,就是这个道理,“死神”未必料到我会回酒店去的,因为我原来就是栖身于这个酒店的!他可能发动所有的爪牙,满星洲搜寻我的下落,但一定到最后,才想到这家酒店!而到他想到的时候,我们只怕已然远走高飞了! 我来到了酒店门口,将钱七手从太平梯扶了上去,打开了我的房门。 我所住的是一间套房,我将烂醉如泥的钱七手放倒在沙发上,向浴室走去,可是浴室的门,竟然下著键!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道:“谁在里面?”问了两声,并未有人回答,我正待撞了进去时,却听得浴室的门,“得”地一声,打了开来,我定晴看时,只见石菊,裹著大毛巾,正洗完了澡! 我倒未曾想到石菊竟然未走! 石菊见到了我,神情也是十分惊讶,但是惊讶的神情,立即为羞涩所代替,将身子一缩,道:“是你”“是我,懦夫!”我仍然心中有气。 她红著脸,道:“你能将衣服,递一递给我?”我走进房中,将她脱在房中的衣服,一股脑儿地抓了起来,掷了给她。 石菊将浴室的门关上,不一会,又走了出来,向钱七手看了一眼,道:“他是谁?” 我将钱七手扶了起来,向浴室中走去,道:“那幅地图在何处,只有他知道!” 石菊奇道:“那怎么会?” 我将钱七手放在浴缸中,扭开了花洒,冷水没头没脑地淋在他的身上,钱七手左右闪避著,不一会,便大叫著坐了起来,抖了抖头,道:“这算甚么?” 我又将他提了出来,道:“钱七手,你可还认得我么?” 钱七手定著眼,向我瞧了一会,突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拍,道:“认得!认得!”我连忙退了一步,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嘻嘻笑著,摊开手来,我的一只皮包,已然在他的掌心! 这一下犹如魔术般的盗窃手法,令得石菊大为惊讶,我回头道:“石小姐,你明白了?”石菊的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道:“我明白了,卫大哥,我……错怪了你!”我反倒笑了出来,道:“石小姐,我并没有错怪你的意思!” 石菊抬起头来,水灵灵的眼珠望著我,好半晌不说话,我也不禁给她望得有些情迷意乱起来,但不知怎么,在那时候,我却忽然又想起了黎明玫来!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在钱七手的手中,接过了皮包,道:“七叔,我从小就久仰了,我的师父,扬州疯丐,和你也有些渊源的!” 钱七手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倒很对不起了!”我立即道:“闲话少说,你取去的东西呢?”钱七手道:“那东西,我……脱手了!” 我不禁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你已经出手了?卖了多少钱?” 钱七手从口袋中模出了几张一百元面额的美金来,数了一数,道:“七百美金,卖得不错吧!”我和石菊两人听了,相顾失色。 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当真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我顿了顿足,道:“你将东西卖给谁了?”钱七手摇头道:“卫先生,你知道我们的规矩,那是不能说的,我取了你的东西,不好意思得很,但那些破布,未必有甚么用处,七百美金,我给了你吧!” 我几乎是在大声叫嚷:“破布,没有用处?你这傻瓜,这破布上,关系著三亿美金!可以令你住在金子铸成的房子中!” 钱七手显然吓得呆了,他的嘴辰颤抖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第五部:藏宝图的波折
我将他推倒在床上,面色铁青,石菊向我摆了摆手,走向前去,道:“七叔,那些东西,你卖给谁了,快说出来吧!” 钱七手瞪大著眼睛,一声不出,石菊叹了一口气,道:“七叔,你如果不讲出来,我只怕活不了,你救救我吧!” 钱七手呆了半晌,才道:“那些东西,卖给一个外国人了!”我连忙问道:“那外国人是怎样的?钱七手道:“我也不很详细,看他的样子,像是游客,我在街边,将袋拆了开来,正在细看间,那外国人从对面马路穿了过来,将他口袋中的美金,全都取了出来,取过了那块破布,便走了开去,我几乎当他是神经病!” 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那外国人是甚么样子的?” 钱七手昂起头来,想了一想,道:“大约四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眼睛三角,很凶,噢,是了,他手臂上,像是刺过花之后,又除去,有著很难看的疤痕!” “得了,”我挥了挥手:“你去吧,你可得小心些,‘死神’正在找你哩!” 钱七手的面色微变,道:“也是为了这件事么?”我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呆了半晌,就走了出去,石菊连忙问我:“卫先生,我们怎么办?”我在屋内踱著方步,并不回答。 石菊又问道:“卫先生--”我站定了脚步,道:“石小姐,我们先要去找这个外国人!他手臂上有著刺过字又除去的痕迹,我疑心他以前是德国的秘密警察,更可能就是当年曾经参加藏宝的人!” 石菊像是怀疑地望著我,显然,她以为我的论断,太缺乏根据。 但是我作出这样的推论,倒不是偶然的。因为根据钱七手的叙述,那个“外国游客”,是在对街走过来,向他购买那幅地图的。 他如果不是深知那幅地图的来历的人,这样的一片破布,只怕送给他也不要! 这个“外国游客”,是当年参加藏宝的一份子,说不定他正是得到了线索,知道这幅地图,流落到了远东,因此才特地前来寻找的! 我本来想问一问,当年隆美尔的宝藏地图,如何会到得石菊他们的手中,但我知道这其中,一定包含著一个极其曲折的故事,时间不许可我们在酒店中长耽下去,我匆匆地收拾了一下应用的东西,道:“石小姐,我们先去见你的母亲再说!” 石菊听了,猛地震了一震,道:“我妈在新加坡么?” 我顺口答道:“是,她是和我一起搭飞机来星加坡的,在码头上救你,被死神一枪打中,受了伤的就是她!”石菊摇了摇头,道:“卫先生,你别和我开玩笑。”我不禁怔了一怔,道:“谁和你开玩笑?” 石菊立即道:“我妈还在西康,不要说她绝不会出来,就算出来,她也无法在码头上和人动手,她双腿早已风瘫了!” 我呆了一会,立即想起黎明玫的话来,黎明玫曾说:“连她也不知道有我这样的一个母亲!” 我连忙问道:“石小姐,你说的是谁?”石菊莫名其妙,道:“是我妈啊!”我又紧问一句:“那令尊又是甚么人?” 石菊道:“你还不知道么?我爹就是石轩亭。” “石轩亭!”我几乎叫了出来,“就是北太极门的掌门人?” 石菊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看了看手表,我们离开“死神”的大本营,已然将近一个小时了,我们必须及早离开这里。 我连忙道:“石小姐,闲话少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一个人!”石菊问道:“那你刚才说什么我的母亲,那又是甚么意思?” 我道:“你见到了那个人,就可以明白了!”石菊满面疑惑之色,我和他两个人,从酒店的后门,走了出去,没有多久,已经来到了那著名的医生的医务所中。这里并不是一个医院,而是一所很雅致的三层小洋房,每一层,只有一张病床。 我走了进去,向询问处的护士,问起黎明玫来,那护士却回答道:“没有这个人。” 我著实吃了一惊,道:“她来这里,还不到两个小时!”那护士笑了笑,道:“我们这里三个病人,全是男性的!” 我连忙取出这个医务所的收费单据来,道:“这就是,曾经来过这里的证据!”那护士看了一眼,笑道:“这种单据,我们以前发现,一个姓蔡的医生曾用来作弊,以后我们就不用了!”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石菊是送到了酒店,但黎明玫,只怕压根儿未曾出过“死神”的巢穴,一切全是蔡博士的把戏! 我不禁呆在询问处的窗口,不知怎么才好。直到石菊轻轻地推了推我,我才勉强向那位护士,笑了一笑,走了出来。 石菊一面和我走出去,一面问道:“卫先生,你刚才提起黎明玫的名字,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我道:“你知道她一点甚么?” 石菊的面上,现出一个不屑的神色,道:“她是一个叛徒!” 我立即道:“那是谁告诉你的?”石菊道:“北太极门中人,全都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道:“不论你说她是甚么,我定要设法救她出来!” 石菊突然地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来望著我,好一会,她才低声道:“她……对你那么重要?” 我呆了一呆,和黎明玫在一起的情形,一幕一幕,涌上我的心头,石菊的话,我觉得非常难以回答,那就像黎明玫问我:“你为甚么吻我?”的时候一样。 我在荒岛上和石菊相遇,对她的印象,一直很深,但不知怎地,在见到了黎明玫之后,石菊的印象,便被黎明玫所代替了! 我的思路被石菊的话打断,她的声音很大,道:“卫先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哩!” 我“噢”地一声,道:“你说甚么?” 石菊一直望著我,好一会她才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有说甚么。” 陡然之间,我明白了石菊的心意!少女的心事,本来是最难料的,但是在那一瞬间,我料到了石菊的心意!如果不是我又认识了黎明玫的话,我此际一定会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大家无言相对,但事实却比任何语言所能表达的更能交换心意。 但是黎明玫……我一想起了她,就觉得心头一阵烦乱,我只是装著不懂,道:“你不必去冒这个险了!” 石菊的面色,微微一变,道:“你这是甚么意思?”这时,我们正走在一条颇为冷僻的道路上,我连忙加快脚步,穿出了这条马路,才道:“我要再回到死神那里去!”石菊呆了半晌,道:“你要去,我和你一齐去!要不然,谁也别去!” 我想不到石菊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忙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地图还在那个‘外国游客’的身上,你难道就不设法找到他,去取回来么?”石菊苦笑了一下,道:“不管它,如今,你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你要讨厌我的话,我还是一样。” 我望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道:“你去了,多一个人危险,实在是非常愚蠢的事情!”石菊幽幽地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十分愚蠢的!”我听了她这句语含双关的话,反倒变成了无话可说,我们默默地向前走著,这时,已然是午夜时分了,突然,我看到钱七手迎面走了过来,他塞了一张字条在我的手中,又匆匆走了开去。 我对著路灯,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著:“死神在椰林夜总会,那外国人也在!” 我将字条递给了石菊,石菊连忙道:“我们去!”这时,我们又经过了一条僻静的街道,突然之间,石菊停住了脚步。 我正想问她为甚么时,连我自己,也陡地停了下来,在前面的一支路灯,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上面,有著一个人! 也就是说,在电灯柱上,正有一个人伏著,在等著我们! 我们两人,并没有停留多久,我诈作取出了一支烟,点著了火,我们暗中使一个眼色,各自会意,仍然继续向前走去。 我们才走出了丈许,便来到了那条电灯柱的下面,就在这时,陡然之间,觉出头顶生出了阵劲风,我们两人,早已有了准备,劲风甫生,我们两人,已然一齐向外跨出了两步,果然一个人正在半空,我们立即各自向他,发出了一掌! 这一下,我们将计就计,这两掌去势极快,那人凌空一个翻身,向后倒去,我们又立即赶前一步,第二掌又已击出! 那人躲开了我的第一掌,第二掌却再也躲不过去,“砰砰”两声,击得他身子向外,疾翻了出去。但是那人的身手,却是异常地矫捷,只见他身子一倒地,手在地上一按,又已站直! 对著灯光,我停睛一看间,便嘿嘿冷笑,道:“我当暗施偷袭的是谁,原来是邵朋友!” 邵清泉满面怒容,道:“以二敌一,算是甚么好汉!”我立即狠狠的回敬他:“以八敌一,才是好汉哩!”邵清泉向前跨出两步,我向石菊一挥手,道:“石小姐,你让开!” 石菊后退了几步,道:“卫先生,我们何必节外生枝?” 我并未回头,只是道:“你千万别加入动手!”邵清泉趁我正在讲话之际,身形一矮,已然向前面直掠了过来! 我早已看出他眼珠乱动,其意不善,他才一向前掠出,五指如钩,向我腰际抓到之际,我一拧腰间,避开了他的一抓,当头一掌,击了下去,同时,左脚一伸一勾,袭向他的下盘! 邵清泉也确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我这一掌一勾合使,称之为“上天入地”,乃是极其精奥的招式,但邵清泉在一个翻身间,竟然已避了开去,五指收合间,反抓我右手的手腕! 这一下变化,充分显示了七十二路鹰爪法的妙处,变招迅疾,出手狠辣,只要稍为退后一刻,他便立即可以由守而攻,反败为胜! 我的心知若是不施妙著,难以取胜,更难以报刚才的一败之仇,因此早已有了准备,邵清泉一抓才抓到,我陡然之间,身形一矮! 我身形在这样的时间,突然向下一矮,看来是极为不智的,邵清泉在略一扬手问,便可以抓住我的肩头,但我也正是要他如此! 果然,我身子才一向下蹲去,肩头上一阵剧痛,已然被邵清泉抓住! 但也就在邵清泉得意的笑声,刚一出口之际,我双手已然一齐重重地击在他的胸腹之上! 这两掌,我因为恨他为虎作张,实是武林的败类,因此用的力道也十分重,邵清泉笑声未毕,便自闷哼一声,身子连摇间,五指松了开来,向下“砰”地倒了下去,面色惨白,道:“好……好……” 我拍了拍双手,道:“没有甚么不好的,你想要找我,不妨来椰林夜总会,你的主子,也在那里!”我说著,作了一个极其鄙夷不屑的神情,便和石菊走了开去,由得他在地上呻吟。 石菊和我走了三四分钟,才开口道:“刚才,我几乎以为你要输了!” 我听出在这句极其普通的话中,石菊实在是蕴藏著极其浓厚的感情,我只得仍然装作不知道,顺口答道:“那绝不至于!” 石菊没有再说甚么,没有多久,我们已然来到了椰林夜总会的门口。 才到门口,我便看到唐氏三杰,正在附近逡巡,他们三人一见了我,显然地吃了一惊,但不等他们有任何行动,我已然快步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道:“不必慌,我正是去见你们主人的!” 唐氏三杰面有惭色,唐老二嚅嚅道:“卫……大哥,我们也是不得已!” “哼,”我冷笑了一声,“别解释,你们喜欢作甚么,与我甚么相干?” 唐老二“唉”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也是我们自己不好,我们在一家俱乐部赌输了,欠下了他的钱,现在,越陷越深了!” 我听出他们三人,实是天良未泯,和“死神”在一起,干罪恶的勾当,也不是他们的本意,我想了一想,低声问道:“黎小姐在甚么地方,你们可知道么?”唐氏三兄弟摇了摇头。 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膊,道:“我以后或许有请你们帮忙的地方!”他们三人一齐道:“我们一定效劳!”我退了开来,挽住石菊的手臂,像是一对情侣那样地跨进了椰林夜总会。夜总会内的光线很暗,客人也很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死神”在甚么地方。 我刚想站定脚步,观察一下时,夜总会的领班,已经来到了我们的面前,很有礼貌地说:“卫先生,石小姐,那位先生,请你们过去!” 我和石菊互望了一眼,向领班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远离舞池的一张桌子上,“死神”靠著椅背,正在优闲地喷著烟圈。 在他的两旁,坐著两个打手,我立即向前走去,石菊跟在我的后面,我们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死神”微微地笑著,道:“卫先生,幸而我保留了一张皇牌!” 我冷冷地道:“无耻之徒,你那张皇牌,更其无耻!”“死神”颔了颔首,道:“说得对,这世界,要活下去,就得无耻些,你卫先生何尝不然?” 我霍地站了起来,“死神”冷静地道:“卫先生,我知道你不会在公共场所动武,更不会不顾及黎小姐的安全的!” 我望了他半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是我终于隐忍了下去。又坐了下来。 “死神”仍然保持著他那种优雅的微笑,道:“卫先生和石小姐来到这里当然是又见过钱七手了?这扒手,他倒也有‘商业道德’,绝不肯将地图的去处,讲给我听,但是我相信他是已经讲给你们听了的?” “没有。”我毫不考虑地回答。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石菊突然以她那清脆的嗓音,十分坚决地回答,道:“是的!” 我立即回过头去望著她,她却绝不望我。“死神”哈哈一笑,道:“有趣,石小姐究竟是主人,我是应该问石小姐的!” 石菊冷冷地道:“你说得对!”“死神”的身子欠了欠:“那地图在甚么地方?” 石菊冷冷地道:“你得先告诉我,黎明玫小姐在甚么地方!”“死神”仰起了头,徐徐地喷著香烟,并不回答,这时候,乐队奏起了近乎疯狂的摇摆乐,震耳欲聋,男男女女,在舞池中忘了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有灵有性的人也似地扭动著他们因为扭动而显得丑恶之极的躯体。 我在思索著对策,思索著何以石菊竟会立即承认,她知道地图的下落。 到了乐曲奏得最疯狂的时候,“死神”才道:“石小姐,你这是甚么意思?” “很简单,黎小姐在那里,我便告诉你要知道的事情!” “死神”的面色很阴沉,道:“石小姐,你叫我如何去相信一个曾经撤过一次谎的人,而这人又是年轻美丽的小姐呢?” 石菊美丽的脸庞,立即红了起来,呆了半晌,才道:“你这次可以相信我!” “死神”道:“凭甚么?”石菊望了我一眼,道:“因为他爱黎小姐,所以……所以……我们必须将黎小姐救出来!” 霎时之间,我已然完全明白石菊的意思了,这个成熟得太过分了些的少女! 我早已听出,在我提到黎明玫的时候,她都有那样难以言喻的幽怨。我也早已看出,石菊对我,已然产生了少女式的,幻想多于现实的那种感情。 如今,她显然是将自己,假设了一个三角恋爱的局面,又将自己当做一出爱情悲剧的主角,而此际,她分明是在进行著“伟大”的行为! 我不禁为著石菊的行动,而感到啼笑皆非,不等“死神”回答,便道:“石小姐,你别胡思乱想了!”石菊道:“我正是不再胡思乱想,是以才这样的。”我提高了声音:“你没有了地图,如何交代?”石菊突然尖笑了两声,道:“卫先生,要是你没有了黎小姐的话,又怎样?” 我还想再说甚么,“死神”已然挥手道:“不必争了,石小姐,你要的人,很安全,伤势也有进展,你提的条件,我无法答应。” “死神”在讲这几句话的时候,显得他的神态,十分疲倦。 讲完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手支额,道:“石小姐,你可以相信我,我刚才还向她,道出了我藏在心中,多年来想讲而未讲的话,我向她求婚,她也已经答应我了。” 我一听得这句话,顿时怒气上冲,“叭”地一掌,击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酒瓶酒杯,全都跳了起来,“乒乓”声中,成了碎片! 夜总会中,所有的人,全都转过头,向我们这一桌上望来。 我大声地叫道:“胡说!” “死神”并不理会我,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对奔了过来的两个侍者说:这位先生醉了,将他送回家去吧!”两个侍者向我走了过来,我双臂一振间,他们已然向外直跌了出去! 人丛中传来妇女的尖叫声,和有人高叫“快报警”的声音。 本来,我最不愿意将自己和警方联系在一起,但此际,我却不顾一切地掀翻了桌子,向“死神”扑了过去!“死神”的一条腿虽然是木腿,但是他的行动,却十分灵活,在我一向他扑出之际,他身子向后一缩,已然避了开去。 而那两个打手,则在此际,向我迎了上来。我只觉眼前人影幢幢,但我事实上,甚么人也看不清,只是依稀看到黎明玫的倩影,但是她又离得我那么远,我必须冲过隔离著我们的许多人,才能来到她的面前。 我拚命地挥动著拳头。将拦在我面前的人,纷纷击倒,我根本认不清他们是谁,我只是痛击著在我周围的人,我已然在半疯狂的状态之中,但在那时候,我心底深处,却很明白。明白石菊刚才所讲的,并没有错,我的确对黎明玫有异样的感情! 没有多久,警车的“呜呜”声,和警笛的“哔哔”声,已然传了过来,而我仍然没有走避的意思,我将夜总会中的陈设,一件一件地捣烂著,直到突然有人,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臂,在我的后颈上,重重地击了一下,我才整个人软了下来! 这时候,尖叫声,警笛声,已然乱成一片,而我才发现,眼前漆也似黑,夜总会中,本来已是十分黯淡的灯光,已然全都熄灭了! 我还想挣扎,但是却被人紧紧地拿住了腰间的软穴,向外迅速地拖去,没有多久,眼前已然有了亮光。 我仔细一看,我已然被一个人抓著,从夜总侍的边门处,才发现将我抓住拖了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石菊! 我腰间的软穴,被她紧紧地抓住,想要挣也挣不脱,我只得大声地叫道:“放开我!” 石菊冷冷地道:“你还想惹麻烦么,你?你和我,都不是受警方欢迎的物!”我狠狠地道﹔“快放开我,不管甚么麻烦,都是由我来承当的,你算是甚么?来干涉我的行动?” 在淡淡的路灯照耀下,我见到石菊的脸色“刷”地变得异样的苍白! 我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我也知道,我的话是刺伤了她的心,但是那时候,我已然甚么都顾不得了,我要找到“死神”,我要见黎明玫,问她,“死神”所说的,是否是事实! 石菊的身形,陡地停了下来,她木然地望著我,抓住我腰眼的五指,也不由自主地一松,我一觉出腰际一松,立即一个转身,又反向椰林夜总会扑了过去,但是我只向前扑出了一步,背后“当”地一声,如同被千斤重的铁锤,击了一下一样,跟前金星乱冒,身形一晃间,便已然跌倒在地! 在我将倒未倒之际,我心知这一击,如此沉重,如果不是内家功力,极有火候的人,绝难发出,而这条小巷之中,除了石菊以外,又别无旁人,也就是说,这一击,是她所发的! 我想要大声叫嚷,喝问她为甚么对我这样的重手,但是一句话未曾叫出来,我已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等到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的光线,十分黯淡。 我仔细看了一看,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只小艇之上,而那只小艇,却在海面荡漾著!在心中陡地吃了一惊。想要欠身坐起来,但霎时之间,我呆住了!艇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我的身旁,石菊正坐在一叠麻袋上。她双手托著面腮,眼光对准了我,但是看她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望著我,月光和海水的反光,使我能够很清楚地看清她秀丽的脸颊,也看清她正大颗大颗地向下跌著眼泪,好一会,她才略略动了一下,道:“卫……大哥,你恨我么?” 我回头一看,新加坡的灯火,已然离得很远,我的正向大海飘去! 我著实吃了一惊,道:“石菊,你想作甚么?”石菊叹了一口气,道:“不作甚么,我只想清醒一下!”我一俯身,抢过船桨,将小艇向新加坡划去,石菊又幽幽地道:“卫大哥,我……我在你的心中,当真一点地位也没有么?”我用力地划著桨,并不去回答她,石菊又一字不漏地问了一遍。 我仍然划著桨,但却答道:“石小姐,你还年轻,你会遇到爱你的人的!”石菊突然冷笑了几声,笑声十分冷峻,道:“当然有爱我的人,不知多少人,对我讲尽了甜言蜜语,但转眼之间,就甚么都忘了!” 我听出她的语意之中,似有所指,我立即想起了她和黄俊,在那荒岛上见面的情形来,我立即道:“石小姐,你根本未曾爱过黄俊,何必为此多所伤感呢?”石菊道:“可是我现在,的确爱上一个人了!” 我咽了口唾沫,回过头来,道:“石小姐,你听我说,我现在需要帮助,更需要你的帮助,你肯不肯帮助我?” 石菊凝视了我半晌,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向另一柄船桨一指,道:“那你就先用这柄桨,将小艇快些划近岸去!” “去救黎明玫?”她的声调十分幽怨。 “是的,去救她,不但对我重要,对你也重要,她是你的母亲!” 石菊陡然地呆住了,她失常地大笑起来,笑声又陡地中止,道:“我已然答应帮助你了,你不必再说甚么神话的!” 她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面上虽然仍然带著笑容,但是却又流下泪来! 我不再多说甚么,此时多说,也是枉然的。我和石菊两人,用力地划著桨,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然上了岸,这时候,已然是凌晨四时了。 一上了岸冷清清地,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向一辆汽车奔去,一掌击破了车窗玻璃,将车窗门打开,钻进了车厢,石菊紧跟了进来,我以汽车百合匙打著了火,一踏油门,车子便向前疾驰而出! 驶出了没有多远,我已然认得了道路,汽车风驰电掣,在转弯的时候,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几分钟后,我们已然停在那破庙前面。 我和石菊,跃下了汽车,身形一隐,已然隐在庙墙之下。我低声道:“我们一见人,便夺枪!” 石菊点了点头,足尖点处,我们两人,便已然翻过了庙墙,一连几个起伏,已然来到了那几间外表破败的屋子面前。 我一到屋前,便狠狠一拳,向大门击出! 我已然知道这间屋子是有铜板作为墙壁的,一拳之力,可能不能撼动分毫,我之所以出拳击向大门,完全是想惊动“死神”! 可是,我这一拳,却未曾击中任何实物:大门在我拳出如风之际,打了开来!一拳击空,用的力道太大,一个踉跄,扑了过去,百忙之间,我只觉得眼前一亮,身旁一个人影,我也不及去考虑其它,反手一抓,便已然将那人抓住! 同时,我已然看到那人,腰际有一柄佩枪,我以极快的手法,将他腰际的佩枪,摘了下来,将那人推出丈许,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来。就在那时候,我听得身后,石菊“啊”地叫了一声,而我也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我呆住了!整个地呆住了! 屋内的布置陈设,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沙发上,墙角上,也坐满了人,但是却并不是我想像之中的“死神”和他的同党。 屋中坐的、站的,全是皮靴发亮,制服煌然,全副配备的警官和警察!而我刚才,正是从一个警察的腰际,夺下了一枝手枪。 我呆了半晌,将枪抛在地毡上,回头看时,身后已然全被警察围住。 我向石菊苦笑了一下,一个警官向他的属下,挥了挥手,我和石菊两人,被拥上了警车。我们两人一点也没有反抗,因为反抗也没有用处。 警官起初以为我们是“死神”的同党,因为警方在夜总会出事之后不久,突然接到密告,道出了“死神”活动的大本营,因此,大批高明警官,将附近包围得水泄不通,而我和石菊两人,却恰在此际,去自投罗网! 我当然知道,那去告密的,就是“死神”自己。这个大本营,“死神”虽然花了不少心血去布置,但是在我到过以后,根本起不了甚么作用,他毅然舍弃这个大本营,而给我惹来麻烦,是聪明之极的举动! 依靠了我的有名望的律师的保释,我总算没有被当作是“死神”的同党来判罪。 但是,“擅自驾驶他人汽车”一罪,却是逃不了的,交保候审,被判罚款,警方仍然相信我和“死神”有著不寻常的纠葛,便衣探员徘徊在酒店的周围。我和石菊两人,足足有一个星期不得自由行动。 在这一个星期中,我们甚么事也不能做:不能追寻“死神”的下落,不能追寻那个“外国游客”的下落,只是困在酒店之中。 “死神”这一手花招之妙,直到如今,我回想起来,也不禁佩服。 在这一个星期中,我只是不断地在室中,来回地踱著方步,而石菊,则只是坐在屋角的一张沙发上,用她那么忧郁的大眼睛,向我望著。 我们两人,很少说话,简直是不交谈,等到我和她,一齐从法庭中出来之后,回到酒店,我已然计划展开新的行动,我们准备分头行事,由我去探索“死神”的行踪(我相信他仍在新加坡),而由石菊去寻访那个“外国游客”(如果他还没有离开新加坡的话)。 我们刚准备分头行动的时候,两位高级警官,忽然陪著一个头发已然灰白,有著钢铁一样眼珠的外国人,到酒店来找我。 那两个高级警官,正是在“死神”的大本营中,将我送上警车的那两个,他们很客气,尤其是那个外国人,一见我,就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虽然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高级警官介绍了那中年人的身份,我不由得心中暗自吃了一惊。 这是一位在国际管察组织中,有著极高地位的人,他的地位之高,到了这样的程度!如果他不是在国际警察中担任重要职务的话,他足可以出任一个大国的警察总监之职。我当然不便说出他的真姓名,我不妨称他为纳尔逊先生。 纳尔逊先生开门见山:“卫先生,国际警方,希望你的帮助!” 我考虑了没有多久,在目前的情形下,我的确也需要和警方合作,因为这对于使我能和黎明玫谋面一事有利。我于是点了点头,道:“可以。” 纳尔逊先生又道:“现在,我们所不明白的是,为甚么远在意大利的著名凶党黑手党,也已然和‘死神’取得了联络,卫先生,你能告诉我吗?” 我一听得“死神”已然和“黑手党”取得了联络,不由得吃了一惊。 “黑手党”是意大利最大的匪徒组织,“死神”和黑手党联络,当然和宝藏有关! 我正想回答时,却看到石菊站了起来,走向窗口,她的脚步声很奇特,那是康巴人的鼓语:绝不能说!我只得道:“我不知道!” 纳尔逊先生的眼睛中,闪耀著精钢也似坚强的光辉,道:“卫先生,你知道的!” 他的态度,令得我十分难堪,我重复了一句,道:“我不知道。” 纳尔逊先生摊了摊双手,道:“好,还有一些私人问题,不知道卫先生肯不肯回答?” 我打醒了精神,道:“请说。” 纳尔逊先生道:“你和‘死神’的纠葛,究竟是因何而起的?” 我沉吟未答间,他已然又道:“金钱?女人?还是为了正义?” 在讲到“为了正义”这四个字时,他的态度,很明显地是在嘲弄!我站了起来,道:“很抱歉,我都没有办法回答!先生,‘死神’现在在甚么地方,你们可有情报么?” 纳尔逊先生摇了摇头,道:“卫先生,你和我们抱不合作的态度,我们当然也没有法子和你合作!” 好厉害的人物!我心中暗道。纳尔逊和那两个警官,站了起来,准备告辞,我踏前一步,低声道:“如果我想见你,怎样和你联络?” 纳尔逊向那两个警官一指,道:“你可以先找他们,再找我!” 我弯腰送客,他们走了之后,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本来,我以为可以得到黎明玫的下落,但这个希望,又落空了! 我怔怔地坐著,脑中一片空白,一点计策也没有! 石菊轻轻地来到了我的身边,道:“卫大哥,如果尽我们两人的力量,尚不能找到黎明玫下落的话,我答应你将我们和死神争执,是为了隆美尔宝藏这件事,讲给纳尔逊听。”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也是没有用的,纳尔逊他们,一样不知道死神的下落。” 石菊道:“那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到意大利去,在宝藏附近的地方,等著他们!”我一听她的话,立即一跃而起! 到意大利去!这是最好的主意!不论有没有宝藏地图,一切想要得到宝藏的人,都将会不约而同地在意大利集合!
第六部:黑手党的加入
“你有护照么?”我立即问。 “有,”石菊答道:“我有尼泊尔的护照。”“我们立即去订机票,到意大利去!”我几乎是叫了出来! 当然,我并不是放弃和黎明玫谋面的意图,而是我想到,“死神”定免不了意大利之行,而不管“死神”和黎明玫之间的事,是否如“死神”所言,“死神”一定会带著黎明玫一齐去的。 我相信“死神”是在胡说,黎明玫绝不会答应嫁给他的,而“死神”想要控制黎明攻,却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要控制黎明玫,便必须将黎明玫带在身边! 接下来的两天中,我们仍悉心查访“死神”和那个得到了宝图的“外国游客”的下落,但是却一无所得。在我们行动间,好几次发现有人跟踪。 跟踪我们的人,是“死神”手下,还是纳尔逊派出的,我们也不得而知。 我们订好了飞往罗马的机票,这是一个无法秘密的行程,我们索性不加任何化装。便到了机场。 在候机室中,石菊显得十分激动,她低声道:“卫大哥,如果我们在争夺之中,终于得到了宝藏的话,我还要请你帮忙,帮我运回去。” 那时候,我根本不去考虑石菊他们,也就是为数甚多的北太极门弟子,是隐居在什么地方,更不考虑他们要了那么巨大的一笔宝藏,有什么用处,立即就答应了下来,我只是问道,“那幅藏宝地图,是如何会到你们手中的?” 石菊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我有一个师叔,早年参加了苏联红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隶属于最早攻入柏林的那连人中。这张宝图,是他和一个秘密警察官长,肉搏之后得到的,事隔多年,他才回到中国来。你知道,那时候,中国的情形。已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我爹带著门下弟子,一直向南移,到了那个山谷之中,定居了下来。起先,我们之间没有人取出来,也没有人识得那地图下的德文,后来,我和黄俊,到印度去求学,学了德文,才知道究竟,爹最先派黄俊去意大利,但是他去了将近一年,仍是一点信息也没有,我才又出了山谷,却不知怎地,风声已然泄露,我为‘死神’追踪,又在那荒岛中,遇到了他!” 她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停了一停。 我心中不禁大是狐疑,道:“照这样的情形看来,宝藏应该已然被发现了!” 石菊睁大眼睛望著我,我将我发现黄俊,将一颗一颗钻石,抛入海中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石菊道:“那一袋钻石,已然落入了‘死神’的手中,黄俊如果已然发现了宝藏,他……莫非是戏弄我们?” 我想了一想,道:“那倒也不,因为他也急于要得到藏宝地图!”我们两人商议了片刻,不得要领,扩音机中,已然在催促我们入闸,我和石菊站了起来,走向闸口。正当我们两人排除进闸之际,突然有─个人,塞了一封信在我手中! 那人一将信塞到我的手中,便立即在人丛之中消失不见了,我虽然立即抬起头来寻找他,但是却也已然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呆了一呆,连忙和石菊两人,退出了行列,将信封撕开,只见信笺下,写著两行娟秀字迹:“卫,不要到意大利,不要去,无论如何不要去。” 我的手不禁簌簌地发抖,石菊也已然看到了信的内容,她一声不出。 好一会,闸口已然没有人了,空中小姐在等著我们两人。 我将信捏成了一团,挽著石菊的手臂,大踏步进入了闸口! 黎明玫的信中,虽然只是短短的几行字,但是词意之恳切,令得我几乎不想上飞机。然而这封信,一定是几日前已然写好了的,这时候,“死神”和黎明玫,一定不在新加坡了! 这是“死神”要留我在新加坡的一著棋子! 我当时,以为自己的估计,是绝对准确的,事后,证明了我估计的错误,事后的事,我自然会详细地记述下来,此处不赘。 三天之后,我和石菊,已然由罗马辗转到了科西嘉岛的北端,巴斯契亚镇上。 巴斯契亚镇是一个渔港,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法国经济的复兴,可以说很快,但是在科西嘉岛上,却是不容易见到,这个小镇,显得十分贫困和乏味。 我们一到,便以一个搜集海洋生物标本的中国学者,和他的女秘书的姿态,在镇中心一家唤做“银鱼”的旅馆中,住了下来。 第二天,我们在罗马订购的最新型的潜水工具,也已然运到了。 一连两天,我和石菊,只是在沿海观察地形,并且,租妥了一艘性能十分好的快艇。两天来,我们似乎没有发现有甚么人也对宝藏发生兴趣。 巴斯契亚镇上,也似乎都知道来了两个对海洋生物有兴趣的中国人。 第三天,正是我们准备出海一行,根据我对藏宝图所留下的印象,到那附近去考察一番的日子。但是在前一晚上,却发生了事故。 那一天晚上,晚饭之后,我和石菊两人,步出小镇,沿著公路,慢慢地踱著,我们无心欣赏美丽的落日余晖,只是讨论著明日出海的行动。 突然间,两辆摩托车,飞快地在我们的身旁掠过,并在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两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科西嘉人,跃下摩托车,向我们走来。 我和石菊连忙站定,那两人来到了我们的面前,开了嘴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其中一个向石菊吹了一下口哨。 “先生们,”我以法语说:“有甚么指教?” 那两人转向我望来,其中一个道:“我们是马非亚的人,你知道么?” 我从来也未曾到过巴斯契亚,也不知道“马非亚”是甚么人。 当下,我只是沉住了气,道:“马非亚是甚么人?”那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道:“来到了巴斯契亚,却不知道马非亚是甚么人?马非亚是可以令得你在海底休息上好几年的人!” 我报以一笑,道:“先生,这算是恐吓么?” 大约是我的态度,出奇的镇定,这两个大汉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和石菊只是微笑地望著他们,他们的面色,突然又变得十分狞厉,狠狠地道:“马非亚是大亨,你们知道不?他要你们去见他!” “大亨?”我双手交叉,体态优闲,“甚么样的大亨,像阿尔卡那样的?” 那两个大汉的面色,一下子变得那样地恼怒,拳头疾挥,一拳击向我的下颔,一拳击向我的小肚。我一直在微笑著,这样的打手,怎会放在我的眼中?我伸手在一个大汉的肘部“尺泽穴”,轻轻一弹,那人的手臂,突然一弯,“砰”地一拳,已然击在他同伴的面颊之上,将那人击得一个踉跄! 那人的口中,爆出一连串最粗俗的骂人话,瞪著打他的同伴,另一人则不知所措地睁大著眼睛,我仍然微笑著,道:“马非亚在甚么地方,他既然找到了我,我也很想见他。” 那两个大汉怒吼一声,重又凶猛地向我扑了过来。这一次,我只是身子向前一冲,在他们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左右双手,在他们的腰际一抓,那两人便杀猪也似地大叫起来,结结实实地跌倒在地! 这一下,他们腰间的软穴,被我重重地提了一下,跌倒在地之后,一时之间,哪里爬得起来,我一俯身,在他们的后袋中,抽出了两柄利斧,将锋利的斧口,在他们的眼前,晃了一晃,道:“马非亚在甚么地方,快说!” 那两个大汉喘著气,道:“就在银鱼旅店的后巷,你一去,就可以找到了!” 我用了三成力道,又在他们两人身上,踢了几脚,和石菊两人,跨上他们的摩托车,转头向镇上驰去,没有多久,已来到了银鱼旅店的后巷。 银鱼旅店的后巷,是一条十分污秽的小巷,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在玩著滚硬币的游戏。 有一个穿花恤衫,留长发的小阿飞,口中含著一枝香烟,一见到我们,他便震动了一下。我连忙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手掌一翻,“拍”地一声,已然打了他一下耳光,将他口中的香姻,打得直飞了开去,喝道:“马非亚在甚么地方?” 那小阿飞显然是吓呆了,整个身子,竟然软了下来,我提住了他的胸口,不令他跌倒,他只是伸手向后面指了一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手一松,任由他滚向墙角,将刚才夺来的两柄利斧,握在手中,向那小阿飞所指的门口走去,一脚踢开了门,冲了进去。 那地方,可能是一个旧的货仓,电灯光并不十分强烈,几只木箱上,放著不少空酒瓶,空气中也弥漫著劣等威士忌的气味,几个女人正在尖叫,十来个大汉正在哄笑著。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因为我的突然闯进去,而静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调转头来,望著我和石菊,我大声问:“谁是马非亚?” “我!”一个大汉一挥手,摔开了他怀中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标准的大汉,身高两公尺,面上的神情,那样的凶狠,显然他是这个小镇上的地头蛇!我踏前了一步,双手齐扬,手中的两柄利斧,已然疾飞了出去! 这一手,马非亚显然未曾料到,他呆了一呆,“叭叭”两声,那两柄利斧,已然掠过了他的颊边,陷在身后的木箱上! 马非亚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好一会,他才敢动一动,我冷冷地道:“你派了两个饭桶来找我们,我们来了,有甚么事?” 马非亚面色缓了过来,但是刚才那两柄贴著他脸颊飞过的利斧,却在他心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致令得他讲话的时候,语音也在发颤,他道:“有人要见你,罗马来的!” 我冷笑了一下,道:“谁?凯撒大帝么?” 马非亚竭力定了定神,道:“中国人,等一会你就知道没有那么好的兴致来开玩笑了!” 我倏地踏前一步。他猛地挥拳,向我击来,但是我身形一矮间,已然一拳击中了他的肚子,他痛得面色焦黄,低下身去,我照他下颔,又是一拳,这一拳,又令得他身子站直,我笑道:“阿尔卡邦马非亚,罗马来的人在那里?” 我的话才说完,左首一扇门打了开来,一个冷静的声音,传了出来,道:“我在这里!” 一听得那声音,我便怔了一怔,那声音是这样地冷,只听声音,便知道他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人物!我一挥手,将马非亚挥开,转过身去,只见在那门旁,站著一个身材才我差不多高下的瘦汉子。 那瘦子穿著最流行、剪裁合体、质料上乘的西装。面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冷淡坚定,右手不断地在挥动著一条金表链。 “我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教授和美丽的秘书,我们来谈谈如何?” 那人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是一个老练的匪徒,见过世面的匪徒! 这种匪徒,和马非亚这种,只凭著一百八十磅的身体,和两只拳头在小地方称王道霸的小毛贼,是绝对不同的! 我向石菊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齐向他走了过去,马非亚和他手下,还想跟在我们的后面,但是却被那人制止了。 我们来到了门前,那人侧身一让,让我们走了进去,我们跨进了一间房间,房中放著两张钢铸的写字台,另有一个口衔雪茄,带著黑眼镜的汉子,正在独自玩著扑克游戏。 这个人对于我们的进来像是根本未曾觉察到一样,连头也不拾起来! 室内的光线,同样地也不很明亮,那人又低著头,看不清他的脸面。 但是那人的身形,那种像岩石一样的姿态,却给我以一个很熟悉的印象。陡然之间,我知道他们的身份了!那在玩牌的、和那个召我们进来的人,手上全都戴著丝质的黑手套! 这当然是戴手套的季节,但是却不是戴丝质黑手套的季节! 这两个人,全是“黑手党”!意大利最大的黑社会组织中的人物!科西嘉虽然是法国的领土,但是在黑社会方面,却一直是意大利的范围! 那瘦汉子仍用他那冰冷的声音道:“请坐!请坐!”我和石菊,坐了下来,那人又道:“两位的名字,我已然知道了,我们都不是绅士,用不著等别人来介绍,我叫尼里--石头心尼里,这位是--”他指了指正是玩牌的人,道:“是范朋,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认识的范朋!” 石头心尼里的话讲完之后,室中静了半晌。“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认识的范朋”,照中国人的说法,可以译作“六亲不认”范朋,范朋和尼里,这两个正是“黑手党”的首领! 这时候,我也注意到了,范朋和尼里的丝质手套近腕部份,有著几道金线,像将军制服袖口上的金线一样,是表示他们的地位的! 我知道我已然陷入了一个圈套之中。是范朋和尼里到了巴斯契亚镇,但是却以小毛贼马非亚出面,由两个饭桶来请我们! 静默持续著,只有“六亲不认”范朋“窸窸”的发牌声,我竭力使自己的面色,维持镇定,甚至还看了一下。 我道:“范朋,你到巴斯契亚来,不见得是为了玩‘通五关’的吧!” “六亲不认”范朋仍然不出声,只自顾自地派著牌,尼里也只是在一旁,阴侧侧地笑著。 我感到心中怒火在上升,但是我仍然竭力按捺著,但石菊却已然忍不住了,她欠了欠身,手略略一扬,我听得极其轻微的“嗤”地一声,一丝银光,闪了一闪,紧接著,只见范朋从椅上直跳了起来,连他脸上的黑眼镜,也跌倒在地。 他左手捧著右手,在他右手的手腕上,刺著一枚长约寸约的银针!他狠狠地向我们望来,我和石菊,看到了他的这一副狼狈相,和他刚才那个装模作样的情形一比,不由得都大笑起来。 在我们的笑声中,“叭”地一声,范朋一掌拍在台上,喝道:“闭嘴!” 我看到他面肉在抖动著,心中显然是怒到极点,立即向石菊使了一个眼色,石菊倏地站了起来,已然闪身来到尼里的身旁。 我也从椅上一跃而起,来到尼里的面前,双手按在桌上,隔著桌子,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约莫有两分钟之久,我才一伸手,将他面前的扑克牌,取了过来,洗了洗牌,道:“好了,有甚么事?” 范朋的面色很难看:“中国人,你想和黑手党碰一碰么?”我加重了语音:“甚么事!” “快离开巴斯契亚!”他几乎是在怒吼。 我拽过了一张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向四面看了一看,石菊正站在尼里的身旁,但是尼里的神态,十分优闲。 在窗口处,我发现不少人影,这些人,都笔直地站著,我毫不怀疑窗外至少有两架手提机枪,是准备对付我们的。我将手中的纸牌,向范朋的面前一推,道:“你发牌吧!” 他怒道:“作甚么?”我冷冷一笑:“我输了,就走;我赢了,你走!” 范朋“哈哈”地大笑起来,我用力一掌,击在桌上,那下巨响,打断了他的笑声,他拿起了扑克牌,发一张给我,又发了一张给他自己。 那两张牌是明的,他的一张是七,我的一张是九。然后他又发了两张牌,那两张牌是暗的。 我当然不会有兴致在这种情形之下赌博,我只是藉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给自己造成脱身的机会,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底牌,也是一张九! 我已然有了九一对。将牌放下,我道:“范朋,我们下甚么注?”范朋喷著烟,道:“由得你!”我摸出一张美金旅行支票,票额是一千美金,放在桌上,范朋笑了一下,向尼里作了一个手势。 尼里向前走来,石菊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范朋向桌上一指,道:“一千美金。” 尼里“刷刷”地数著钞票,放在桌上,我突然站了起来,一手将钱和支票,攫了过来,范朋一下口哨。尼里转过身,想向外逃去,但是我一伸手,已然隔桌子抓住了范朋,将他直提了过来,石菊五指如钩,也已然紧紧地扼住了尼里的后颈。 “哗啦”声中。玻璃被打碎了,手提机枪从破窗中伸了进来。 我提著范朋,向外走了几步,道:“范朋,你是识得你自己的,叫他们放枪吧!” 范朋用力想挣脱我的掌握。但是他怎能挣得脱?他狠狠地道:“和我作对,你是在走向坟墓!”我冷冷地道:“范朋,和死神合作,你才是走向坟墓!” 范朋像是因为我突然道出了他的秘密,而震动了一下,我也不与他多说甚么,拉著他便向门口走去,石菊押著尼里,跟在我的后面。 当我们出现在仓库中的时候,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我回头对石菊道:“你押著尼里,到‘银鱼’去,将潜水用具,都堆在他的身上,叫他负著,到码头来找我,我们今晚就出海。” 石菊点了点头,我们出了仓库之后,分道而行,我带著范朋,来到了码头,我们原来租定的那艘船,正在码头上停著。 码头附近,有许多带著黑丝手套的人在徘徊,但是看到我押著范朋,他们全都像石像似地,僵立不动,我带著范朋上了船,等了没有多久,石菊已然到了,在尼里的身上,负著沉重的潜水用具,石菊将潜水用具全都运到了船上,又发动了马达,范朋尖声叫道:“将我也带出海去么?”我冷笑道:“不错,将你喂鲨鱼!”范朋的面色,变得如此之色,像是死鱼肚子的那种颜色,岸上的黑手党徒,也一齐向前走来,“拍”地一声,白光一闪,一柄弹簧刀向我直飞了过来。 但是那柄弹簧刀尚未飞到我的附近,石菊足尖一点,迎了上去,已然将刀拿在手中。手挥处,岸上有一个人大吼一声,正是那掷刀伤人的凶徒,大腿上鲜血涔涔而下,已然受了恶报。 我知道就算将范朋押出海去,也没有多大用处,在快艇离岸两丈许的时候,手一松,便将范朋,推到了海中,立即有个黑手党徒,跳下海来,泅向他们的首领,尼里在岸上大叫道:“再见,中国人,再见!”我心中动了一下,“再见”,那是甚么意思? 快艇划破黑暗的海面,向前疾驰而出,我一直在想,“再见”是甚么意思,五分钟后,码头上的灯火已经使我跳了起来:“他们可能已然放下了定时炸弹?” 石菊呆了一呆,道:“可能?”“是的,”我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尼里在我们开动时,连说了两次再见,你说这是甚么意思?” 石菊想了一想:“可能是他们不甘心这次的失败,准备再和我们交手?” 我只是直觉地感到,在这个快艇之上,有甚么不详的事情在等著我们,刚才那么多黑手党徒,在码头上,难道他们竟会不在我们的快艇做些手脚?我将我的怀疑,向石菊说了。 石菊呆了半晌,道:“照我想来,他们当作一定可以将我们在仓库之中制服,不会再另出主意的了!” 略想了一想,石菊所说的话,也有道理。 但是我却仍然不放心,吩咐了石菊好好地管理著机器,我要到船上各处去走走。 事实上,我去各处走走,并未存著去寻找计时炸弹的目的。 因为,如今科学的发展,如火柴盒大小的计时炸弹,足够毁灭一间石头屋子,而体积那么小的东西,要在长达二十呎的快艇之上寻找出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黑手党徒甚至可以将计时炸弹放在船底,我们又怎能找到它?我一面想,一面低头走入了船舱之中,才一走下去,便看到了一条柱上,以一柄弹簧刀,插著一张纸,纸上以红墨水写著两行字,隔老远,便已然看清,纸上写的是:此船直通水晶宫! 我吃了一惊,连忙飞步过去,将那张纸撕了下来,背后又有几行字,却是笔迹苍劲的中国字,写道:“卫先生,阁下精神可嘉,惜乎行为愚騃,弟颇希望与阁下为友,但阁下看见此字条之后,距死已不远矣,弟颇引以为憾。死神。” 我将纸抓在手中,迅速地上了甲板,来到了石菊的身旁,将手一伸,道:“你看!” 石菊草草看完,也不禁面上为之变色。 “绝无疑问,船上已然有了计时炸弹,我们快穿上潜水衣,跃下海去!”我下了决定。 石菊向四面一望,我们的快艇,已然离岸极远了,石菊苦笑了一下,道:“我们能回到岸上么?”我道:“总比在这里等死的好!” 我们两人,正准备将放在甲板上的潜水衣穿上去的时候,石菊忽然定了一定,道:“卫大哥,如果船上有计时炸弹的话,他们绝不出声,不是可以稳稳地将我们炸死么?何必留下字条?” 我想了一想,石菊的话有道理。可是此际,我却没有空去想那是为了甚么,我顺口答道:“只怕这是死神行事的一贯作风!我们必须弃船了!” 石菊没有再说甚么,可是当我们两人提起潜水衣的时候,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一艘游艇,不如我们的那艘那么大,却正在海面上游荡,我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喜,忙道:“快,快向那小艇驶去!” 石菊转过了舵,向那艘小艇驰去,我抛过绳子,系住了那艘小艇,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然上了那艘小艇,石菊转了一转,道:“什么都有,水、油,全部有!”我高兴道:“那是天助!” 石菊却皱眉道:“卫大哥,我看事情太巧了,只怕没有那么好的事!” 我呆了一呆,道:“先不去管它,我们先将应用的东西,搬过来再说!” 没有多久,潜水用具和应用的东西,都已然搬过小艇来了,我解开了缆绳,石菊开动了小艇,向预定的目的地驰去。
第七部:海上亡命
只不过半小时左右,我们远远地听得“轰”地一声,一蓬火光,从海上冒起,将附近的海域,照得通明,但立即就熄灭了。 经过那一亮之后,陡然而来的一暗,更令得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我和石菊半晌不语,才道:“如何?”石菊呆了一会,道:“卫大哥,无论如何,这艘小艇,来得太怪了!” 我道:“那是不是会有人存心救我们呢?” 石菊苦笑了一下,道:“在这里?”我只是道:“不错,在这里!” 实则上,我心中已然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死神”已然来到这里的话,那么,黎明玫当然也来了,她就可能是救我们的人。 我感到安心了,那艘快艇已然爆炸,我们当然已经安全了。我心中对于石菊的惊疑,还有点不以为然,我们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四周围静得出奇。 石菊已然停了马达、任由小艇在平静的海面上漂行,突然之间,石菊霍地站了起来,道:“卫大哥你听,这是甚么声音?” 我正想叫她坐下,不要再疑心的时候,陡地,我也呆了一呆。 我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我相信如果不是练过内功,耳目特别灵敏的人,是一定听不出来的。那声音“的……的……的”地不断地响著,像是一只小型的闹钟所发出的。 我听了一会。道:“只怕船舱之中,有一只小型闹钟在吧!” 我们连忙走进了船舱,果然有一只小钟,石菊一伸手,便将那钟,抛到了大海之中。 可是,那要命的“的……的……”声,仍然存在著,而且令得我们确不定方向! 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验的,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当你听到了,但是要找出它的方向时,它可能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不知是在何处。 那时我们两人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们虽然都没有开口,但是心中都知道那种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定时炸弹!此外,绝不可能是其他的声音。 我又钻进了一个圈套之中! 对方的计划,我如今已然可以猜测到了,在我们来的快艇上,并没有定时炸弹,但是对方却造成气氛,使我们信以为有。 而正当我们想脱离那艘快艇之际,对方又派人驾了这艘实际上装置了定时炸弹的小艇,来到近前,当然,驾艇人已然跃入了海中,向我们的艇游去,半小时后,将那艘艇炸去。 这时候,我们一定会以为自己安全了,但是计时炸弹偏偏装在此处。 我们不知道计时炸弹在甚么地方,但是此时,我们想弃船更难了,因为我们离岸更远了! 我和石菊相对而立,我们的额上,都不禁渗出汗珠,约莫过了两分钟,但我们却觉得过了一世!因为随时随地,我们可能葬身碧海! 两分钟之后,我喘著气,道:“我们弃船!”石菊默然点了点头。 忽然之间,我感到对她,十分抱歉,我道:“我们这时候弃船,生还的机会,只有一半,这……全是我的不好!” 石菊望了我一眼,道:“别多说了,快走吧!”我和她一起上了甲板,匆匆地穿上潜水衣,解开了两个救生圈,一起跳入海中。 我们暂时可以不必压缩氧气,我们藉著救生围的浮力,浮在海面,那艘小艇,向外飘了开去,我们在海上浮沉著,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又是“轰”地一声巨响,那艘小艇,整个断成了两截,向上跳了起来,接著,又碎成了片片,一齐跌落海中! 石菊叹了一口气,道:“好险啊!” 又过了没有多久,天色已然渐渐地亮了起步,那是一个阴天,等到天色渐渐地明亮之际,我们发现自己完全置身在大海之中! 我们相互叹了一口气,一点办法也没有,再过了一会,突然,我们看到前面不远处,海上之水,突然起了一个大漩涡。 那漩涡一出现,我的心便向下一沉,我连忙将头埋入了海水之中,睁开眼来,向前看去,只见在前面约莫十丈远近处,一个灰白色的魔鬼,正在优闲地摆动著它的身体! 灰白色的魔鬼!那是一条最凶恶的虎鲨! 我抬起头来,石菊问我:“甚么事?”我摇了摇头道:“没有甚么!” 真的,这时候,我能回答石菊什么呢?一条有六公尺长,可能二千公斤以上的虎鲨,就在我们的附近,不要说我们没有枪,有枪也不能用,一公里之内的虎鲨,闻到了血腥时,就会在五分钟之内赶到!我们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镇定! 唯有镇定,丝毫也不去惊动那灰白色的魔鬼,而且,还要那魔鬼并不饥饿,我们才有逃生的希望! 石菊像是已然在我面色上,看出了我在撒谎,她定定地望著我,忽然又道:“卫大哥,我们有危险了,是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注视著前面,海面上又出现了一个漩涡。离我们只有二十公尺了!那是白色的魔鬼,在优闲地转动它那二千公斤重的身子的结果。 我舔了舔嘴辰,海水的鹹味,使得我的喉咙更感乾燥,像是有人在我的胃中,燃著了一个火把,浓烟想从喉中直冒出来一样。 我想了一想,道:“不错,一条虎鲨,正在我们前面,向著我们游来!” 我的语调,竟然如此的平静,那实在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石菊一听,陡然张大了口,只见她右臂一挥,右手离开了海水,手中已然多了一把蓝殷殷的,锋锐已极的匕首! 我吓了一跳 道:“石菊,你想作甚么?你完全没有机会的!”石菊的声音很冷,使人发颤,道:“现在我们有机会么?” 我吸了一口气,道:“百分之一,或是百分之二。”石菊突然现出了一个坚毅已极的表情,道:“卫大哥,你设法游开去!” 我几乎是大叫:“别乱来!” 但是我的话才一出口,石菊已然用力地推开了救生圈,身子一沉,沉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呆住了!可怜的石菊,我承认,她懂得很多,但我也可以断定,她从未在海中飘流过,更不要说怎样对付一条虎鲨了! 她以为她的英勇行动,可能只是牺牲她自己而救了我,但是,就算她能够和那魔鬼同归于尽的话(这是最好的估计,已然近乎不可能),那么,不到十分钟,我就会陷入鲨群的包围之中,而在十五分钟之后,我就在虎鲨的牙齿的拼合间,成为一片一片了! 虎鲨的牙齿,可以作成美丽的装饰品,但是被那些白森森的牙齿咬起来,滋味却不很好受,因此,我并没有呆了多久,双手也松了救生圈,潜下水,我看到石菊双脚蹬著,正向魔鬼迎去。 那条虎鲨游得很优闲,不断地打著圈子,我在水中,像一支箭也似地向前射去,不等石菊游近虎鲨,我已赶到了她的身边,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伸手,向石菊的右腕抓去。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石菊一闪身,避了开去,反手一刀,向我刺了过来!我猛地吃了一惊,避得稍为慢了一点,肩头上被刀锋掠过,一缕血水,慢慢地飘了开来! 刹那之间,我整个人都麻木了! 血!海水中有了血! 那条虎鲨也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呆在水中。 那条虎鲨呆在水中的姿态,是如此地平静,流线型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一艘最新式的潜水艇一样。凡是食肉的动物,在进行袭击之前,一定十分沉静的。我见过美洲豹怎样扑向猎物,在未扑向猎物之前,蹲在地上,简直像一块石头! 石菊转过身来望著我,我们没有法子交谈,我立即游前一步,扯了她就向下沉去! 我深信石菊此际,心境之中,有著极其疯狂的成份,她绝不想害我,因为她爱我,但是她却想害她自己,因为我不爱她! 我才一拖住石菊时,石菊还挣扎了一下,我不容她再胡来,如今我们逃生的机会,已然只有万分之一--那万分之一的机会,还要再决定于我们下面的那一堆海底礁石上,是否有可以供我们容身的洞! 我们向下,迅速地沉下去,那条虎鲨也在这时候,突然一个盘旋,向我们滑了过来,我解下了腰间的白金丝软鞭,仍然向下沉去。 但是在水中,人类和鲨鱼比起来,犹如野豹和蜗牛一样,那魔鬼在转瞬之间,便已然追了上来,我立即挥起了金丝鞭,向那魔鬼狡猾而细小的眼睛鞭去,那一鞭的力道,是如此之大。连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出奇,一阵水花,虎鲨的长尾,挥了过来,我看到石菊迎了上去,匕首的光芒,在海底中更显得十分耀眼,片刻之间,另一股血又飘了开来。 我不知道那股血是虎鲨流出来的,还是石菊的,我所能做的,只是再向前迎去,但是我刚出两尺,石菊的身子,已然笔也似直地向下沉来,我一把将她抓住,不到十秒钟,当那条虎鲨在上面十余公尺处,翻腾起白花耀眼之际,我们的手已然抓住了礁石。 我迅速地绕著礁石转了一转,发现一个洞,可供我们藏身。 我本来,几乎已然绝望,但一发现了那个洞,我却有了一线生机,拉著石菊,向洞中间游了进去,我们才一进洞,便觉出那堆礁石,猛地震动了一下。 接著,一块巨大的礁石,跌了下来,刚好堵住了那个洞口! 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当然,那是虎鲨在受创之后,大发神威的结果。我望著石菊,那个洞里面很大,也很明亮,在水中看来,石菊的面色,十分奇怪。我从洞口的隙缝中向外面望出去,海水在翻滚,那是一个真正的奇迹!至少有十条以上的虎鲨,正在围著那条已然受伤的在嘶咬,血花翻溅,白影纵横。石菊游到了我的身边,我只顾注视外面,忽然之间,石菊的五指,几乎陷入了我的手臂之中,我向她望去,只见她正望著洞的深处,面上的神情,骇异到了极点!我立即回头望去,也不禁为之一呆! 一个人!一点不假!一个人!就在洞的深处! 那个人,有著全副潜水配备(我和石菊两人,如果不是得力于中国武术内功的特殊控制呼吸的方法,此际也早已窒息而死了),那人的身子直立著,像是在摇晃,但是他却只有一条腿,那样子,可怖得令人难以想像,令人不自禁地感到胃部在抽搐! 我和石菊呆了一会,便向那人游了过去,尚未游到他的附近,我们都已然可以肯定他死了。因为他折腿处的肌肉泛著死灰色,碎骨露在外面,令人无法向那个伤口,多望一眼。 我游到了他身旁,将他的氧气面罩,除了下来,那两筒氧气,还有一大半剩,我将之递给石菊,但是石菊却是不接,反向洞底,指了一指,我循指看去,只见洞底上,堆著十筒全未用过的氧气! 我开始奇怪起来,但我们先甚么都不做,每人取了两筒氧气,咬在口中,肺部立时舒畅了起来,然后,我才仔细地看了看那人,只见那人眼睛深陷,面上的神情,像是极度的悔恨。 一看那人的脸型。便可以知道那是一个典型的德国人。他死了不会很久,至多三十小时,我料定他是在搬氧气进洞时,在最后一次,遇到了虎鲨,因而失去了一条腿而死亡的。 石菊轻轻地碰了碰我,我仍抓著尸体,只见她已然收起了匕首,自在袋中取出了一小块白色的板,和一枝笔来,那是特地为潜水者所设的,可以在水底书写,又可以轻易抹去的工具。 我们所有的潜水工具,都遗失了,但这两件东西,是可以随身携带的,所以还在。 只见石菊写道:“他是谁?”我翻起尸体的手腕来,腕间有著难看的疤痕。 石菊又写道:“他真的是那个‘外国游客’?” 我点了点头,石菊写道:“那么,那张地图,也应该在他的身上!”我在尸体的身上,小心地搜了一搜,但是除了护照和一些零碎的物件外,却并没有任何发现,我放开了尸体,我也取出了平板和笔来,写道:“地图找不到,但是我深信宝藏可能就在这个山洞之中!” 石菊看了,面上现出了一个讶异的神色,写道:“你何以如此肯定?”我回答她:“你看这些氧气,至少准备在这里工作二十四小时,否则,他何必准备那么多的氧气?”石菊点了点头。 我打开了护照,照片上的人,正是死者,直到此际,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是佩特·福莱克。当时我怀疑这可能是假名字,但后来证明不是,佩特·福莱克是真名,他是纳粹近卫队的队员--属于希特勒最亲信的部队,也就是奉命藏宝的许多近卫队员之一。 石菊在水中,写道:“我们在洞中找一找?”我点了点头。 照理说,我们两人,既然都同意我们在误打误撞之间,发现了隆美尔那笔为数惊人的宝藏的所在地,便应该立即进行搜寻才是。 但是我们却不,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谁也不想动,相互瞪视著,在水中看来,两人心中的感觉一定是相同的,那就是:虽然对方的脸容十分模糊,不怎么清楚,但是彼此间的距离,却近了许多--那种距离,自然不是指实际上相隔的距离而言。 我们互望了好半晌,石菊才迅速地写了一些什么,将块平板,递到了我的面前,她写的是:“卫大哥,我绝不想害你的。” 我点了点头,写下了这样的字回答她:“我知道,你想毁灭你自己,为什么?” 石菊突然游了开去,我也不去追她,她游到洞的一角,才停了下来,我相信她一定在哭,我再次游到洞口、从石缝中向外看去,虎鲨群已然走了,海水依然澄澈,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在那个约有五六丈见方的洞中,沿著洞壁,仔细地寻找起来。 不一会,石菊也游到了我的身边,参加了寻找的工作,但是我们各自用去了四筒氧气,仍是一点结果都没有。这个洞,简直不可能是藏宝的所在,因为每一块岩石,全是天然生成的,一点也没有人工斧凿的痕迹。 但是,佩特·福莱克又在这个洞中作甚么呢? 我放弃了寻找的意图,和石菊两人,来到了洞口,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了堵在洞口的大石,一齐浮上了海面。 在各自呼吸了几口真正的新鲜空气之后,我道:“我们仍然要回到陆地上去,再到这里来,准备了水、食物,轮流下来,才能寻找出结果来。”石菊苦笑了一下,道:“是啊,但我们怎能回到陆地呢?” 这时候,早已经是白天了,我们虽然不怕冬天冷,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我们的嘴唇,都已然焦得要裂开了。无论向那一方面望去,都是蓝茫茫的海水。人在船上,航行在大海之中,或许还不能体会出海是如何地伟大,但当你浮在海面上的时候,所看到的海,是完全不同的,你身子浸在海水之中,海浪轻微的起伏,将你的身子托上托下。那时候,你就会感到,人和海相比,实际上和浮游生物和海相比,并没有甚么分别。海实在是太大了,就像是数字上的“无穷大”,“无穷大”减去一和减去一百万仍然一样是“无穷大”,其值不变,海可以吞噬无数生命,而连泡沫都不泛起一个来!我将头浸在海水中,以求获得一时的清凉,当我再浮出海面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托托”的马达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接著,我已看到了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石菊也已然看到了这个黑点。她立即道:“有船来了!”我嘱咐她:“不要慌,他们无论如何,看不到我们的。”石菊道:“卫大哥,你相信那船是向我们驶来的么?”我点了点头,道:“应该是,现在不是钓鱼的季节,更不是出游的时候。” 小黑点渐渐变为大黑点,又可以看出,那是一艘很大的快艇。 “等它再驶近些,我们再潜下海去。只希望那群魔鬼已然远离了。”我对石菊说著。事实上,我才一说完,那快艇已然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我心中一面想,一面道:“奇怪,莫非地图已然到了死神的手中?我们以逸待劳,在礁石拣一个地方藏了起来,有人潜水下来的话--我相信一定有的--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杀死,每一名黑手党徒,都是死有余辜的!” 石菊仰起头来看我:“然后,又怎么样呢?” 我笑了一笑,道:“然后,我有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 我详细向她将我的计划讲了一遍,那快艇已然更近了,我们潜下海底,像一头鱆鱼似的,藏在两块礁石的当中。 没有多久,我们已然可以看到那艘快艇的螺旋桨所搅起的水花。 快艇在那堆礁石的四周围,绕了一转,我们又看到一只铁锚,沉了下来。 我们的氧气,还足够我们在海底潜伏两个小时以上,我们耐心地等著。果然,没有多久,已然有两个人,潜了下来。 那两个人,正如我所料,戴著潜水帽,穿著最灵便的潜水衣,带著射鲨鱼的枪。使我高兴的是,他们是负著筒装氧气的,和船上并没有直接的联络。 我看著他们向下沉来,沉到了底,其中一个,手中还拿著一块板,正在向他的同伴,指指点点,两人迅速地向礁石游来。 石菊已然将匕首取了出来,我向她摇了摇手,示意用不著武器。他们两人,沿著礁石,将要来到我们的面前时,我们两人,双足蹬在礁石上,像箭一样地向前射了过去。有时要解决一个敌人,并不容易,但有时,却容易得出奇。 我们以人作箭,向前激射而出,头正好撞在那人的胸口! 虽然有著潜水衣的阻隔,但是这一撞的结果,已然非常明显,潜水帽之中,整个红了,那是这两人吐出来的鲜血,他们绝不能再活了! 我和石菊两人,迅速地将他们拖到那洞中,将他们身上的潜水衣和潜水帽,剥了下来穿上。又取了他们的鱼枪。当然,在水中戴上潜水帽,是没有用的,但我们可以屏住气息。 这一切,全是我计划的一部份,不到十五分钟,我们自然游出了洞,向海面上升去。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感到我的计划中,出现了一个漏洞。 也就是说,有一件什么事,没有弄好,那是会妨碍我整个计划的。 可是那时候,却已然没有时间去给我细细思索了,我和石菊已然浮上了水面,我抬头看去,快艇就在我们前面不远处,甲板上站著不少人。我回头向石菊望了一眼,又碰了一碰鱼枪,两个人一齐向快艇游去。不一会,已然来到了艇边,向艇上爬去。 可是,当我们两人在艇上站定的时候,突然看到“石头心”尼里,手中握著一柄大口径的手枪,指著我们,喝道:“别动!” 我陡地一呆,那个破绽,我还未曾想到,但如今我已然可以肯定,只有这一个破绽了,要不然尼里怎会这样对付他的伙伴? 我几乎没有考虑,立即扬起鱼枪,一扳枪扣,“砰”地一声响,我看到尼里手中的枪,发射一下,但是整柄枪却已然向外飞去。 而他的右手--如果那还能称作的话,只怕也已然永远不能握枪了。 我一个转身,正要和石菊再跳入海中的时候,枪声又响了,四面已然有十来个人,握著手提机枪,将我们围住。 而“六亲不认”范朋,则悠闲地踱了出来,冷酷地道:“别动,除下潜水帽!” 我绝无第二个路途可循,向石菊望了一眼,我除下了潜水帽,范朋一看是我,面上现出了极其惊讶的神色。我知道他的惊讶,是他如此周密的布置,竟然未将我们炸死的缘故。 “原来是你!”他冷冷地说著,和我保持相当的距离,带著黑手套的手,得意地摸著下巴。 我向左看去,尼里已然由人扶下了舱,我立即道:“我要见‘死神’!” 范朋哈哈大笑起来,道:“‘死神’么?他大约在蒙地卡罗的赌台旁边!” 我怔了一怔,道:“他没有来?”范朋耸了耸肩,道:“他何必来?” 这倒的确使我莫名其妙了,事情和那么钜大的宝藏有关,“死神”竟然肯将之完全托付在“六亲不认”范朋的身上?“死神”对范朋,有那么强的控制力么? 我吸了一口气,道:“范朋,我对你不能不佩服,何以我们一出水,你便知道事情不对了?” 范朋笑得更是高兴,右手握了拳,打著左掌心,道:“你疏忽了,洛奇手中的木板,地图就贴在上面的,浮了上来!”我心中暗骂自己该死,那就是我刚才感到的那个疏忽! 当我们一头撞那两人的时候,其中一个手中的木板,浮上了海面,而我未曾觉察,当然,即使是傻瓜,看到了那块贴著地图的木板浮了上来,也可以知道海底发生了变故! 我已然没有心思再去理会那幅地图会到了黑手党徒的手上,因为我感到,我和石菊,都活不长了!范朋以看著动物园中珍禽奇兽的眼光看著我,好一会,才道:“好,你找到了甚么?” 我陡地向四周望了一下,道:“我找到了甚么,你们还不能发现么?” 范朋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阴险的笑容,好整以暇地除下了黑眼镜,呵了一口气,抹了抹镜片,我这时才看到他的眼睛,泛著一种淡青的颜色,那是属于一种最阴毒的人的眼睛。 我好几次落入“死神”的手中,处境当然是极其危险,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惊慌过,因为“死神”虽然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但多少还有一点中国绿林好汉的味道,懂得“惺惺相惜”,但是“六亲不认”范朋,这种西方制度下的产物,穷凶极恶的匪徒,他怎肯轻易放过手中的猎物? 他又缓缓地戴好了眼镜,侧了一侧头,道:“搜一搜他的身上!”立即有四个人,踏前了一步,两个向我走来,两个向石菊走去。 这是我们两人,唯一的机会了,我立即以中国话向石菊叫道:“他们一靠近来,立即动手,向海中跳去!”石菊答应道:“知道了!” 我们两人一问一答,范朋自然听不懂,他立即狠狠地道:“你们说甚么?”我道:“我吩咐这位小姐,不要企图抵抗。” 范朋冷笑一声,道:“算你识趣!”这时候,我的身前,已然站定了两个大汉,我略略偏头望去,只见石菊的神色,十分紧张,她身前两个人,此时嘻嘻哈哈地笑著,我陡然间大叫一声,双臂一伸,已然将面前那两个大汉,一齐抓住! 也就在此际,“六亲不认”范朋发出一声短啸,枪声立即响起,我以最快的速度,将抓在手中的那两个大汉,向外抛了出去,就著一抛之势,我足尖一点,一个倒跃,向海中窜去,一直到我没入了海水中,我仍然听得密集的枪声! 我一到了海中,立即看到了石菊,也迅速地向海水中沉来,但是,在她游过的地方,在碧绿的海水中,带起两股红线。 那情形,就像是喷气式飞机,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中掠过,带起白色的气尾一样。 我立即知道石菊已然受了伤,而且必定是被刚才那一排乱枪,射中了她的身体,而且所受的枪伤,必定非常严重,否则,她的鲜血,不会流得如此急剧与凶猛,以致在海中,形成两条红线。我向她游去,已然发现她的手足平伸,显然已经昏了过去,我连忙将她挟住,尽可能向外游去。 所幸石菊虽然昏迷不醒人事,但她的身体异常纤瘦轻盈,挟著她还不至太困难。 这时候,我们虽然逃出了“六亲不认”范朋的掌握,但是情形却是更坏! 范朋可以派人下海去追击我们,海底射击的好手,在二十公尺之外,要以鱼枪射中一个人那么大的目标,是绝无问题的事。 而且,石菊受了重伤--我只是略略地看了一看,已然看到她有两处受了伤,一处是在右腿,正射在大股之上,那还不十分要紧,但是另一处伤口,却是在左肩之下,我恐怕这一枪,已然伤及了她的内脏。 我们不能浮上海面去,而这一片海域,又是有著虎鲨出没的! 在海中看来,石菊的面色,简直已然和海水一样颜色,绝不似人类,我想了想,觉得我们毫无逃脱的希望,我立即下了决定,双腿一蹬,首先将石菊托出了水面,我自己也浮了上来! 我只不过游出了二十公尺,我一浮出水面,便可以听得范朋的大笑之声,我立即叫道:“范朋,快抛救生圈下来!” 范朋仍然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笑声,我吸了一口气,道:“范朋,你若是不理我们,那你是在拒绝财神!”范朋发出了一声尖啸,一只连著绳子来的救生圈掉下,我松了一口气,一抓住了救生圈,不一会便已然重又上了甲板。 我立即将石菊放在甲板上,以人工呼吸的法子,令她吐出了腹中的海水,道:“有医生么?快进行急救!”范朋倚著船舱,懒洋洋地道:“没有。” 我霍地站了起来道:“范朋你听我说--”我的话未曾讲完,范朋已然冷冷地道:“在这里,是我说话,不是你。” 我定了定神,道:“很好,但是范朋,在三亿美金面前,你们也不能讲话!” 范朋望了我半晌,道:“船上没有医生!”我向石菊望去,只见她一声呻吟,已然微微地睁开眼来,以一种极其幽怨的眼色望著我,我感到心中一阵绞痛,道:“范朋,快驶回巴斯契亚去,只要她有救,我将所知的秘密,那地图以外的,全讲给你听!” 范朋“哈哈”地笑著,向我走了过来,我站著一动也不动。 范朋来到了我的面前,摸出了一盒烟来,递到了我的面前,道:“吸烟?”尚未等我回答,他立即左右开弓,在我的面上,狠狠掴了两掌! 我双颊感到了一阵热辣辣,倒不是疼痛,而是我从未捱过人家这样地打过。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我一定立即出手,我一出手,当然可以将范朋撕成碎片!但是我却忍著不动,范朋冷笑了几声,后退了一步,道:“你明白了么?”我咽下了一口唾沫,道:“明白了,范朋先生。”范朋道:“很好,我们回巴斯契亚去!” 马达声又响了起来,快艇回巴斯契亚去,我俯身下去,看视石菊,石菊挣扎著抬起手来,在我的面颊上,轻轻地抚摸著,眼中渗出了泪珠。 我低声地道:“你不要怕!” 石菊的嘴角,略略地牵动了一下,道:“卫……大哥,我一点不怕,我问你,你对随便什么人,都那么……好么?”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对你有甚么好?我忍著,是为了我自己!” 石菊困难地摇了摇头道:“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我伸手在她中枪的附近,封住了她的穴道,略略地止住了流血,转头开去,道:“你不要多说话,休息一下再说吧!” 石菊紧紧地握著我的手,指甲发白,果然一句话也不说。我看著范朋,道:“船一靠岸,就将石小姐送到医院去,然后,你可以得到我的全部实话!” 范朋阴险地笑著,轻轻地点著脚尖,显得十分得意。没有多久,船已然傍岸了。 但这时候,石菊也已然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她不断地叫著我的名字,我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她的手指,扳了开来。 范朋吩咐手下,以担架将石菊抬到当地的医院中去,有了“死神”对付黎明玫的先例,我坚持要随行,但是我所得到的回答,却只是腹上猛烈的三拳! 我在船上,望著被抬走的石菊,直到他们转过了街角,我才转过身来,范朋冷冷地问我:“好了,你得到了一些甚么?” 我吸了一口气,心中在估计著时间。镇上唯一的一间医院,离开码头不算很远,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便可以到达了。 而在这样的小镇上,医院一定会多问石菊何以受伤,而会将她立即抬进手术间。虽然,黑手党的威名,会令得这小镇的警察当局,眼开眼闭,不敢动手,但石菊一到了手术间,却是安全的。 我只要拖延半个小时,就可以设法脱出他们的掌握--如果能够逃脱的话。 我想了并没有多久,便道:“就在这儿告诉你?不上岸去?” 范朋冷冷地道:“不上岸去!”就在这时候,“石头心”尼里,也走上了甲板来。他右手用纱布紧紧地包扎著,又有一条白布,将手臂挂在颈上,那是我鱼枪在他右掌掌心穿过的结果。 他越是走近我,面部的肌肉,便越是歪曲,正当他要伸手入袋之际,范朋及时喝止了他,道:“尼里,等他说出了话,再干他不迟!” 尼里转过身来,狠狠地道:“他不会说的,甚么也不会说的,中国人永远不向敌人屈服的,难道你不知道么?”范朋一听,面色便是一沉。 尼里还待怪叫时,范朋已然不高兴地道:“够了,尼里,这儿是我说话!” 尼里整个人,僵住了不动,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小个子的人,会有那样令人心惊的姿势和表情,连得范朋也震动了一下。 气氛的紧张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四周另有几个黑手党徒,提著手提机枪的话,这倒是我逃走的一个极好机会!那情形,就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他的面上一般。 “好吧,”他说,“好吧,等你问完了话,这个人是我的。” 范朋向前走动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头,但是他只拍中了一下,尼里便闪身避了开去,并且,连范朋说些甚么他都不听,就向船舱中走去。 我注意在那一瞬间,范朋僵在半空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面上也闪过了一丝极其愤怒的神情! “范朋,”我趁机说,“听说黑手党是一个必须严格服从和尊重领袖的组织!” 我的话才一说完,范朋已然旋风也似地转过身子来。“闭嘴!”他大叫道:“闭上你的臭嘴!” 我只是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范朋向那四个黑手党徒扬了扬手,自己便向船舱之中,走了进去,那四个人押著我,跟在他的后面。 范朋自从吃过我的一个亏后,已然学乖了许多,在他和我之间,不但保持著相当的距离,而且还隔著另外的两个人。 如果我想重施放技的话,不等我扑到他的身旁,我的身子,可能已然成了黄蜂窝了! 因此,我只得跟著他们,走进了船舱,和范朋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中间,有一个黑手党徒,提著枪,对准了我,两旁也有。而在我的背后,一根硬得出奇的钢管,就抵在我的颈后。 那是手提机枪的枪口,当你想到,另一个人手指轻微的动作,便能令得你带著那么丑恶的样子,离开这个可爱的世界时,你总会觉得不很舒服的。但是,我却很高兴那人以枪口抵住了我的后颈,因为这样,他就离得我极近,令我能在片刻之间,便可动手!这是我要首先解决的一个--当冰冷的钢铁,触及我肌肤的时候,我已然决定了。 冬天的白昼是很短的,经过了一日的折腾,天色已然很黑了。 快艇停在码头上,从窗口望出去,码头上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游艇中有发电机,船舱中十分光亮。 我们坐定之后,范朋道:“希望尼里的话,不是对所有的中国人而言!”我冷笑了一下,道:“自然,就像意大利人之中有你一样,中国人中,也会有像我这种懦夫的!因为无论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其人民的性格,都不会完全相同,这一点你懂吧!” “六亲不认”范朋猛地伸直了腰,但是他立即又靠背坐下,道:“你说吧!” 我假作迷惑,道:“我弄不懂,为甚么你们有了地图,还要我供给情报?”我看到那块木板!--贴著地图的那块,就在范朋的身旁,所以才如此说法。 范朋道:“地图--”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停口不言,改口道:“你说你的。” “好,”咽了一口沫,道:“在你们的巧计安排下,或许只是‘死神’的设计,你照计施行而已,我们并没有炸死!” 范朋一笑:“那算你们运气不错,可以活著,接受我的两下耳光!” 我又感到耳根发热,道:“但是我们却凑巧发现了一个礁洞,在那礁洞之中,看到了佩特·福莱克的尸体,他是被鲨鱼咬死的!” “佩特·福莱克是谁?” “他是德国人,那幅地图,相信就是他所绘制的,因为他是纳粹近卫队的队员。” 范朋点了点头,道:“又发现了甚么?”我假装想了半晌,范朋厉声道:“快说,照实说!”我这才无可奈何地道:“好,照实说,在那礁洞中,有著四双大铁箱!” 我看到,不但范朋的眼中,射出贪婪的光采,连所有的黑手党徒。眼中也充满了贪婪和欢喜!我装出十分激动的语气,道:“我们开了其中的一只,范朋,我敢发誓,你一辈子也未曾见过那么多的宝物,那完全是天方夜谭中的故事!”范朋究竟不愧是黑手党的党魁,在其他的党徒,已然被我所虚构的故事,弄得眼中射出狂热的贪婪眼光之际,他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是么?”他冷冷地道:“你的故事,有甚么证据呢?” “有证据!”我在虚构故事的时候,早已想好了对策,我伸手进衬衫,贴肉取出一件物事来,手向前一伸,道:“看这个!这是我顺手取来的。” 霎时之间,船舱之中的呼吸声,突然沉重起来,在我手中,是一团闪烁不定的蓝光,那样美丽的蓝色,简直就像是蓝色的彩珠一样! 而发出那么美丽的蓝色的光彩的,则是一块扁平六角形的蓝宝石,宝石只不过是一个指甲那么大小! 我相信范朋对鉴别珠宝,一定有一手,我看到他一挥手,将太阳眼镜挥飞了开去,眼珠几乎要脱离眼睛,跳跃而出! 这一颗蓝宝石,可以说,在世界上已然被发现的蓝宝石中,绝不会在三名之外。那是我前两年在印度的时候,为一个巴哈瓦蒲耳的土王做了点事,那个土王送给我,我因为喜欢客观存在那个近乎梦幻也似的色彩,所以镶上托子,佩在身边,此时取了出来,作为故事的证明。 范朋和黑手党徒的头,不由自主,向前伸了过来,我知道这些匪徒,心中一定致力于盘算,就是这一块蓝宝石,便可以供给他们多么豪华的享受,而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事实上,我也早已知道,那块蓝宝石的那种美丽得几乎有催眠力量的光芒,一定会令得这些贪婪之徒,暂时地忘记一切! 我将手向范朋伸过去些,范朋又将他的头,伸过来一点,然而,我猝然之间,五指收拢,将蓝宝石紧紧地抓住,一拳向范朋的下颔击去。 那一切,是来得如此之突然,任何人都未及防备,而我那一拳,足运了八成功力,范朋中了一拳之后,整个身子,都向上飞了起来,“砰”地一声响,他的身躯,正好撞在灯上,片刻之间,船舱之中,一片漆黑! 我不等那些黑手党徒明白发生了甚么事,身形展动,已然掠出了几尺,在我早已认定的方位之中,抓起了那块木板,便立即从船舱的另一端,逸了出去。 直到我出了船舱,才听得震耳欲聋的机枪声,和四条怪龙似的火舌。但是枪声却来得那么短促,立即停止,那当然是四个黑手党徒,身子已然吃饱子子弹的缘故。紧接著,我看到了尼里和几个黑手党徒,冲了上来,我连忙退回船舱之中,踢开了一条尸体,夺过了一柄手提机枪来,不等尼里来到舱口,我的手提机枪,已然怒吼起来! 枪声本来是刺耳的,但是当子弹射向无恶不作的匪徒之际,枪声听来,简直动听过纳京高的歌喉,而机枪的抖动,也好看过玛留芳婷的舞姿!一切只不过是五分钟之内的事,我按了手提机枪,挟著木板,当然早已放好了那块引得他们进地狱的蓝宝石,靠上了岸。 等我转过了街角的时候,才见到人群如湖水似地奔来,几个警察,反被夹在人群的当中。跑在最前面的人见了我,大声问道:“甚么事?甚么事?”我也大声道:“不知道,我刚写生回来!”一面说,一面扬了扬木板,人群立即弃我而去!我心中暗暗好笑,立即隐没在黑暗之中,向医院走去。现场看来像是尼里和范朋火拼的结果,因为范朋带著几个黑手党徒,死在舱内,而尼里和几个黑手党徒,又死在舱外!直到明早,我有了报纸,才知道我的估计不对,“六亲不认”范朋,竟然奇迹也似地未曾死! 他中了我的一拳,身子飞起六尺高下,撞破了灯,又立即跌了下来,当那四个黑手党徒,盲目扫射之际,他并未曾中弹!而我那一拳,反倒因为他的身子腾空而起,在无形中卸了一部份力道,而未曾将他当场击毙,他却因此活了下来,但是他并未道出事情如何发生的。 范朋只是一口咬定,是尼里起了杀害他的意思,他幸免于难,科西嘉的警务当局,将他带到巴黎,但是巴黎最高警务当局,也对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看来像是个被害者,只得录了口供放人。 以后的几日中,我又看到法国有一张报纸上说,警方对于在一柄手提机枪上,发现一些奇怪的指纹一事,表示十分困惑,但也只是略略一提,以后根本未曾再见有什么消息。
第八部:死神的蜜月
这些,全是以后的事了,当时,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医院,在途中,将地图小心撕了下来,放入袋里。进了病房,我看到石菊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肩上和腿上,却扎著绷带。她看到了我,嘴唇抖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之中只有一个病人和一个护士,石菊的身上,还穿著动手术后的白色衣服。我取出一张百元面额的美金来,交给那护土。道:“小姐,我要买你身上的衣服,快!快脱下来!” 那护士接过了钞票,呆了半晌,才“啊”地一声尖叫,忽然昏了过去! 我立即动手,将她的护士制服除去,由于是冬天,她在护士制服里面,还穿著厚厚的羊毛衫和呢裙,我从来也不曾动手强脱过一个女人的衣服,尤其是一个已然昏了过去的女人,但是我却顾不得那么多,将她的羊毛衫和呢裙,全部脱了下来,向石菊抛去,将仅剩底衣的护士抱到病床之下,拉过了毯子,将她盖住,才将她摇醒,不等她再次尖叫,我已然道:“一百元美金足够你买十件美丽的衣服了,我们绝无坏意,也不是坏人,只不过因为事情紧急而已!”那护士向我望著,又望了望紧裹住身子的毛毯,你猜她说了些甚么?她道:“你脱了我的衣服,就立即将我以毛毯裹起来了么?”我点了点头,她便立即掩住了脸大声哭起来了! 经过了这一次,我敢夸口,我对科西嘉女人,只有无比的了解! 当时,我当然来不及向她道歉,回头一望,石菊已然穿好了衣服,而医院中其他人,也已然闻声赶来,我连忙抱起石菊,从窗口跳了出去,回到了“银鱼”,到了房中,我才松了一口气,向石菊叙述在快艇中所发生的情形。石菊担心地道:“如果警察来麻烦我们呢?”我笑了起来,道:“已然没有人会来麻烦我们了,地图已然在我身上,我们可以再向罗马订购潜水用具,在潜水用具未到之前,我们不妨到蒙地卡罗去,碰碰运气,会一会‘死神’”石菊现出了一个极其甜蜜,也极其疲倦的微笑,她躺在我的臂弯中,低声道:“卫大哥,吻……我一下!”我俯首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她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是希望我吻在她丰满的嘴唇上。没有多久,她便睡著了,我不敢离开她,就在沙发上,睡了一宵,第二天早上醒来,石菊已然可以走动了。 在我还未及发问之际,她已然向我解说,原来在那两个黑手党徒,抬她到医院去的途中,她已然在伤口上,敷上了秘制的伤药,医院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将她的子弹,取出来而已。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报纸贩送来了巴斯契亚镇上的报纸,有如此重大的新闻,大约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我看了报纸,才知道范朋未死,如今轮到他躺在医院中了,我也知道,虽然范朋未曾讲出事实,但其余的黑手党徒,和地头蛇马非亚等人,一定是知道的,因此,我们立即离开了巴斯契亚,坐船到尼斯。当然,我们是暂时离开,还要回来的。两天之后,我们已然出现在蒙地卡罗的第一流酒店之中! 在途中,我和石菊两人,细细地看了那一块破布--藏宝地图,在正面的红点上,我们发现,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绝不类地图上指出的藏宝点,不知道何以佩特·福莱克会将那么多的氧气,放在那个礁洞之中。佩特已然死了,这件事,只怕也永远成为一个谜了! 而在那破布背面的文字,也就是我第一次得到地图,未曾看清的文字,翻译出,是如下面所录的,其中,有括弧的地方,是原来的文字已经全然不清,是我和石菊两人费了不少时间,推敲出来,自以为正确的字眼。整段文字,我确信是日记的一部份(本来我以为是航海日记的一段)。 下面就是这一段文字: “……奇怪的任务(来了,令得)全船的人,忙碌不已,使我(以为是)有要员来到,但是来的,却是达雨中校和六个近卫队员,和六只大铁箱,铁箱沉重得不可(想像,我只想过)伸手摸了一下,就捱了一下耳光,我们驶到了巴斯契亚港外,就(停了下来),近卫队员(带著)箱子,潜下海去,我觉得十分不(平常),但是我们却奉命不准上甲板,我记下了我们所在的位置,那是纬度四十二度八点零七二分,经度……(卫按:这一地方,是最主要的,但是却已然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程度,我不能凭想像而填上数字去,我相信,范朋那句只说了两个字的话,一定是“地图已然缺了经度的数字”!)我深信记录下来的人,也已然料到那是大批宝藏,所以他才将方位记得那样详细。虽然未知经度,但是纬度却被记录得十分准确,我和石菊,都充满了寻到这笔宝藏的决心!在豪华的大酒店的厚厚地毯上走著,我们订下了两间房间,并立即为石菊和我自己,制了新装。 我打电报叫我的经理人,电汇大量款子到蒙地卡罗来,以应付我们的用途。我的经理人虽然照办,但是却也带来了一封长达千余字的电报,劝我切不可沉溺于赌博! 我早已说过,我有一个很好的经理人,可不是么? 我相信范朋偶然提起“死神”在蒙地卡罗,一定不是信口胡扯的。 但是接连三天,我和石菊,出入于各种豪华的赌场,并未发现“死神”。 石菊的伤势已然痊愈,我们也准备离开蒙地卡罗了,可是第四天,当石菊正在我房中的时候,侍者突然打门,用银盘托进一张名片来。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我们在蒙地卡罗,照理是不应该有人会知道的! 我立即拿起了名片,一看之下,不由得怔了一怔,名片上的名字,我是不能照实写出来的。他就是我姑且称之为纳尔逊的那位先生。 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一切由我应付,你尽可能不要出声。” 石菊也看到了名片上的名字,她点了点头,我向侍者道:“请这位先生进来!” 侍者鞠了一躬,便退了出去,不一会,门上便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我大声道:“进来,纳尔逊先生!” 纳尔逊推门进来,只有他一个人满面笑容,道:“好啊!卫先生,石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但是我已然打定了主意,绝不与警方,有任何私人交情以外的往来。 “欢迎!欢迎!”我也满面笑容,“有没有在赌场上赢钱?” 纳尔逊哈哈地笑著,坐了下来,石菊调了几杯酒,给我们一人一杯,他一口就喝了半杯,兴致好像更高了,满面红光,在谈了一些蒙地卡罗的风光之后,他突然又道:“卫先生,我本人,很佩服你的为人,但是却不赞成你对国际警方的态度!” 渐渐来了--我想著。我只是微微一笑,道:“纳尔逊先生,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去做他所不愿做的事情的,是么?” 纳尔逊哈哈大笑,他手中的半杯酒,也因为他的大笑,而溅出了几滴来。 我和石菊互望了一眼,不知道纳尔逊这样大笑,究竟是为了甚么。好一会,他才停住了笑声,道:“你,卫先生讲得不错,我绝不能勉强别人,但是我却可以勉强你,你同意么?”我心中暗暗惊异,但面上却装出极其不愉快的神色,道:“纳尔逊先生,我要请你原谅--”当时,我们是用英语交谈的,“我要请你原谅”这一句话,是英语中暗示对方失言的技巧说法。纳尔逊却道:“不必,卫先生,说痛快些,我要强逼你做一件事!” 纳尔逊讲话时的那种态度,不但越出了礼貌的范围,而且,还伤及了我的自尊心!我立即站了起来,道:“纳尔逊先生,我想你的公务,一定很忙吧?” 我也完全不客气,变相地向他下逐客令来了!纳尔逊笑了一下,道:“不错,我的公务很忙,但是我在这里,也是为了公务。” “哦!”我讽刺地说:“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国际警方的工作,是手执酒杯,对著一个不愿与警方合作的人大发脾气!” 纳尔逊的涵养功夫,的确令人佩服,他面上仍然带著微笑。 但是我相信,他的心中,一定十分愤怒,至少十分不习惯,以他的地位而论,是很少有人敢用这样的态度与他说话的。 “那么,”他笑了笑,轻轻地晃了晃酒杯,呷了一口,道:“以你看来,我们的工作应该是甚么呢?” 我大声道:“去找罪犯,去找犯了法的人!” 纳尔逊舒服地坐了下来,道:“那么,我正在做著我的工作。” 我实在给纳尔逊的态度激怒了,我甚至大笑了起来,道:“亲爱的纳尔逊先生,那么说来,你以为我们两人是犯罪者了,请问,我们犯了甚么罪?” 我以为我的话,十分幽默,纳尔逊一定会脸红耳赤,不知所措的。但是,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纳尔逊以钢一样的眼光望著我,简单而肯定地道:“谋杀!” 谋杀!我几乎跳了起来! 纳尔逊又微笑著,道:“卫先生,感到吃惊么?谋杀!至少,你谋杀了五个人之多!” 我实在再也忍不住了,我冷冷地道:“纳尔逊先生,这是我所听到的最荒唐的指控,证据呢?亲爱的先生!”纳尔逊从他西装的上衣袋,摸出了三张甫士咭大小的照片来,却又不让我看,他将照片放在手背上,敲了两下,道:“卫先生,巴斯契亚镇码头上的那件案子,我相信你一定很留心报上的报导。” 我昂然而立,“是又怎样?” “好!”他始终不发怒,虽然我一直激怒他:“那末你一定看到过有一张报上说,在一柄手提枪上,发现了几个来历不明的指纹一事?”我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然在出冷汗了,口中也显得十分干燥,但我仍然道:“看到过又怎么样?” “不幸得很!”纳尔逊摇了摇头:“不幸得很,那几个指纹,已经给我查明,是你留下的。卫先生,这事,你怎么解释呢?”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三张照片,递了过来,我机械地伸过手,将那三张照片,接了过来,一张摄的是那柄手提机枪,还有两张是放大的局部,机枪柄上,有著清晰的指纹,只是粗略地看上一眼,我便可以认得出,那是我自己的指纹! 我早就知道纳尔逊不会无事而来的,但是却也未曾料到,他已然掌握了这样的王牌! 我强笑著,实则上我面上的肌肉,已然十分僵硬,笑容也一定非常难看。我站著,装做是十分细心地观察那三张照片,实际上,我根本是无话可说! 忽然,石菊激动地叫道:“是他杀了那些人,又怎么样,难道不应该杀么?不是为社会除害么?” 纳尔逊点了点头,道:“石小姐,作为个人,我们同意你的见解。但不幸得很,尼里在罗马,是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在法律上来看,他是商人,而他死了,是卫先生将他杀死的。即使掌握了尼里的犯罪证据,未经过法庭,尼里也不能死,更何况卫先生和警方一点关系也没有,小姐,你明白了么,这是谋杀!” 石菊望著我,我望著她。我们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纳尔逊搓著手,道:“我还可以和你们讲一个小故事,有一个死囚,已然定期要上绞刑架了,他的一个仇人,决定要亲手将他吊死,便买通了刽子手,由他假冒刽子手去执行死刑。结果,那死囚如预定般地死了,那个假冒刽子手的人,却被控蓄意谋杀,罪名成立!” “那你为甚么不将我拘捕呢?”我无力地说。“卫先生,”纳尔逊笑了一下,道:“老实说,意大利和法国的警察总监,都应该赠你勋章,国际警方,非常感激你。我是主办人,目前,知道那指纹是属于你的,只有少数人,事情是可以完全不起波纹,而归于平静的。”我苦笑著道:“纳尔逊先生,你要甚么,趁早说吧!” 纳尔逊兴奋起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拍著我的肩头,道:“年轻人,对于你的勇敢、机智,我本人十分佩服,我更知道你深谙中国的传统武术。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不等他讲完,便断然道:“我绝不加入警方工作!”纳尔逊笑道:“我知道中国人的脾气,同情是在赛尔墩的一面,而不在黄天霸一面,我绝不愿勉强你的。”想不到纳尔逊对中国的故事,也如此熟悉,我道:“那你想要甚么?”纳尔逊道:“很简单,你们和‘死神’、和黑手党的争斗,以及你去到巴斯契亚,究竟是为了甚么?” 我只好道:“我不相信国际警方竟会不知道?”纳尔逊道:“我们是知道的,但是不够多,卫先生,需要你的补充。”我望著石菊,道:“如果我拒绝呢?” 纳尔逊笑了起来,道:“你不会的,你是那么的聪明和有决断力……”我打断他的话,道:“好了,不必再称赞我了,这件事,我不能作主,是要由石小姐来决定的。”我又立即向石菊说:“你可以拒绝他,我可以申辩是自卫杀人的。” 石菊道:“卫大哥,可是这样一来,黑手党徒岂肯放过你?就算你在法庭无罪,你怎能安全离开意大利?”我道:“你不必理会我,只在你自己而言,你能不能将事情和盘托出?” 石菊现出一个极其犹豫的神色,我看出了她心中的为难。她绝不要为我增加麻烦,但是要不为我增加麻烦,就是要为她自己增加麻烦! 我想了一会,道:“我们拒绝他吧。”石菊插了摇头,道:“不!” 我立即劝她:“你千万不要感情用事!”石菊道:“我一点也不感情用事,我至多不回西康,也就是了。”我追问道:“菊,你隐瞒了事实,你不回西康,但西康会有人来找你的!”石菊呆了半晌,面上立时现出了极其坚决的神色,道:“卫大哥,我已然决定了!” 我们两个人,是以中国话交谈的,我只当纳尔逊听不懂,可是,石菊的话才一出口,纳尔逊立即道:“我相信石小姐的决定,一定是明智的决定!”纳尔逊的这几句话,是极其纯正的中国北方话!我们两人,不禁怔了一怔,纳尔逊道:“我曾在河北,住过三年,但不讨论,你们究竟是为了甚么才去巴斯契亚的,是宝藏么?”石菊点头道:“不错!”纳尔逊大感兴趣,道:“真是?是甚么人的宝藏,迦太基商人,还是水手辛巴德的?”石菊并不因为纳尔逊的话而有丝毫的笑容,她沉重地道:“都不是,是隆美尔的。” 石菊终于说出了事实,我心中感到莫名的难过,我是那样的对不起她!北太极门掌门人,一定会派出许多人,在世界各地,搜集她的踪迹,而将她置之死地--即使她是掌门人的女儿。而石菊从此以后,也就永远只有逃避,逃避……想在一个地方。住上一个较长的时间都没有可能!我想,纳尔逊听了,一定会感到满足了。可是,忽然之间,我发现他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极其奇异的神情,接著,那种神情,便变得十分滑稽,而半分钟之后,他已然大笑起来!我和石菊两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因为纳尔逊就算高兴的话,也不至于这样失去控制地大笑的。好一会,纳尔逊笑得咳嗽起来,一面笑,一面道:“隆美尔的宝藏,妙哇,价值三亿美金,得到了它,便可以成为世界著名的钜富,哈哈,一幅破布上有地图,地图后面有文字,写得很神秘,只有经度,是不是?亲爱的先生小姐,这样的地图,在巴黎街头,向游客兜售的时候,只值十元美金!” 我和石菊两人,整个地呆住了,半晌,我才结结巴巴地道:“纳尔逊先生,你是说,整个事情,有关隆美尔宝藏、都是不存在的?” 纳尔逊又笑了一阵,道:“卫先生,你向我发出这样的一个问题。证明你虽然有非凡的才能,但是究竟年纪还嫌太轻!”在那一瞬间,我的脑中,闪过了不知多少的问题:“死神”对黄俊和石菊的追逐,那近卫队员之死,黑手党的大举出动,这一切,难道都是受了并不存在的传说之骗?但是,我又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和黄俊相遇时的情形,他拈在手中,向海中一颗一颗抛掷下去的钻石,绝对不是假的。而且,钻石琢磨的形状,也是一九三零年到一九四零年之间最流行的那种。 我又想到了许多的问题,黄俊的态度,他给我看的那个意大利少女的相片,以及他再次要我交出地图时焦迫的神情。我开始了解到,黄俊所以将钻石抛入海中,是因为他心中的极度伤感,感到了财富对他,已然不发生作用。当然,那只有爱情,才有这样的力量。 我想得实在太多,而且思路也逐渐混乱起来。但是,我却还有足够的清醒,去作这样的判断,纳尔逊错了,我们是对的! 纳尔逊所说的可能是事实,那可以解释因为这宗宝藏的传说,知道的人很多,所以才有人出卖假地图为生,但这并不能证明我们的地图是假的。纳尔逊又笑了一下,道:“你们或许也有一幅地图,是不是?” 我答道:“不错,我们有一幅。”纳尔逊一伸手,道:“或许我的要求,十分愚蠢,但是我可以看一看么?”我望向石菊,石菊点了点头,我贴身取出了那幅地图,纳尔逊只是随便地一看,又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花多少钱买来的?”我伸出手,向石菊摆了摆,令她不要出声,道:“用了一千镑!”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这不能算是骗局,一千镑是你自愿拿出来的。”他站起来,将地图放在沙发上,向门口走去,挥手道:“再见!”我心中大是高兴,忙道:“纳尔逊先生,关于我的事情--” 他笑了─笑,道:“放心,我回去,就将有关你的档案销毁,需要我效劳的,我绝对不会拒绝。”纳尔逊沉吟了一会,道:“事情倒是有的,而且不是以后,就是现在。” 我慨然道:“甚么事,你说吧!”纳尔逊道:“你和石小姐别再沉浸在三亿美金的迷梦中,这就是我的希望了!” 我和石菊两人,脸都红了起来,纳尔逊微笑著,拉开了门,向外走去。我想要走到门口去送他,但是我只走了一步,便突然停止了!走廊上,有两个人在我门口经过,是他们使我停下来的! 我刚一停下脚步,便立刻一伸手拉石菊,使她和我急急一齐侧转身来,以免被那两个人看到。 那两个人,一个穿著一件贵族式的皮翻领大衣,手中握著手杖,气派十足,竟是“死神”!而在他身旁的那个女子,穿著一件雪也似白的貂裘大衣,我虽然只见到她的侧面,但是我也立即肯定了她是黎明玫! 我震动了一下,纳尔逊和石菊,也震动了一下,纳尔逊立即转过来,以一种奇怪的声调,对著房中,讲了几句无关重要的话。“死神”和黎明玫走过去了,他才向我们一笑,走出了房门。 我连忙抢到房门口,还来得及看到“死神”和黎明玫,转过了走廊,我轻轻地追了过去,发现他们两人,停在四一七号套房门前,我立即又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我才一入房,石菊便劈头问我:“我们怎么办?”我挥了挥手,道:“你先别打扰我,我心中很乱。”石菊走了过来,道:“为甚么?为了‘死神’?” 我只得含糊地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石菊呆了一会,才转身去,道:“卫大哥,要是我是你,我就去看她了!” 我呆了一下,道:“去看谁?” 石菊道:“去看死神身边的那个女人,你是为了她而心烦,是么?” 我将手按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著我,道:“我们一齐去见她,她是黎明玫,也是你的母亲--” 石菊噘了噘嘴,但是我却并不理会她,自顾自地讲下去:“我相信你的身世,一定极其曲折,而你自己,一直不知道。” 石菊冷冷道:“不论你编造甚么引人入胜的故事,我都不去见她!”我呆了一会,道:“这样说来,你愿意我独自去冒险了?” 石菊瞪大了眼睛,我拿起了大衣,道:“也好。你在这里等我!”不待我走到门口,石菊已然叫道:“卫大哥,我去了!” 我回过头来,发现石菊的脸上,有著泪痕,她真还是一个孩子! 我们并肩来到四一七号套房门口,我并没敲门,便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黎明玫正坐著,背对著我们,“死神”站著,立即转过身来,他见到我们,心中一定十分骇异,但是他面上却没有一点惊惧之色。 “明玫,”他叫著:“看看是谁来了!” 黎明玫转过身来,望著我,她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复杂,令人根本难以猜测她心中是喜欢,还是难过。我将门关上,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房中不像是有人埋伏著,“死神”笑道:“放心,没有人会在蜜月房中,埋伏著几个打手的!” 其实,即使他的房中真埋伏有打手,像我这种久经风浪的人,自然也不会惧怕的,不过,小心谨慎的行动,已成为我的惯性。 “蜜月房”三个宇,像是利箭一样地,刺入我的心中,我失声叫道:“明玫!”黎明玫猛地站了起来,几乎是在高叫:“别说了!” “死神”的态度,十分镇定,例过头去,道:“明玫,应该住口么?” 在他的话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恐吓意味,但是黎明玫一点,却立即又颓然地坐了下去,道:“不……不,你……说下去吧。” “死神”微微一笑,道:“卫先生,你听到了没有?同样的,蜜月房中,也不欢迎不速之客,两位是不是--”他一面说,一面向电话走去,立即一个箭步,窜向前去,比他快了一步,一伸手,已然将电话线拉断,“死神”手中的手杖,也在这时候,扬了起来,我飞起一脚,那是一式“人”字脚,上身后仰,飞脚上踢,足尖所到的高度比头更高。 那一脚,正踢在他的手杖之上,“死神”向后退了一步,“砰”地一声,从杖尖射出了一颗子弹,声音很轻微,我再一伸手,向他的手杖抓去,死神手臂一缩间,手杖已向我手腕敲来! 我向左一闪身,身子一侧间,在一个几乎要向地上倒去的姿势中,避开了他手杖的一击,同时,足尖一勾,已然勾在他的假脚上,他身形一个不稳,便已然跌倒在软软的地毯上。 在他跌倒之际,我不必再费甚么力气,便已然将他手中的手杖,夺了过来。 “死神”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满面通红。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露出这样暴怒的神气,他像是根本不理会我,走到酒柜面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在喘了一口气后,他面上的神色,才恢复了常态,转过身来,道:“不错,你懂得利用人的弱点。” 我这才知道,他所以暴怒,乃是我勾住了他的假脚,而令他不得不倒下一事! 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这点我也会!兄弟,我也会利用人的弱点!”我不去理会他,对黎明玫道:“明玫,我们走。”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黎明玫竟然摇了摇头,道:“我不走,你们离去吧!” 我听了之后,宛若五雷轰顶,道:“明玫,你说甚么?那是石菊,她是你的女儿,那是你自己说的,你为甚么不走?” 黎明玫的面色,显得十分冷漠,根本叫人难以猜测她的心事,她只是再度摇头,道:“我不走!” “死神”突然大笑起来,道:“老弟,我比你更善于利用人的弱点!”我来到黎明玫的面前,道:“明玫,你有甚么理由要怕他?我们快走,石菊等著要明白她的身世,你为甚么不离开他?” 黎明玫向石菊望了一眼,道:“她何必明白她的身世?你也不必再劝我走。” 我一伸手,将黎明玫的手臂握住,想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但是一拉之下,黎明玫却仍然坐著不动。黎明玫的武功,在我之上,我要拉动她,当然不是易事,我几乎是在哀求,道:“明玫,你可知道,我是怎样地想念你,你为甚么还要犹豫?” “卫先生,”黎明玫转过头去,道:“你要顾及礼貌,我和他已然结婚了!” 黎明玫那无情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最厉害的子弹一样,毫无保留地射进我的胸膛之中,在我心底深处,炸了开来!我不知道我那时的脸色,是如何地骇人,因为我看不见自己,但是,我却看到石菊掩著脸,几乎要叫了出来。 我僵立著不动,黎明玫又缓缓地转著身子去,我只感到摇晃著像是要倒了来,石菊立即来到我的身旁,将我扶住。她狠狠地瞪了黎明玫一眼,道:“你是一个下贱的女人!” 黎明玫仍是背对著我们,一动也不动。“死神”乾笑了两声,道:“高贵的小姐,你出言要谨慎些!”石菊整个人,像是一堆火药一样,而“死神”的那句话,则恰好如同点著了药引子! 石菊立即大笑起来,道:“我为甚么要谨慎些?你是下贱的狗,她是下贱的母狗!你们两人,正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绝未想到,石菊竟会用那么不留余地的话来咀咒“死神”和黎明玫。当然,我知道石菊为甚么要这样地骂他们。石菊完全是为了我,因为她看出,黎明玫伤透了我的心! 石菊出乎寻常的愤怒反倒令得我清醒了些,我定了定神,痛苦地道:“你不能这样骂你的母亲!”石菊“哈哈”大笑,道:“卫大哥,我本来还有几分信你的话,但是如今,我根本不信!” 黎明玫本来一直呆坐著不动,即使是石菊那么凶恶地骂她的时候,她也坐著不动,但这时候,她却突然转过身来。 她的面色,白得十分可怕,道:“卫先生,你已然对她说了?” 我喘了口气,点头道:“自然,你对我说,她是你的女儿,我为甚么不能说?” 黎明玫一听,突然也尖声笑了起来,笑了没有多久,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也咳了出来! 她是装得那么逼真,但是我完全可以看得出,她的剧咳,无非是为著掩饰她的流泪!她一面笑著,一面咳著,一面流著眼泪,道:“你是我所遇到过的最大的大傻瓜,一句谎言,你便信以为真了!” 我只是望著她,并不搭腔,她停了一停,又道:“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女儿?哈哈!”我苦著脸,道:“这没有甚么可笑的!因为这本是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只是复述出来而已。” 黎明玫道:“当然可笑,可笑到了极点!两位请快走吧!”我又跨前一步,俯下身去,道:“明玫--”可是石菊不等我话说完,已然抢著道:“卫大哥,我们还在这里作甚么?” 我顿了一顿,心中重复著石菊的话:我在这里做甚么?我在这里,是为了要黎明玫讲实话!我再次道:“明玫,你对我说的,可是真话?” 黎明玫倏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道:“当然是真的,卫先生,你该走了!”我后退了几步,石菊紧紧地跟著我,我们一齐来到了门口,我才道:“我会弄清真相的!” “死神”冷笑一声,道:“希望你能够!”我几乎忍不住要向“死神”扑了过去,但是我知道这样做,毫无好处,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将他杀死,而自己置身事外。我甚至考虑到不理一切后果,和“死神”拚命,但石菊一定已然看出了我的神色有异,她立即打开了门,将我拉出了“死神”的房门,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我并没在门口站了多久,但是我已然有足够的时间,听到黎明玫的哭泣声。 那时,我的心境,简直是难以形容到了极点,我想再度冲进去,但是我知道再冲进去也没有用,我呆呆地站著,直到我身于不由自主被石菊拖开,我又所听得黎明玫尖叫道:“不能,你答应过我的!” 接著,便是“死神”冷酷的声音道:“当然,我答应过你,我绝不杀死他,你放心好了!”黎明玫又叫道:“那你是准备--”死神不等她讲完,就道:“我不准备甚么!” 我只听到此处,就已经转过了走廊,再也听不到他们两个的对话了。当时,我的心中紊乱到了极点,以致我完全没有听出,他们两人交谈的话,与我有关!没有多久,我们已然一齐来到了我的房门口,我几乎是给石菊拖了过来的,石菊打开门,将我推了进去,我跌跌撞撞,向前跌出了几步,刚想站直身子时,突然,一个人握住了我的手臂,另有一件硬物,抵住了我的腰际。 我只看到石菊陡地呆住了。同时,也听得沙发上传来了一下笑声,道:“石小姐,将门关上!”石菊看这形势,只得依言而为。 从我的房中,这时,又走出一个人来,叫道:“师妹!”我侧过头去,略看了一看,就已然认出那人正是黄俊! “坐下,卫先生。”那用枪抵住我背后的人命令我,我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了,因此,我也依著他的命令,坐了下来。 石菊面色发青,道:“黄师哥,这两个人,是你……带来的么?”黄俊走向前来,点了点头,道:“不错!”石菊尖声道:“你想将我们怎么样?” 黄俊叹了一口气,道:“师妹,我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也曾经相爱过,后来,为了一件小事,你就不肯理睬我了--”石菊打断他的话头,冷冷地道:“小事?” 黄俊吸了一口气,道:“师妹,在我看来,那实在是小事,我骗了一个人,不错,这又有甚么关系呢?你说我卑鄙,也不要紧,你不睬我,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现在爱上了一个人!” 石菊依然面色铁青,道:“那关我们甚么事?”黄俊的面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这时候,我已然完全明白了黄俊为人。他是一个为了自己要达到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人!黄俊续道:“我所爱的人,落在人家的手中,我已然决定了不再回西康,但是我要她!”石菊道:“这又和我们有甚么相干?”黄俊摊了摊手,道:“我没有办法,我要将你们两个人,去向人交换施维娅。”“向谁交换?”我第一次开口。 黄俊道:“连我也不知道,我起先,接到条件是:只要我能交出藏宝地图,我便能得到施维娅。如今,对方的条件是:要将你们两个人,去换施维娅。” 我耸了耸肩,但立即停住了。在我身后,传来“克”地一声金属撞击之声,那是手枪的保险掣被打开的声音,我知道那是警告我不要乱动,因此我立即不动,道:“黄俊,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黄俊道:“我明知我这样做,很对不起你们,但是我要得回施维娅,我没有办法。” 我重复地道:“这没有问题,但是,我有一句话要问你。”黄俊道:“你说罢。”我不假思索,道:“你得到了宝藏没有?” 黄俊摇了摇头,道:“没有。”我立即又道:“那么,这一袋钻石,你又是那里来的?”黄俊道:“施维娅给我的。” 我知道,黄俊口中的“施维娅”,就是他曾给我看过的那个麦田中的少女。我冷冷地道:“她是亿万富翁的女儿么?” 黄俊道:“当然不--你这是甚么意思?”我道:“你不是傻子,那末,这袋钻石,施维娅又是从那里得来的?黄俊咳嗽了一声,显得十分尴尬,突然,他道:“不必多说了,你们跟我走罢!” 他说著,向另一个大汉一挥手,那大汉早已拔枪在手,遥遥地对著石菊,石菊为著我,也一动都不敢动,那大汉拿起了石菊的皮大衣,为她穿上,黄俊道:“我们像是好友一样地走出去,为了施维娅,我甚么都做得出来的,师妹,卫先生,你们应该放聪明些!”我冷笑道:“当然,我们相信你甚么都做得出来的,我可以穿大衣么?”黄俊想了一想,道:“不必了,你们两人,走在前面!”我和石菊,只得一齐向外走去。
第九部:神秘敌人
黄俊和两个大汉,跟在我们背后,黄俊显然很紧张,因为他不断地低声吩咐我们:“不要妄动!不要妄动!”那时,我心中实在是非常奇怪,黄俊究竟要将我们,带到甚么人手中去呢 “死神”?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刚离开“死神”的房间。 是黑手党?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因为黑手党的两个党魁,一个已死,一个受了重伤,还在医院中,黑手党正在大混乱中,意大利警方,也正趁此机会,以一切力量在对付这个庞大的匪徒组织,他们在自顾不暇之余,不会再顾及我们。 但是,那又是哪一方面的人呢?他要我们,又是为了甚么呢? 我和石菊并肩走著,没有人发现我们是被枪指逼著的,来到了酒店的大门口,穿制服的守门,为我们叫来了计程车,我们五个人,一齐上了车,但是,驶出没有多远,黄俊便吩咐车子停下来,另一辆大型轿车,恰好在这时候,在我们的身边,停了下来。 我们又一齐上了那辆大车,驶出了几里,在手枪的指胁之下,我和石菊的眼睛上,都被贴上了黑布,令得我们不见天日。 我只是紧紧地握住石菊的手,我只觉得,车子在经过了─大段平整的路途之后,便一直行驶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过了许久,我默算路程,大约在六十里左右,路面才又平整起来,接著,车子已然停住了,我们被带下车,枪管仍然指著我们的背脊。 我只听得一个十分妩媚的女子声音,叫道:“黄!”同时,听得黄俊叫道:“施维娅!”我觉得我已踏在一个十分柔软的草地上,接著,我听得两个人飞奔的声音,又听得“黄”和“施维娅”的叫声,那当然是黄俊和施维娅两人,已然拥抱在一起。 接著,我已听得一声音道:“黄先生,你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施维娅仍然会回到这里来,你明白了么?” 黄俊连连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声音又道:“你可以离开了,希望你们两人,将这一切,全部忘得干乾净净!” 脚步声远了开去,接著,便是汽车马达的声音,黄俊和施维娅远去了。 然后,我又听得那声音,和押著我的大汉,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交谈著。 我甚至听不出那种语言,是属于何种语言的范畴,我想著那两个大汉的模样,他们的肤色很黑,但又不是黑种人,他们的身子很高,眼中有著野性的眼光,他们是甚么地方人?他们讲的是甚么话?他们要如何处置我和石菊两个人? 我的脑海中,盘旋著许多许多问题,我的身子,被枪管指著,向前走去。 我曾经试图撕开眼上的黑布,但是我的手还没有动上两寸,枪管便对得我更紧些,我没有反抗的机会,就算我能跃开去,但是在我撕开黑布以前 也一定中枪了!因此我只是走著,并且希望石菊,也像我一样,不要妄动。 我们走上了石阶,我数著,一共是二十三级,我觉出已然到了屋内。我开口道:“虽然我是你们的俘虏,但是请你们除去我眼上的黑布!”得不到回答。我只好继续向前走,直到身后传来“砰”地一下,门开之声,我才意识到,押我的人,已经走了,我试探著抬起手臂来,没有反应,我撕脱了黑布,刚好看到石菊也撕脱了黑布。石菊立即扑向我的怀中,道:“卫大哥,我们是在甚么地方。”我道:“我怎能知道?”一面说,我一面打量处身之所。那是一间陈设得古色古香的书房,可以断定,这里以前一定是一个法国贵族所有的地方。窗前垂著厚厚的窗帘,我立即一个箭步,来到窗前,将窗帘拉了开来,但是没有用,我看到的是黑黝黝的钢铁,石菊这时,已然在推著门,当然不会有结果。我们两人,坐了下来。在正中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上,有著各种名贵的酒,我斟了两杯,石菊的手在微微发抖,道:“卫大哥,又是‘死神’的安排?” 我摇了摇头,道:“可能不是。”我四面酸著。书架上的书籍,全是最冷僻,最专门的书籍;有一格中,全是有关非洲断崖高原民族的研究。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我们听到了咳嗽声,一个人的声音,从屋角传来,道:“两位或许觉得十分不习惯,但我们只要两位的合作。”我抬头看去,屋角装著扩音器,当然,我们的话,他也能听到。我冷冷地道:“你们是甚么人?”扩音器中的声音,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道:“那你们不必理会,和我们合作,或者不,请你们回答!”那人所说的,是十分纯正的英语,但因为太纯正了,有点像“灵格风唱片”,所以可以断定他不会是英国人。我道:“甚么样的合作,我必须明白。”那声音道:“关于那隆美尔宝藏,其中有一部份东西,是你们毫无用处的。” 我猛地吃了一惊,不自由主,紧紧地握住了在我身旁的石菊的手臂。 我当真未曾想到,就是为了在轮渡上要呼吸一下冬夜的海上空气,竟会给我惹下了那么多的麻烦!那声音说得实际上已然很明白,在传说中的隆美尔宝藏之中,有一部份贵重金属,乃是“铀”!他们所要的是这些!当然,不会有任何人,会对这种放射性的元素感到兴趣的。 那就是说,我甚至已经卷入了国际间谍斗争的漩涡之中! 我深知那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漩涡,远比和“死神”、黑手党周旋来得可怕!匪徒或者还会有人性,但是在间谍或特务之中,想去寻觅人性,等于是想藉高梯子而去采摘月亮一样。因为他们的职业,根本不容许他们有人性的存在! 当时,我呆了半晌,方道:“先生,我怕你找错人了,因为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是不过得了一张藏宝地图而已!”那声音道:“我知道,你们那张地图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我道:“那末,先生,你们还找我们来作甚么呢?我们有甚么可以合作之处呢?”那声音道:“但是你们见过佩特·福莱克的尸体。”我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所了解的,竟是如此之多,我可以相信,他们的触须,一定是已伸到了黑手党之内!我道:“对,但是又怎样呢?” 那声音乾笑了几声,道:“怎样呢?先生,这要靠你的合作!” 我不自由主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先生!我们没有在福莱克的尸体上发现甚么,甚么也没有。”那声音静寂了好一会,才道:“你好好地想一想,直到你愿意和我们合作的时候,你可以按书桌上的红色的钮。如果你需要甚么,你可以按蓝色的钮。祝你好运。” 我用力地将酒杯掷向地上,酒杯在地毡上无声地破裂,我立即来到书桌旁,用力按那红色的钮。扩音器中立即传来那人的声音。道:“那么快便决定?”我大声叫道:“放我们出去!不然,我们会逃出去的!” 那声音道:“你不妨试试。”我立即道:“你们是甚么人?苏联人么?”那声音道:“俄国猪?哈哈!”我立即又问道:“你们是美国人?”那声音又道:“当然也不是美国猪!” 我“砰”地一拳,击在桌上,道:“够了,我告诉你,你得到了一个错误的情报,我根本不能和你有甚么合作,你只是在虚耗光阴!” 那声音道:“冷静点!考虑好了,你按红色按钮!”我退后了一步,坐了下来。那人憎恨东西集团的两个领袖国,那末,他是属于甚么国家的呢?我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我对政治,没有兴趣,我要考虑的,是怎样离开这里!石菊向我低声道:“我们何不要点食物,看他们如何派人送来?”这是一个好主意,我按了蓝色的钮,立即,在另一个屋角上,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先生,你要甚么?”我道:“两客精美一点的大餐,还要两柄手枪,装上灭声器的!” 后面那句,当然是我气愤之余所说的话,可是不一会,那女子的声音又道:“两客大餐要时间准备,枪先来了!”我吃了一惊,道:“在甚么地方?”那女子道:“请你们看著房门。” 我和石菊,立即向房门看去,却甚么也没有发现,大约过了半分钟,才听得那女子的声音道:“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们应该注意屋角的那张单人沙发。先生,我希望你不是要枪来自杀。” 我立即知道我们被转移了注意力,回头看去,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已然多了两柄手枪,当真是装著灭音器的!当然、我知道那两柄手枪,会突然出现在沙发之上,并无神秘可言。那当然是因为在高墙上有暗门,因此他们将手枪从暗门中推进来的缘故。只是令我觉得奇怪的是,何以他们当真这样“有求必应”,连手枪也肯给我们,当真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 我一个箭步,跃到了那张沙发面前,将两柄手枪取了起来,抛给石菊一柄。我以极快的手法,将枪检查了一遍,发现那是立即可以发射的好枪! 等到我将枪检查完毕之后,已然听得“拍”、“拍”两声,石菊正在门口,向门把射了两枪。我苦笑道:“没有用的!” 石菊握住了门把,用力推了两下,果然,那扇门仍是一动也不动。 石菊转过身来,道:“卫大哥,我也知道没有用,但是我不能不试一试!” 我点了点头,道:“他们能够毫不犹豫地给我们手枪,当然是有恃无恐的了。我相信这里一定是什么国家的领事馆!” 石菊叹了一口气,我将手枪抛在一旁,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不一会,我们听得极其轻微的“刷”地一声。我们连忙循声看去,突见那一张沙发之上,所挂的那张油画,迅速地向旁移去,现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来!我一见这等情形,连忙一跃而起,顺手抓住了书桌上的一根长约尺许的铜镇纸,向那洞口掠去。 等我来到那洞口附近之际,洞口上吊下一只盒子来。同时,扩音器中传来了女子的声音,道:“你要的午餐来了!” 我从盒中,取出了两大盘食物,那盒子又向上伸出,油画也向原处移了过来。我连忙将铜镇纸放在洞口,那油画碰到了铜镇纸,便为之所阻,露出了一个高约三尺,宽约尺许的空隙。 我立即探头向那空隙望去,黑洞洞地,伸出手去,可以碰到对面的墙壁。但是上下却黑洞洞的,十分深邃,那是一个直上直下的洞,像是一个小型升降机的空位,在洞中,还有两条不十分粗的钢缆。 这时,石菊也已然来到了洞口,也向洞口看去,她以怀疑的口吻问我:“卫大哥,我们可能从这里逃出去么?”我实在也不能肯定,能不能从这样的地方逃出去,但是,这是我们目前所有的唯一出路!我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必须试一试!” 石菊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臂,道:“那……那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我笑道:“菊,我们是不能不冒险的了。这间屋子中,如果有摄像管的话,我们的一切行动,一定早已为他们所知,想逃也没有办法,如今一无动静,我们相信他们仍未发现。” 石菊咽了一下口水,道:“那我们就试一试吧!”我自袋中取出一枝“电笔”来。那是十分简单的电工工具,只要碰一碰认为有电的物体,如果有电的话,就会有灯亮起来的。 我以之在钢缆上碰了碰、并没有电。这又增加了我们由此逃亡的可能性,因为他们显然未曾想到,会有人想到自这里逃亡! 我又按了按红色的钮,那个声音立即传了过来,道:“卫先生,你想好了么?” 我答道:“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请你在一小时之内,不要打扰我!” 那人道:“可以的,但是你们不要试图逃跑,刚才,根据报告,你们曾在锁上开了两枪,卫先生,这是十分愚蠢的行动!” 我笑了一下,道:“你说得不错,我完全同意!”我一面说,一面向石菊眨了眨眼,示意她将手枪取了起来。我们收下枪,又向那小洞,看了一下。 那洞只不过三尺高,一尺宽,而且,深不过三尺,寻常人,要在这样的洞中钻进去,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而且,在钻进去的时候,也要极度小心不可,因为如果一碰跌了那阻住油画移动的铜镇纸,油画使会向身子挤来,那时就会被夹住了。但对我们来说。却不是甚么难事。 我又考虑了一下,道:“菊,我们一抓住了铜缆,你向上爬,我向下落去,那么,我们两人,至少有一个可以走脱。” 怎知石菊却摇了摇头,道:“不,我和你一起,不论向上向下,我和你一起。” 我望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色,是那样的坚定,我只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我们决定向下落去。”石菊点了点头,我吸了一口气,足尖一点,已然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右手抓住了钢缆,向下滑了七八尺,抬头看去,石菊已在我的头上。那洞中阴暗到了极点,当我们顺著钢缆,向下滑了近两丈的时候,简直一点亮光都没有了。我们屏住气息,又滑下了大约两丈,才踏到了实地,我取出了打火机,“克察”一声,打著了火。我们存身之处,大约有五尺见方粗糙的水泥墙,十分潮湿。在那地方的一角,是一部电梯升降的机器,可是四面,却并无通途!我熄了打火机,石菊道:“卫大哥,这里没有路啊!”我想了想,道:“那么,如果机器坏了,修理的工人,从何处进出呢?” 石菊喜道:“如此说来,这里一定是有出路的了?”我答道:“我相信,我们要仔细地找一找!”一面说,我一面又燃著了打火机。 打火机所发出的光芒并不很强,但是已足够可以使我们仔细检查这个地窖,不一会,我们便发现了一扇小小的铁门。那铁门是关著的,只不过两尺高,一尺宽,我将打火机交给了石菊,用力拉开了门栓,将那扇小铁门打了开来。石菊持著打火机向内照去,只见那铁门是联接著一条铁管的,通向何处,也看不出来。我吩咐石菊熄了打火机,我们两人就置身在黑暗之中。石菊问我:“卫大哥你想那条铁管,是通向何处,作甚么用途的?”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但是我却得不出结论。在这样的一个地窖中,一根铁管,是可以作许多用途的,可以输送煤炭,可以倒垃圾,也可以做许多其他意想不到的用途。但是如今,我们一定要利用它来作逃亡之用。 我想了片刻,道:“菊,你跟在我后面,我先爬进去,如果我发生了甚么变故,你不要管我,自己后退,循著钢缆,向上攀去,回到那间房中。因为连这里都不能逃出去的话,可以说,已然没有别的地方,再可以逃得出去的了!” 在黑暗中,我望不见石菊,我也得不到她的回答,话一讲完,我便伏到了地上,以肘支地,向那扇小铁门中爬进去。 开始那一段,我还可以以手爬行,但是爬出了一丈许,管子狭了许多,我便只能以肘支地,向前爬行了。我觉出石菊正跟在我的后面,我吃力地向前爬行著。那要命的铁管,像是没有尽头的一样!我相信这时候,我的身上,已然污秽不堪,我必须时时停下来,拂去沾在眼上的蛛丝和尘埃,才能继续向前爬行,在那像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爬行的时候,我当真起过这样的念头:不如回去吧,回到那舒服的、有著美酒的房间中去,那里虽然是囚室,但总比在这样的铁管之中好得多!当然,我并没有退回去,我如今虽然是在不见天日,不知在何处的铁管之中,但是在我前面的,可能是自由和光明! 当然,等在我前面的,也可能是死亡,但是我必须赌那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点著了拖拉机火机,看了看手表,却只不过半个小时! 我喘了一口气,铁管中的空气,当然是恶劣之极,我向石菊苦笑了一下,石菊也向我苦笑了一下,我继续向前去。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我的手碰到前面,我几乎欢呼起来,立即点著了打火机,我发现在我前面是一扇一样大小的铁门。 那铁门的门栓,我相信可以打得开来,但是,正当我伸手抓住了铁门,准备向怀中一拉之际,我却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叮当”的敲打之声,同时,有人讲话的声音,和一种奇特的,像是蒸气喷射时的“嗤”、“嗤”声。“外面有人!外面有人!”石菊也低声警告我。我回答道:“准备枪。”石菊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我不顾一切,抓住铁门,用力一拉,“拍”地一声,铁栓已被我拉断,石菊抓住了我的双足,向前一送,我整个人,便向前面窜了出去,立即站定。我不等自己看清四周围的情形,便立即喝道:“举起手来!”接著,我看到了几个惊愕无比的人的面孔,他们都已然举起手来了。他们都穿著工作服,而这里,则是一个大地窖。 一角堆著一堆煤,一个大蒸气炉,有许多章鱼触须也似地管子,通向上面。那当然是供给暖气的设备,那三人,自然是工人,他们的面孔,也是法国人的面孔,我抱歉地笑了一笑,道:“对不起,这里是甚么所在?”那三个工人中的一个,道:“这里不是XX领事馆么?” 我如今以“XX”所代替的,当然是一个国家的名字。我已经说过,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但是我也绝不是对世界大事一无所知的人。 当时,我一听得这个国家的名称,我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的一个不受人注目的国家,竟然也会对核武器的原料,有著那么大的兴趣!如今我未将这个国家的名称写出来,那是我对G领事的允诺(G领事馆就是我们被绑架之后,那个逼我们讲出实话来的人)。 我呆了一呆,又反问一句,直到我确定这里的确是XX领事馆时,我才道:“对不起得很,要委屈三位一下!” 我向石菊一扬手,石菊以最快的手法,点了那三个工人的穴道。 我来到了门旁,打开了门向楼梯上走去,不一会,我们已然来到了厨房之中。 此时那个厨房中,不少人正在忙碌著,我们又将他们制住了,由厨房走出,押住了一个守卫,命令他将我们带到主脑的房间中去。不一会,我和石菊两人,已然置身于一间华丽的房间之中。一个人口瞪目呆地坐在皮椅子上,我关上了门,走向前去,道:“先生,你应该庆祝我们逃亡的成功!” 不等他回答,我已然举起了他桌上的酒瓶,“咕噜”喝了一大口。他干笑道:“你疯了!” 我问道:“你是XX国的领事?”他面色如土地点了点头,道:“是,我叫G。”我冷笑道:“领事先生,你的工作能力很差!” 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我冷冷地道:“我不是说你在囚禁敌人方面的工作做得差,在这一方面,我们逃亡成功,连我们自己,也相信那是一个奇迹。你的工作差,是因为你的情报错误,因为在隆美尔宝藏这件事上,我们至今为止,还没有得到甚么!”他慢慢地伸出手来,想去按点桌上的一个红色的钮,但是我立即制止了他,道:“领事先生,这柄手枪,是你给我的,我不希望用它来射你!”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低估你了!” 我耸了耸肩,道:“我也低估了你们的国家了!”他的面色更是难看,双手搓了几下,道:“卫先生,我如今处于失败者的地位,本来是没有理由提出要求的,但是我却想提出一个要求。”他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面色惨白,双手颤抖,像是一个面临生死关头的人一样,我不禁感到好奇,道:“你不妨说说!” 他的表情,一直是那样紧张,道:“我请求你,不要提起在这里的任何事情。”我简单地回答道:“不可能!”他的面色更白了,道:“卫先生,我爱我的国家,我……我不能因为我的低能,而使得我的国家的秘密,公开在世上的面前!”他的脸上肌肉,因为激动而现得扭曲,我直觉地感到,这个国家是会有希望的,因为它有这样爱国的人民!我考虑了一会,道:“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他苦笑了一下,道:“当然,在你们安全离开之后,我可以立即自杀!”“自杀?”我几乎叫了起来,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条件,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的面上,也现出了极其奇怪的神色,道:“那末,你要甚么?”我走了一步,道:“第一,我和石小姐,每人需要一盆水,洗洗手和脸,还要刷子刷去衣服上的灰尘。” 他呆了一呆,突然笑了起来,开始还笑得很勉强,但是后来。却笑得非常开怀,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了手,我毫不犹豫地也伸出手来,和他紧紧地握著,他激动地道:“卫先生,你的行动,使我个人遭到了失败,但是我相信你,不但救了我个人,而且,还帮了我的国家,我们可以做朋友么?” 我道:“当然可以,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未曾说出来哩!” 他笑道:“你说吧。”我望著他,我知道我已然得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他的地位,可以给我有时的行动,以十分的便利,这是我的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我道:“在我第一次遇到你时,你讲的那种语言,我完全不懂,那是甚么话?”他又笑了起来,道:“那是我的家乡的土语,我们以后有时间,不妨研究一下。” 我点了点头,并且立即将枪还了给他。 他将枪收了起来,放在抽屉中,又从抽屉中取出一只木盒来,道:“这盒子里面,有两柄十分精致的手枪,甚至可以说是艺术品,是送给两位的。” 我伸手打开了盒盖,只见紫色的丝绒衬垫上,放著两柄象牙的手枪。那象牙柄上的雕刻,是如此的精美,简直叫人难以和“枪”这样的东西发生任何联想的。我一向不喜欢佩枪,虽则枪对我的生活,十分重要,本来就是因为所有的枪都是那么地丑恶,而绝无法想像终日与之为伴的缘故。 而这两柄枪,却正投了我的所好,我取出一看,枪是实弹的。 我抛了一柄给石菊,道:“谢谢你!” 他伸手按铃,进来了一个仆人,他吩咐道:“带这位先生和小姐沐浴。”我毫不犹豫地便转身向外走去,石菊跟在我的后面,道:“卫大哥,你怎么如此相信他?怎知他没有阴谋?” 我笑了一下,道:“很难说。相信一个人、有时候,是必须凭直觉的。” 石菊像是了解似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我和石菊两人,已然洗完了澡,我们的衣服,也已然被刷得乾乾净净。G领事仍然在他的办公室中,和我们会面。 我很坦率地问他:“你绑了黄俊的爱人施维娅,要他再绑架我们,可是你以为我们已经得到了隆美尔的宝藏了么?”他面上现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然而却未曾拒绝讨论这一问题。“是的,”他说:“我的确这样认为。”我不能不奇怪,因此我再问:“你明知道我们所有的那张地图,乃是废物,你凭甚么还会以为我们发现了宝藏呢?”他略为犹豫了一下,道:“卫先生,我已然和你成了最好的朋友了!” 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既然是最好的朋友,为甚么还那样称呼我?” 他高兴地笑了笑,道:“卫,能够和你相交,我极其高兴,我深信你们已得了宝藏,是黄俊告诉我的!”我吃了一惊,道:“是黄俊?”他点了点头,道:“是他。”我道:“就是他的一句话,你就信了他?” 他摇了摇头,道:“不,他有证据!” 本来,我对黄俊的印象,一直不错,但是当在酒店之中,他带著人,将我和石菊两人,胁迫来到此处的那一刻起,我已然对他的为人,完全重新作了一番估价。 因此,当我听得G领事如此说法的时候,我直跳了起来,道:“证据,甚么证据?” G领事讶异地看著我,走向一具保险箱,旋转了号码盘,拉开了门,又从里面取出一只小保险箱来,他费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才打开了小保险箱!
第十部:梦幻般的钻石花
一件东西,甚至从领事馆中,也要被放置得那样地严密,那当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了,而我已然知道那件东西,竟然可以成为我已然得了隆美尔宝藏的证据时,我更希望立即可以看到它!G领事是背对著我们打开保险箱的,他打开了小保险箱之后,又停了一停,才转过身来。 我看到他拿在手中的东西了!我和石菊两人,又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发出了惊叹之声!在他手中的,乃是一朵钻石的花!一朵很小的花,是由一颗大钻石雕成的,还镶著一个白金托子。那是举世闻名的珍宝!它本来隶属于一个法国富商,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却失了踪。国际珠宝市场,一直在等著它的出现,它如今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G领事将这朵钻石花递了给我,我反覆地观赏著。那是荷兰阿姆斯特丹七个已然逝世的巧匠的心血结晶,他们突破了钻石只能被雕成六角形的传说,而将钻石雕成了一朵玫瑰花。那是钻石雕凿史上空前绝后之举! 我看完了,又交给石菊,石菊看了一会,道:“那怎么能证明我们得到了隆美尔的宝藏呢?” G领事道:“我们发现,隆美尔曾有一封私人的信件,交给希特勒,说他得到了这朵钻石花,准备送给希特勒的情妇。但结果未能成事,隆美尔就接到了希特勒的命令,将所掳得的一切珠宝,全都沉于海底,这朵钻石花,也在其中。”我立即道:“那么,这朵钻石花的出现,也只能证明已有人发现了隆美尔的宝藏,而不能证明是我们发现了宝藏!” G领事的面上,出现了奇怪的神色,好半晌不曾说出话来。 我又从石菊手中,接过那朵钻石花来。它是那样的美丽,如果你不是贪婪绝顶的人,一定不会因为看到了它,而立即联想起它的价值来的,就像你如果不是色情狂,你一定不会见到一个美丽到无法形容的少女,而立即想起床来一样。 它像是一个绚烂无比的梦一样!想想看,你握著一个梦!它带你到童话似的境界之中! 好一会,G领事才道:“卫,我以为你也该和我讲实话的!” 我怔了一怔,道:“我有什么地方骗了你?”他道:“这朵钻石花,是我手下的一个人,在你住所的衣箱之中,搜出来的!我可以将这个人叫来。” “不用了,”我连忙挥著手,道:“G,事情已经有了一点眉目了,有人要你相信,我得了宝藏,因此才将这朵钻石花,放在我的衣箱中的。” 事情已经很明显,这是一项绝大的移赃阴谋。 G领事的眼中,闪耀著光辉,道:“谁?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么?” 我心中也在想著:“谁?那是谁?”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谁是持有这朵钻石花的人,谁也就是已经发现了隆美尔宝藏的人!我只经过几秒钟,心中已然在暗叫:“黄俊!”但是,我却并没有讲出来,我拍了拍G领事的肩头,道:“我不希望你们的国家,有加入核子俱乐部的资格!”他连忙道:“我们--” 我立即又拦住了他,道:“不要对我说大道理,我也未能确切地知道他是谁。” “那末,”他道:“你知道了之后,能够告诉我么?”我道:“到那时再说吧!”他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推了回去--我正要将那朵钻石花还给他。他说:“送给你作一个纪念。”我道:“我已经有了那么精致的手枪了。”他笑了一下,道:“唯有中国的女性,才能配戴这样美丽的饰物,你可以保留著,送给你所爱的女子。” 我想了一想,便不再和他客气,将这朵钻石花,收了下来。 G领事送我们两人出大门口,吩咐司机将我们送回酒店去。石菊一直沉默不言,直到车驰出了很远,她才问道:“卫大哥,那钻石花,你……你不准备……送给我么?”她一面说,一面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著我。我呆了好半晌,才道:“不准备。”她眼中立即孕饱了泪水,道:“我知道你不肯的,你要送给她!送给那个比母狗还不如的女人!”我立即道:“菊,你住口,她是你的母亲!”石菊像是疯了一样,挥著手,叫道:“她不是我的母亲,连她自己也已然否认了!”我不得不捉住石菊的双手,喝道:“难道你看不出你们两人,是如何的相似?”她瞪著眼睛,泪水直流,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这样哭法的,她呆呆地望了我好一会,突然在司机的肩头上一拍,叫道:“停车!”司机陡地将车停住,我叫道:“你想作甚么?”她突然一个转身,已然打开了车门,向外直穿了出去!我怎么也料不到她会这样,立即跟了出去,但这时,恰好有一辆货车,高速在公路上经过,石菊身形拔起,已然攀住了那辆货车,向前疾驰而去!我呆了一呆,又回到车中,道:“追!快追!”司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忽然对我一笑,道:“先生,当女人发脾气的时候,最好由得她去!”我急得几乎想出手打他!道:“追!快去追!” 那个司机耸了耸肩,发动车子,向前追去,但是那时候,货车已然驶出老远了。追了大约十分钟,已然将到蒙地卡罗,公路上各色各样的车子,多了起来,像石菊跃上的那样的货车,已有几辆之多,我追不上她了!我颓然地倒在车上,用力地捶著自己的额角,直到车子停在酒店的门口。 我真的惹上麻烦了!一个少女如此地爱上了我,这种麻烦,远比结上一打和“死神”那样的强敌,还来得可怕!因为这简直是无法摆脱的! 直到司机大声对我道:“到了!”我才如梦初醒,跨出了车子。在大门口,我又和“死神”及黎明玫相遇,黎明玫立即转过头去,我想叫她,但没有出声,希望石菊已先我回了酒店,我不等电梯,而飞也似地冲上楼去,但是我立即失望了。在我的房间中,却没有石菊的影子!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呆,才从口袋中摸出那朵钻石花来。当G领事说及,我可以将这朵钻石花送给我所喜爱的女子之际,我相信他是在暗示我可以送给石菊。 但是在我的心中,却根本未曾想到石菊,而是立即想到黎明玫!石菊离我而去之际,虽然并没有多说甚么,但是她当然是知道我的心意的。 我把玩著这朵钻石花,像是在钻石花的光辉之中,看到了黎明玫的倩影。 说起来很奇怪,甚至有一点不可思议,我所见到的黎明玫的幻影,像是十分幽怨,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但是却又不敢说一样。 我想这大概是我心中对黎明玫原来便存有这样的感觉的缘故,所以在幻像中,黎明玫才会那样。 我站了起来,将那朵钻石花放在暗袋之中,来回踱了几步。当我一看到那朵钻石花之际,我便想到,那是黄俊下的手。 只有黄俊,才会要G领事相信是我和石菊得到了宝藏,他才能将我两人绑去,去见G领事,换回他的意大利爱人施维娅--那个我曾经看到过相片的健美女郎。 这样说来,难道是黄俊已然得到了传说中的隆美尔宝藏了? 照理,我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得到这样的结论的。但是我心中却还在犹豫。我隐约地、模糊地感到,黄俊还不是这件事的主角! 在环绕著隆美尔所发生的种种事中,照目前为止,我和石菊、“死神”、G领事,都和佩特·福莱克一样,是失败者。 而黄俊却也不见得是成功的人。成功的另有其人,这个人甚至未曾露过面 I 我的思路,发展到这里,在我的脑海之中,便不期而然,现出施维娅的影子来。我没有见过施维娅,但是却见过她的相片。 在相片中,她只是一个身材极好的少女,长头发,姿态撩人。难道是她? 我又想起了黄俊所说的话:那一袋钻石,是施维娅给他的,但黄俊却将钻石抛入海中,是不是施维娅曾经爱过他又抛弃了他呢?这真是一个谜,一个令人难于猜得透的谜。 我脑海中所想的事,本来是混杂到了极点的,但是渐渐地,变得开朗了。我感到这个本来是无足轻重的意大利女郎,在宝藏争夺战中,占据著我以前所料不到的重要地位!我要去找她!找她和黄俊两人!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到处去调查黄俊和施维娅两人的踪迹,但是却没有收获。我又和G领事通了一个电话,问他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施维娅,并将她绑到领事馆去的,他告诉我一个地名,并且还告诉我,施维娅就是那地方的人,在那里土生土长,她是一个孤女,很早以来,就以带著游客潜水射鱼和采集贝壳为业,她的家乡,就是巴斯契亚镇的附近。我在G领事处,得到了有关施维娅的资料,更使我肯定,隆美尔的宝藏,和施维娅有关。她从十三岁便开始潜水,如今至少有七八年了,在七八年之中,她是否凑巧发现了宝藏呢?那是大有可能的事情,她和黄俊两人,可能回到她的家乡去了!本来,在潜水用具已然启运的情形下,回到巴斯契亚去,乃是顺路的事情,但如今我却不能离开蒙地卡罗,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石菊!我回到了酒店,石菊仍然没有来,我不禁为她的任性、幼稚而生气。我在她房中留下了一封信,要她回来之后,无论如何,不可外出。然后,我匆匆地吃了一餐饭,租了一辆车子,沿著公路,向外驰去。我绝无把握可以找到石菊,我只不过在碰运气。石菊的失踪,虽然使我去找她,但是我不耽心她会有什么变故。因为她并不是普通的少女,她的武功极高,又精通几国语言,而且袋中还有著不少钱,或许她过两天,气平之后,又会回来的。 我开车兜遍了所有的小路,向每一家路边的汽油站或饭店,打听石菊的消息,但是却一点也得不到甚么。直到傍晚时分,已然将快到尼斯了(G的领事馆就在这里),我想石菊总不会回去的吧,我也准备回去了,但是我最后一次的探听,却吸引了我。一个胖胖的饭店老板,当我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个中国少女时,他一面替我斟著啤酒,一面道:“中国人?你打听的是中国人是不是?啊!那中国人,一定是皇帝的亲戚吧!”我告诉他,中国早已没有了皇帝,他却啰啰嗦嗦和我讲起他祖父当年和中国打仗,在北京抬了满箱珠宝回来的事来。我相信他讲的是八国联军之役,当然我不会再有兴趣。我对于中国的珠宝被外国人劫掠一事,还非常的生气,我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他却还在说:“他出手,啊,好大的气派,法鲁克也来过,但是却不如他!”我不禁给他引起好奇心,老实说,我不是甚么正人君子,若是真有那么有钱的中国人在此,我倒要想办法会会他,有种人钱太多了,是不在乎别人帮他在不愿意的情况下用去一点的。 我问明白了那个中国人和那侍从的去向,立即驾车向前而去。 驶出了没有多少里,已然到了尼斯的郊外。所谓郊外,实在是和市区最热闹的地方,相对而言的,但是却是昂贵的高级消费场所。我在一家酒家门口,发现了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汽车。 根据这个胖老板所言,那个“中国皇帝的亲戚”正是坐这样的汽车的,我将车子停在停车场上,一个小厮立即跑上来替我抹车。我向那辆车子一指,道:“好漂亮的车子,是谁的?”那小童笑道:“先生,是你们中国人的,先生,他给了我很多小费!”我笑了一笑,也给了他一笔可观的小费,他连车都不抹,便跑了开去! 那家酒店的光线很淡,幽静得很,音乐也非常幽雅,客人并不多,侍者领我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我立即看到了那个中国人! 一见之下。我却不禁猛地一怔! 那是一个约莫六十上下的老者,在他身旁,还坐著四个汉子,一共是五个人。那老者的面貌,我觉得十分熟悉,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是什么人来。我之所以吃惊的原因,乃是这个老者,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神光炯炯,坐在那里,气度之非凡,实属罕见,一望便知,是一个在中国武术的造诣上,已臻顶峰的人!而那四个大汉,也是一眼便可以看出,是个中高手!” 我本来还以为那饭店老板口中的“中国人”,乃是刮饱了民脂民膏的人渣,却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的一个高手。 我向他们看了一眼之后,便立即转过头去。 同时,我已然取出了那具小小的偷听器来,放在耳际。因为石菊不知下落,我不能不对这五个人,持著极其审慎的态度。 只听他们用带有极其浓重的河北北部土音的话的交谈著,却都是一些不著边际的话。 听了一会,忽听得那老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她是和‘死神’在一起么?”我一听那老者如此说法,心中便自“怦怦”乱跳,因为那老者口中的“她”,分明是指黎明玫!只听得一个大汉道:“是,他们正在蒙地卡罗。” 那老者又道:“‘死神’手下,有甚么高手在此?”那大汉道:“久已远扬海外,早年黄河赤水帮中的两个大龙头,在他身边!” 我听到此处,心中不禁又是一阵乱跳! 黄河赤水帮,乃是原来中国帮会之中,最为秘密的一个帮会。赤水帮和其他帮会广收帮众绝不相同。它只是维持著三百六十个帮众,但是每一个人,都有独当一面之能。 要有一个人死了,才另选一人充上,绝不使人数超过三百六十人。 我早年在华北,初露头角之际,曾和两个赤水帮中人,结成生死之交,他们曾说,如果有机会,将会介绍我介入赤水帮。他们两人,在赤水帮中,全是毫无地位的普通帮众,但是其中的一个,原来在青帮之中,却曾经率领过两千余个弟兄,由此可知赤水帮取材之严,我曾听那个朋友讲起过,帮中共有十二个龙头,那十二个龙头的姓名,甚至是赤水帮众,也不能全知,而那十二个龙头,个个都是文武全材,罕见的人物,后来,我没有机会介入赤水帮,是因为我外祖母死了,奔丧回家乡之故。以后,我和赤水帮也再没有甚么联络,如今,我听得竟有两个赤水帮的龙头,和“死神”在一起,心中自然吃惊。 同时,我也料到武林之中的一件大秘密,那是关于“死神”的出身来历的。“死神”的出身来历,人言各殊,一直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如今,既然有赤水帮中的龙头,在暗中庇佑他,我可以断定,他一定是出自赤水帮的,因为,赤水帮的龙头,岂是等闲人物,怎肯随意受别人的驱使?说不定“死神”便是“赤水帮”大龙头之子!(作为大龙头,他的年纪是太小了。)我一面心中暗自吃惊,一面更是用心听下去,只听得那老者也怔了一怔,道:“噢,有这种事,是那两龙头,你们可知?”一个大汉道:“那我们倒不知,只是我们见到,为‘死神’驾车的一人,腰扣龙头金牌,还有一人,和他们诈作不识,也是一样!”为“死神”驾车的人?我竭力想回忆那人的面目,但是却已然没有印象了,我一面责怪自己粗心,一面却又禁不住奇怪。 因为,“死神”本身的武功。还不如我,但是有那么两个高手在侧,为甚么他不叫他们对付我呢?这的确是令人难解之事。 只听得那老者“噫”地一声,道:“那我们可得要小心点。黄俊那小子呢,你们找到了没有?”一个大汉道:“没有。但是我们却找到了小姐。” 我一听到他们讲到此处,心中更是吃惊!本来,我对那个老者的身份,已然在大起怀疑,如今,一听得那大汉如此说法,我已然可以肯定,他就是石菊的父亲,武林一代大豪,受尽南北英雄人物敬仰,如今在西康自僻天地的北太极门掌门人石轩亭!
第十一部:武林的一代异人
除了他以外,事实上,谁还有那么高的武功?那末,那大汉口中的“小姐”,自然就是石菊了! 那老者“哼”地一声,道:“她怎么了,可是和黄俊一样了么?” 一个大汉道:“不会,小姐怎么会,听说,她和扬州疯丐金二的一个徒弟在一起,我们发现她时,她正一个人在路上乱走!并没有看到金二那徒弟。” 扬州疯丐金二的徒弟!那是在说我了! 石菊已然被他们发现,但是在甚么地方呢?我急于想知道这一点。那老者也立即以此相询。那些大汉之一笑了笑,道:“掌门,你大可放心,我们当然不会苛待师妹的。” 那大汉话尚未讲完,石轩亭一掌拍在桌上,道:“一点也不用对她客气!” 我听到这里,心中大吃了─惊。那三个大汉,也自面面相觑。石轩亭又道:“她如今在甚么地方?”那大汉道:“在我们的酒店之中,自然反锁在房中!”石轩亭叱道:“饭桶,她难道不会逃出去么?快去,若是走了,无论如何,追她回来!” 那大汉立即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我心中不禁大为著急,立即摸出一张大钞来,放在桌上,向侍者招了招手,一等那大汉走出了门,我便立即也离桌而起。 我明知如果再在一旁,偷听下去,便可以知道北太极门掌门石轩亭来到此间的原因。但是我不能不先去看视石菊,因为我从石轩亭铁青的面色中,看出他对石菊极恨,那种恨,绝不是正常的父女之间所应该有的。而石轩亭既然能派石菊来杀害黄俊,当然,对于石菊,处置起来,一定十分严厉,我绝不能使石菊落入他们的手中。 而且,我还必须找到石菊,再和她一起,去找寻隆美尔的宝藏,不管宝藏找到之后,如何处置,我总想将它找到!因此,我才立即向外走去,我才一出门,便看到那大汉,伸手召了一辆计程车,我连忙钻进了自己的车子,尾随而去。 前面那辆计程车向市中心繁华地区驶去,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可是,在经过一个广场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我确知那大汉是要回酒店去,查看石菊是不是仍在那里,但是这个广场的附近,却都是一些政府机构的大厦,绝没有什么酒店的! 正在我疑惑不定,只得停下车来之际,那大汉足尖一点,已向我的车子,跃了过来,一跃到面前,手伸处,一掌已然拍在我的车窗玻璃上。 那一掌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将车窗玻璃,震成粉碎。就在这一掌上,我看出那大汉的武功极高!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只有竭力镇定,道:“先生,你想作甚么?”我特地用法语问他,装作久在法国居住的亚洲人。 可是他却冷笑一声,道:“朋友,别装傻了,你为甚么要跟著我,你是甚么人?” 我佩服他眼光的锐利,及见识的广博。笑了一笑,道:“朋友,你总不见得希望在这里打架,被外国人笑话的吧?” 那大汉一声冷笑,道:“那么你希望在甚么地方和我一见高下!”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和你无怨无仇,见甚么高下?” 我一面说,一面以极其迅速的动作,踏了油门,车子向前疾驰而出,迅速地在第一个转弯处转了过去,而才一转过,我便立即将车停住,跳下车来,掩到街角,去看那大汉。 只见他正迅速地向我这里走来,我在他将要走近的时候,心里不禁“怦怦”乱跳,因为他若是向我停车的这条横街走来的话,一定会发现我,而我再跟踪他的计划,也一定难以实现。 幸而,他走到了街口,向另一条横街,转了过去,并没有发现我的汽车。我在他走出了七八丈后,便跟在他的后面。 这一条街上,行人很多,他虽然仍是频频回顾,但是我却每次都巧妙地藉著迎面而来的人,掩遮了自己的身形,而不被他发觉。不一会,我已然瞧著他走进了一家豪华的大酒店去,在他进了门之后,我也立即跟进去,我看到他,踏进了电梯,我等电梯在“四”字上停止的时候,立即由楼梯前飞也似地向四楼跃了上去,在我到达四楼之际,我看到他正推开一间房的房门,向里面走进去,可能是我因为急促,而脚步声太响了些,他已然要走进房去,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看。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他面上立现怒容,我不等他出声,一个起伏,已然掠了过去,他一手仍然握著门球,一手“呼”地一掌,向我拍了过来。此际,正另有一对美国夫妇,从走廊的另一端,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我不能被他们发现我和人打架,因为美国人是最好管闲事的,我立即运足了十成力道,一掌迎了过去。“叭”地一声响,双掌相交,那大汉已被我的掌力,震退了三步,踉跄跌入室内,我也立即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 我刚一将门关上,那大汉又狠狠地扑了上来,我身形一闪,在他身旁,掠了过去,就势用手肘在他的“软穴”,重重一撞。大汉立即跌倒在地。 我也不再去理会他,叫道:“菊,你可在--” 可是,我下面一个“么”字,尚未出口,只听得背后,响起了“呼”地一下金刃劈空之声,我连忙回过头来,一柄明晃晃的匕首,离我的胸前,已然只不过三四寸左右,危险之极! 我连忙身形向后一仰,那大汉跟著踏前一步,匕首仍是指住了我的胸前的要害! 我不由张口叫了一声:“好快的手法!”身子陡地向旁一侧,伸手一勾,已然向他的足胫勾去,那一招,乃是我师父所传的“疯子卖酒”,实在是百发百中的妙著! 我足才勾出,那大汉身形一个不稳,已然向前,疾扑而出,那柄匕首,刺穿了厚厚的地毡,还“笃”地一声,刺入了地板之中! 我不等他有机会站起身来,便踏前一步,一足踏在他的背上,不令他动弹。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卧室处有门球转动的声音,我喜道:“小淘气,你还不出来么?” 我话刚一讲完,卧室的门,已然打了开来,我定晴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站在卧室门口的,并不是石菊!而是一个身材甚高,面肉瘦削,少说也在五十左右,但是双目神光炯炯的男子!那男子虽然穿著一身西装,但是却叫人一望而知,他绝不是经常穿西装的人,样子显得十分怪异! 他一见到了我,便咧嘴“桀”地一笑,道:“小淘气?卫朋友,你是在叫我么?” 我竭力定了定神,道:“你是谁?”我虽然发话问,心中却感到那是多此一举,因为他既然在这里出现,当然是石轩亭的人马。 可是我却立即知道,知已判断错误,那男子解开了西装上装的钮扣,向他的皮带扣,拍了一拍,我一眼望去,心中不禁一凉!那男子的带扣,正是金光灿然的一个龙头!他已然表明了身份,他就是原来的赤水帮的龙头之一,“死神”手下两大高手中的一个!他又阴侧侧地笑了一下,道:“卫朋友,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也不用我再到处去找你!”我后退了一步,在退出之际,足尖已然重重地踢中了那大汉的软穴,令他全身发软,一个小时之内,爬不起来。道:“原来是赤水帮的龙头,失敬得很,不知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后退了几步,已然倚壁而立,他却始终只是站在门口,面上的神气,似笑非笑,我必须极端小心,因为赤水帮的龙头,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智勇双全的人物! 他冷冷地道:“也没有甚么,只不过想请阁下到一处地方去。” 我立即再问他道:“到甚么地方?”他突然放肆地笑了起来,道:“地狱!”我猛地一怔,趁他笑声未毕之际,迅速地拔出了手枪,喝道:“别--” 但是我只讲出了一个字,只听得“拍”地一声,同时,又见金光一闪,紧接著,我手腕上一阵剧痛,五指不由自主一松,那柄枪已然落了下来,而那柄枪尚未落到地毯上,又是“拍”地一声,金光一闪,那柄枪被那两枚金莲子,打出了丈许开外! 我心中吃惊的程度,实是难以言喻,因为那两枚金莲子上,我已然认出了他的来历! 他射出了两枚金莲子,身子仍然站在门口,连一动也未曾动过! 我面色惨白,道:“大师伯……原来是你!”在那两枚金莲子之上,我已然知道他就是我的大师伯!我一生所学极杂,但是正式拜师,却是扬州疯丐金二。我师父的先人,本是盐商,可以称得上家资钜万,但是他为人玩世不恭,轻财仗义,在他十五岁那年,便有不顾族人反对,将一半家产,化为现金,,救济那一年苏北大旱的灾民之举。在他三十岁那年,富可敌国的财产,已然给他用完,他也索性蔽衣败履,在街头上行乞。虽然有一些人,讥他为败家子,但因为扬州城内,受过他好处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老人家虽然名为“行乞”,实则大街小巷都有人拖不到他作为上宾之苦,衣食住,绝对不用耽心。他常和我说,与其有钜万家产,到处受人白眼,远不如蔽衣败履,到处受人招待的好。他在四十岁那年,才遇到我的师祖,我师祖是何许人,连我也不知道,但我曾听得师父讲过,师祖的武功之高,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一身本领,并不是师祖亲授,而是他的师兄,我的大师伯代授的。当我拜在疯丐金二门下之际,金二已然六十开外,他因为入师门晚,是以大师伯的年纪,比他还轻。当然,我也曾向师父打听大师伯的为人,但是师父却也不甚了了,只是说大师伯姓阴,除了武功绝顶之外,一手金莲子暗器功夫,更是独步天下!他并曾告诉我,大师伯为人古怪,以后若是见到了他,无论我武功已到如何地步,绝不可能是他的敌手,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他,唯一求脱身的办法,便是低声下气,向他认不是。我将师父的话,牢牢地记在心中,可是,在十多年的江湖生涯中,我却并没有遇到大师伯其人。真是万料不到,如今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与之相遇!虽然,我如今在做的事,理直气壮,他却成了“死神”的护卫,我绝不应该对他低声下气的。 但是,一则,他是我的师伯,二则,我此际的处境,实是险极!因此我在吃惊之余,便叫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他面上现出了一个奇怪的神色,因之使他的面色,看来没有那样的阴沉,只听得他冷冷地问道:“你叫我作甚么?”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我以为你是我的大师伯。”他又打量了我一眼,道:“那么,你是金疯子的那个徒弟了?” 我连忙点了点头,只当我们的关系,即已弄清,事情便有了转机。怎知他的面色,又突然一沉,令人望而生畏,冷笑道:“你师父虽然出身富贵中人,但是人却可取,哪知他竟收了你这样一个人作徒弟!哼!” 我一听这话。心中也不禁大是不服气,道:“师侄如何不对,尚祈大师伯指正。” 那人哈哈大笑,道:“学武之士,要枪何用?我生平最恨人用枪,难道你师父未曾和你说过么?”他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当真是声色俱厉!我完全可以了解到他的心情,因为事实上,我也是最恨用枪的人。如果不是G领事给了我那柄枪,我身上是从来也不带火器的。自从洋人的势力入侵中国的近一百年来,中国武术大大地凋零了,这当然是由于火器的犀利,一任你内外功已臻绝顶,也难以抵抗的缘故。像我大师伯那种武林中的奇人,当然更对火器,有著切骨的痛恨。这可以说是近代武林中人落后于时代的一种悲哀。而武功造诣越高的人,这种悲哀也越深。我呆了一呆,道:“大师伯,枪是朋友给我的,我因为看出你武功在我之上,因此才想拔枪先发制人。”他“嘿”、“嘿”地冷笑几声,向前走出了两步。我沉住了气,道:“大师伯,师父曾对我说,你老人家武功绝顶,但是我却不明白,何以你老人家竟会和‘死神’这样的人在一起!”我的话,听来十分客气,也十分委婉,但实则上,却极其尖锐。因为学武之士,讲究的的是行侠仗义,而绝不是助纣为虐。我的话,等于是在指责他为甚么为虎作伥,助“死神”为恶!只见他的面色,微微一变,身子也震了一震。我屏息静气,等著他回答。好一会,他才冷冷地道:“你以我为耻么?”我苦笑了一下,道:“大师伯,我只是感到奇怪,因为师父对你,实是钦佩得不得了,因此你在我的心目中的印象,一直是--”他不等我讲完,便道:“不用说了。” 我立即住口不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又挥手示意我坐下,才缓缓地道:“‘死神”的父亲,于我有大恩,他临终之际,我曾发誓保护他后代,受恩莫忘,你大概也可以谅解的?” 他的目光,虽然仍是那样地慑人,但是语气却已然缓和了许多。 我看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然使他对我不像刚才那样的严厉,等他讲完之后,我立即异常恳切地道:“大师伯,我斗胆说一句,‘死神’的所作所为,迟早不会有好结果的。如果你老人家要维护他,最好叫他及时收山,以免有难堪的下场!” 他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踱了几步,道:“这且不去说他了,你快离开这里吧。” 我连忙道:“大师伯,石小姐呢?已落在你的手中了么?” 他望了我一眼,道:“她是你的甚么人?”我道:“她不是我的甚么人--”他不等我讲完,便道:“那你就别管闲事了!” 我料不到他的口气竟这么强硬,居然打断我的话头,断然要我别管这件事情。 我急道:“大师伯,我绝不能不管的!”他面色一沉,道:“怎么,你想和我作对么?若不是你是我师侄,我也绝不能放过你,以后,你对于这种闲事,还是少管些的好!”我吸了一口气,还想和他争执,但是继而一想,我却忍住了气,不再出声,低声拾起了枪,便走了出去,我才出门,便飞似地来到走廊的一边,将身子隐了起来。不一会,我便看到门打了开来,大师伯和石菊两人,并肩走了出来。石菊的手,被我大师伯握著,她面色苍白得十分可怕。他们两人走进电梯,我连忙由楼梯下去,躲在大门口。没有多久,他们两人已然出来,上了一辆汽车。我决定用冒险的方法,去追踪他们两人,在大师伯将石菊推进了车子,他自己坐上驾驶位之际,我身形一矮,已然贴著墙,来到横街上。汽车在我身边掠过的时候,大师伯并没有发现我,我一跃身,便已然攀上了汽车尾部的保险架,蹲了下来,街上有人在叫,也有警察在挥动警棍,但是汽车风驰电掣而去,冲过了许多红灯,直驰到了郊外,我知道自己的办法已然得逞了。车子一直驰到了海滩上,才停了下来。我立即身子一滚,滚到了车底下,无论如何精明的人,大约都不会想到,在车子下面,会有人藏著的,我见到他们两人下了车,向海边走去。等他们走得远一点,我已然不止可以看到他们的足部,而且也可以看到他们的全身,我看到他们两人,上了一艘小舢舨,大师伯立时划动桨,向海中荡了出去! 我看到此际,心头不禁“怦怦”乱跳! 事情非常明显,大师伯是奉了“死神”之命,来结果我们两人性命的! 只不过因为我是他的师侄,所以他才叫我快些离开此处。而如果“死神”派出的人不是我大师伯,而是另一个赤水帮的龙头的话,那么此际,在小舢舨上的,将不止是石菊一个人,而是我们两人了! 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但是有一个概念,却是十分明白,那就是,一定要救出石菊!不论她落在何人手中,都要将她救出! 我爬出了车底,向海滩奔去。冬日的海滩,冷清清地,并没有甚么人。 我知道,若是与大师伯正面为敌,我一定没有法子救出石菊的。我只能利用他尚未发觉有人追踪这一点来对付他,我跳上了一艘小摩托艇,检查了一下,发现有足够的汽油。 再检查一下发动机,觉得也一点没有毛病,一艘完好无缺的小型摩托艇。 我连忙脱去了原来的衣服,只穿了一件衬衫,又将西装上的衣袖,撕了下来,包住了头脸,然后,发动了马达,摩托艇向前疾驰而出,没有多久,离得他们两人的小舢舨已然很近了。 我低著头,向前看去,只见大师伯也已然回过头来,大声喝道:“甚么人?” 我一声不出。仍然驾著摩托艇,向小舢舨撞了过去,只听得“乒乓”一声,我面前的挡风玻璃,已然被他的金莲子射得粉碎。 我身子一侧,避开了余势未衰的金莲子。就在刹那间,我听得像石菊一声大叫,我连忙抬头看时,只见石菊已然被他抛至六七丈的海面之外!我不知道大师伯是不是识水性,我想立即将摩托艇向石菊驰去,但是却已然来不及了,摩托艇“砰”地一声,撞中了小舢板! 小舢舨立时断成了两截,大师伯身形,疾掠而起,拔高了两丈上下!我一看这等情形,心中不禁大是骇然! 本来,我的计划是将他撞到了水中,立即抛出绳子,将石菊救了上来。可是,小舢舨虽然被我撞成了两截,但是却并没有落下水,反倒向上拔了起来!看他的情形,分明是想落在我的小艇之上!我手忙脚乱,驾著艇向前疾冲而出,他正落在摩托艇后面,丈许远近之处。我连忙转了一个弯,抛出了绳子,石菊也已然知道有人前来救她,一伸手就拉住了绳子。我此际,不敢停下艇来等她,仍然驾著艇在水面飞驰,由于前进的速度太快,石菊被我从水面拉了起来!也就在石菊离开水面之际,两枚金莲子,向她激射而至! 我回头一看,大师伯正浮在海面之上,我连忙一抖绳子,将石菊拉了过来,避开了金莲子,她也落到小艇上,我立即将小艇向岸边驶去,小艇几乎直冲上沙滩,我一拉石菊,道:“快走!” 石菊直到此际,才知道是我! 她道:“卫大哥,原来是你!” 我回头看去,只见大师伯正向岸上,疾游过来,我忙道:“别出声,咱们快逃,他是我大师伯,我们绝不是他的敌手!” 我拉著她,一直上了汽车,向前飞驰而出,在汽车中,我才来得及将包在头上的衣袖,撕了下来。 就在我撕下衣袖之际,陡地想起一件事来,不得大吃了一惊,车子也几乎向外撞去! 我的行动,本来极其成功,大师伯也未必知道救了石菊的人是谁,但是,我却忘了一点,我那件西装上衣,仍在小艇上,他只要查一下,便可以发现袋中有著我的名片,而知道事情是我所为! 虽然这是一件很微小的事情,稍为大意一点的人,未必能够注意到我的衣服,从而再搜查到我的名片。但是,我大师伯是何等样人?那有放过这点线索之理? 可是我知道,这时候,再要回到海滩边上,一定已然来不及了! 我急得六神无主,在我一生之中,我从来也没有因为惶急而觉得这样心中混乱过。我不怕得罪“死神”,更可以和黑手党的党魁面对面地作生死之斗。(卫按:这个“黑手党”最近又在大肆活动,据法新社西西里岛巴勒摩六月三十日电讯,黑手党徒,竟然设计,在一次爆炸中,炸死了八名警察!) 但是,我绝不能想像,如果我和我大师伯正面作对,会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可能性! 石菊也看出了我惶急的情形,她看了我好一会,才道:“卫大哥,有甚么意外么?” 我一面驾著车,向前疾驰,不一会,便来到了通蒙地卡罗的公路上,一面拚命地在思索著对策,甚至没有听到石菊的问话。 石菊咬著嘴唇,又再问了一遍。我才叹了一口气,道:“大麻烦来了。” 石菊低下头去,道:“都是我不好。” 我想要安慰她几句,可是我脑中实在太混乱了,竟粗声道:“如今不是忏悔的时候,我们所遇到的麻烦,实在太大了!”石菊怔了一怔,眼睛红了起来,两滴眼泪,也随之而下,道:“卫大哥,我不再离开你了,但是,究竟是甚么样的麻烦呢?”我想一想,道:“你的父亲来了,你知道不?”石菊“啊”地一声,不由自主,身子向后一仰,道:“我爹,他老人家?” 我点了点头,将我在尼斯那家饭店的见闻,向她约略说了一遍,道:“你父亲手下的人……”石菊道:“那人我是认识的,我在公路上遇到他,他将我诱到了那家酒店之中。”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可是你们的行踪,却被奉命来杀死我们的大师伯觉察了,所以,你才会落入他的手中,‘死神’可能知道国际警方对他的注意,已然越来越密切,或者是为了其他的甚么原因,所以才令我大师伯,要将我们两人,毁尸灭迹,不令事情声张出来。凑巧他派出的,是我的大师伯,如果他派出另外一个高手的话,此际我们早已沉尸海底,和隆美尔的宝藏同样命运了!” 石菊静静地听我说完,才道:“我们现在不是已经逃脱了么?”我苦笑了一下,道:“不然,我们可能逃脱,但我将上衣留在那摩托艇上,要命的是,那上衣袋中,有著我的名片!” 石菊呆了半晌,道:“你大师伯的武功很厉害么?”我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两人,是绝对无法与他为敌的。” 石菊听见我这样说,于是也著急了起来﹔道:“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我们回到了蒙地卡罗,立即就走!” 石菊呆了半晌,道:“我……我又上那儿去呢?”她讲到此处,又滴下了泪来。 我道:“我已然发现,黄俊的女朋友,可能已然发现了隆美尔的宝藏,我们先到巴斯契亚,然后,再去找他们两人!”石菊叹道:“我爹这样对我,找到了宝藏,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苦笑著,道:“连我也不知道有甚么用处,但是我却一定要找到它,我不想费了那么多的心计,结果却是失败!我要找到它,一定要!” 石菊默然不语。直到汽车将近蒙地卡罗的市区之际,我才将车速放慢了下来,我知道大师伯这时,一定也已然找到了汽车,在高速地驶回蒙地卡罗来。 因此,我不断后望,看看可有人在追踪我们。幸而,一直到我们进入了市区,尚未发现被人跟踪,我先驶到我租车的地方,告诉他们,我租的那辆车,停在尼斯城中,碎了一块玻璃,可能还因为停车不当,而要罚款,我给了车行足够的钱,才回到酒店中。 一到了酒店,我们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行装,我们决定弃去许多东西,又化了装,石菊变成了一个中年妇人,我也变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当我结了酒店的账,刚一出大门时,便见到我大师伯,面色铁青,从一辆汽车上跳了下来! 当时,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石菊插在我臂弯中的手,也在微微地抖动著,但是徼天之幸,他并没有发现我们,而匆匆地走了进去。 我知道他一定是去向“死神”道及他执行命令失败的经过。 “死神”当然不敢责备他的,因为他是“死神”的长辈,但是我又可以确知,大师伯一定会心中不安,因为他没有完成“死神”的委托,他也一定将我们两人,恨之切骨,誓必将我们捉到手中,然后甘心,因为他是那种固守著“一诺千金”而不理所诺之言是不是合理的人。 我们在门口遇到他的一刹那间,虽然仍然向外走著,但是我们的姿势,一定僵硬得像木乃伊一样,因为我们全身肌肉,都因为紧张而变得硬化了!这或许使我们看来,更像中年以上的人,但事后,不论过多少日子,直到现在,虽然我又有过不知多少奇险的经历,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那一刹间的那种恐怖之感。我们下了酒店大门的石阶,才缓过一口气来,上了计程车,离开蒙地卡罗,两天之后,我们仍然以原来的化装,来到了巴斯契亚。 我们一到了巴斯契亚,仍然住在“银鱼”。我们离开了这个小镇那么久,这个小镇,一点也没有变化,我们休息了半天,我便展开地图,寻找施维娅的家乡,她的家乡,在巴斯契亚之北,地名是G领事告诉我的,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叫做锡恩太村。 我们决定明日一早,步行前去。当晚,我们在一间房中,分榻而睡,午夜,我听得石菊在梦中唤我的名字。然而,我则整晚思念著黎明玫,想起她和“死神”已然结婚,我就不由自主,紧紧地握著拳头。
第十二部:父女之间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已然醒了过来。我发觉我是被街上儿童的喧哗声吵醒的,我俯在窗口一看,不由得陡地吃了一惊,叫道:“看!” 一辆劳斯莱斯,正缓缓地在街上行驶。这个小镇上,难得这样名贵的汽车,因此引得一大群顽童,在叫嚷追逐。 而那辆名贵的汽车,我却是见过的,正是石轩亭所乘的那辆。 石菊给我叫醒,跳了起来,我指著那辆车道:“你父亲也来了!” 她茫然地望著我,我道:“快!我们快离开这里,很可能死神和我大师伯,也会到这里来的。我们必须较他们先一步找到黄俊,这是时间的竞赛!” 她点了点头,我们迅速地化装好,出了“银鱼”,开始是慢慢地向前踱去,出了镇,路上没有人,我们便飞快的奔驰。 一遇到有人,我们便停了下来。 那一天,是一个非常晴朗的天气,已然有一点初春的味道。在大地上,春苗已然有点转青,到了十点钟左右,我们已然来到了锡恩太村。 那当真是一个小得可怜的村子,只有七八户人家,我们甚至找不出一个可以听得懂法文的人,他们操著他们的土语。 费了不少时光,我们才知道,施维娅和她的中国丈夫,正在村东大仓库附近,我们立即向东行去,走出两三里,便见到了所谓的“大仓库”。 那“大仓库”,实则是一个棚,在仓库附近,堆著许多高可两三丈的麦皆,周围十分寂静,只有在里许之外,才偶然有人经过。 我们来到了目的地,却不见有人。我正想出声叫嚷时,忽然听得在一堆麦皆旁边,传来了一阵欢乐的嘻笑声。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们立即辨出,男的正是黄俊! 我们两人,向前驰出,只见黄俊已然完全换了当地农民的装束,正和一个十分健美的少女,在麦皆上追逐嬉戏,对于我们的来到,恍若无觉。 我几乎不想出声叫他,因为他们在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平静、太幸福到令人不想去破坏他们,以及打扰他们! 我和石菊两人,又走得离他们近了一些,他们两人停止了嬉戏,抬起头来,望著我们。 在这样的一个小村之中,是很少有人来到的,尤其是外国人。是以他们都现出了奇怪的神色,施维娅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比我所见到她的相片,还要动人,因为照片上没有那股活力,她是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人,如果我是一个雕塑家的话,一定去请她做模特儿,塑一尊青春之像。她不好意思地望著我们一笑,掠了掠头发,站了起来,道:“你们找什么人?” 我一笑,以中国话道:“黄先生,你不认识我了么?”黄俊陡地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面上为之陡地失色!施维娅显然听不懂中国话,但是她的直觉,使她觉出我们的到来,对黄俊大是不利,她立即拦在黄俊的身前,道:“你们想作甚么?” 我微微一笑,道:“小姐,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的,但是并不等于说,没有人会伤害你们!”施维娅的眼中,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石菊冷冷地道:“师哥,我爹来了!”黄俊更是面如死灰,道:“他……在哪里?” 石菊道:“我们见到他在巴斯契亚镇上,他当然是为你来的!” 黄俊整个人像是呆住了一样。 我踏前一步,道:“俊老弟,不管你信不信,我愿意帮助你!” 黄俊忽然用双手撕著头发,道:“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我的末日到了!”我走向前去,在他面上,重重地掴了两下,令他镇静了下来,道:“你听我说,不要慌张,你不为你自己著想,也得为施维娅著想!”他一听得我如此说法,忽然镇静了下来。 我又道:“你先将你所遭遇的困难,和施维娅详细说一说!” 黄俊点了点头,照著我的吩咐,向施维娅将他目前的境遇,说了一遍。 施维娅的面色,也变得十分惨白,我立即道:“施维娅,你必要将我当作朋友,要对我讲实话!” 施维娅茫然地点了点头,我问道:“施维娅,你可是已然发现了隆美尔的宝藏?” “隆美尔的宝藏?”她现出了极其莫名其妙的神气反问我。 我加重语气,道:“是的。” 她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我道:“那么,你给黄俊的那袋钻石,还有,那朵稀世奇珍--,钻石花,你是从哪里来的?” 施维娅向黄俊望了一望,欲语又止,我道:“施维娅,你必须说,否则,你可能失去一切!” 施维娅睁大眼睛望了我好一会,然后有点不大相信地说道:“真有那么严重么?”我用力地点点头,道:“一点不错,我希望你相信我的话。” 施维娅道:“那……那是我在潜水的时候找到的。”她的回答,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立即问道:“其余的东西呢?” 她又现出迷惑的神色,道:“其余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甚么用?” 她的话,听来像是太过做作,但是我却相信,她是出自真正的无知,这种无知,是十分可爱的,因为她是那样地纯朴。 我道:“施维娅,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然发现的,是真正的钻石?”施维娅喜道:“真的么?”但是她随即望了一下黄俊,道:“即使是真的,我也没有用处,有了黄俊,我便有了一切。” 我和石菊互望了一眼,我们都觉得施维娅的话,是出自真心。 我问黄俊道:“黄朋友,事情已到如今这样地步,你该可以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一说了吧。我认为如今你十分需要我们的帮忙,因此你最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一说!” 黄俊想了一会,道:“可以。” 他讲了两个字后,又停了片刻,道:“掌门人认为那张藏宝图是真的,派我离开了西康,来寻取宝藏,我到了法国之后才发现那藏宝图,根本是假的,我可以只花极低的代价就在巴黎的街头买到它!” 我点了点头,道:“这我已知道了。” 黄俊道:“但是,我仍然来到了巴斯契亚,我见到了施维娅。” 他讲到此处,向施维娅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道:“师妹或许会认为我是三心二意的人,但是我遇到施维娅之后,我确是真心一意的爱她。” 我不耐烦道:“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得出,你说你自己的事。” 黄俊道:“我认识施维娅之后,根本已将寻宝的事,丢在脑后,但是有一天,施维娅却对我说,在她几年的潜水生涯中,曾在海底找到过不少‘亮晶晶的玻璃’和一朵‘玻璃花’,我叫她拿出来给我看,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钻石--” 我连忙问道:“她是在哪里找到的?” 黄俊道:“东一颗,西一颗,几年以来,她搜集到了一袋。” 我点了点头,道:“那一袋,就是我在轮渡上看到的了?” 黄俊道:“不错,我怀疑那是真的,恰好师妹打电报给我,叫我快点去见她,我便暂时和施维娅分手,师妹却已被‘死神’追逐,离开了原来约定的地方。” “这点我早已知道。”我说:“因为当时我和你在一起,一切情形都亲眼看到。” 黄俊点点头道:“不错,我找不到师妹,在轮船之上,巧遇卫兄,我们之间,还因误会而打了一场呢!” “是啊!”我说:“那么,你为甚么又将钻石,弹到海中去呢?” 这是我非问不可的一个问题。 因为,我如果不是发现黄俊将钻石一颗一颗地抛到了海中去的话,我根本不会卷入这个漩涡之中的。 黄俊又向施维娅望了一眼,道:“那是一个误会,我们约好,我打电报给她,她一定回电报我,结果,我却收不到回电,我不知那时她已然落入了某国领事馆的手中,我只当她变了心,所有的一切,都对我没有意义了,所以,我明知那一袋钻石是真的,也都将之抛入海中。” “所以--”我接口道:“我们一上了荒岛,你就将施维娅的相片给我看?” 黄俊道:“是的,我非常怀念她。” 这以后的事情,我却是亲历其境的,不必再多加盘问了,我道:“黄俊,你叫施维姬,带我们到她发现钻石的那个海域去潜一次水。” 黄俊转达了我的意思,施维娅立即道:“可以,就今天么?” 我立即道:“现在!” 施维娅站了起来。可就是在她刚一站起的一刹间,一阵汽车马达声,怒吼而至,一辆劳斯莱斯疾驰而至。 汽车中,迅速跳出四个大汉,向我们望了一眼,躬身等在车门旁,从车子中,又走出一个老年人来。 黄俊一见到那个老年人,面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身子也禁不住在微微发抖!那老年人正是北太极门掌门--武林大豪石轩亭! 石轩亭以威严无比的眼光,在我们身上,缓缓地扫过,我觉出身旁的石菊,也震动了一下。只见他向前,走近了几步。 黄俊已然跪了下去,叫道:“师父--”施维娅大惊失色,道:“黄,甚么事?”石轩亭厉声道:“将这女人弄开!” 一个大汉,应声而上,便向施维娅走了过来。 我连忙横身拦在那个大汉的前面,喝道:“别碰她!”那大汉“嘿”地一声冷笑,拳风飕飕,一拳便向我胸前打来。 石轩亭在场,我明知动起手来,我们绝无上风可占,可是我也不能让他们对施维娅有所损害,因此,就在那大汉,当胸一拳,向外出打之际,我掌缘如刃,向他手腕,直切了下去! 他那一拳,尚未将我击中,我已然切中了他的手腕,那大汉不由自主,怪叫一声,捧著右手,向后踉跄了开去。 石轩亭冷冷地道:“原来是你!” 他讲了四个字后,突然转头向石菊望去,喝道:“菊儿,你见了我,诈作不识么?”原来石轩亭从我的招式上,认出了我的师门来历,从而识破了我和石菊的身份。 我心中暗叫不妙,本来,我们化了装,石轩亭倒也不一定认得出我们来。可是刚才我那一切,乃是疯丐金二嫡传的“云切手”,石轩亭是何等样人,自然一看便自认出!他既然认出了我的身份,当然便知道和我在一起的,乃是石菊。石菊被他一叫,战战兢兢地踏前了一步,叫道:“阿爹!” 石轩亭一声冷笑,道:“我没有那么好福气,你和你母亲一样,是个臭贱--” 他盛怒之下,只顾责骂石菊,却在无意之间,将他藏在心中的秘密,露了口风,石菊乃是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之下,便不禁一呆,道:“爹,你想说我妈是臭贱人么?我妈是足不出户,当真称得上贤妻良母,怎么会是臭贱人?” 石轩亭面色陡变,道:“住口!” 在那刹间,我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石轩亭骂的,一定是黎明玫!黎明玫真是石菊的母亲,但是,她又为甚么在对我讲了之后,又不认呢?正在我思索之际,石轩亭已然道:“你们两人,谁将宝藏献出,还可以免于一死!”他们两人尚未回答,我已然忍不住道:“石前辈,他们两人,都交不出宝藏来的,那宝藏是否存在,也还是大疑问哩!” 石轩亭厉声喝道:“住口!”─面向身后四人道:“难道还要我出手?” 那四大汉身形飘动,已然向我扑了过来,我不等他们扑过:已然向前迎了上去!我迎上去的那个,正是刚才吃了我苦头的,他一见我来势汹汹,不禁退缩了一下,我一伸手,已然在他腰际,重重地拍了一下,紧接著,─脚反踢,正踢中身后攻到的一人的小肚之上。 这时候,其余两人,已然一个自左,一个自右,向我攻到。 我身子立即向后一缩,两人一个扑空间,我双手齐出,在他们肩头,轻轻一扳,两人已然向前,跌作了一团,我也抽身后退。 我自己也未曾料到,一动上手,竟能在片刻之间,将四人打败。 我相信这一定是石轩亭为人,极其猜忌凶狠,所以他门下能得到他一分真传的人,已自不易。因此那四个大汉,才会如此不济事。 石轩亭“哼”地一声,道:“有两下子哇!”他一面说,一面已然向我疾欺而至! 也就在此际,石菊大叫一声,道:“爹,你不能!”她一面叫,一面向我扑来,但石轩亭一挥手间,石菊已然向外跌去。 而石轩亭挥出的手,一圈之间,已然一掌向我当胸击到,劲道之强,实是罕见! 我万料不到,石轩亭狠辣无情,竟然一至于此,居然连父女之情,也毫不顾念。因此,我对石菊同情,不由又加深了几分,看著她跌仆在地上的情形,痛心之极。 我一见他一掌击到,连忙向后退去。但是,他在陡然之间,身形又向前滑出了三尺,我一退变成了白退,连忙一侧身时,“砰”地一声,一掌正击中在我的左肩之上,我只感到头昏眼花,身不由主,一交向后跌出,直向一堆麦皆撞去! 他那一掌,力道奇大,尚幸我背后,有著老大的一堆麦皆。 如果不是有著那样的一堆麦皆,我不知要跌出多远,方能站稳脚跟,而如果碰到了石墙上的话,我非撞成重伤不可! 我的身子在麦皆堆上,弹了一弹,只觉得左肩之上,骨痛欲裂,一条左臂,已然抬不起来,但是我咬紧牙关,还是站了起来。 只听得石轩亭“哼”地一声冷笑,突然又一掌向施维娅挥出,施维娅大叫著,向后踉跄跌了出来,刚好来到我的身旁,我连忙一伸右手,将她的手臂握住,低声道:“施维姬,别急,我们会有办法的。” 实则上,会有什么办法,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我不能不以此来安慰施维娅,因为施维姬正在尖声叫嚷,石轩亭眼中的杀机更盛,如果她不停止叫嚷的话,只怕石轩亭会对她下毒手的! 幸而我的话起了作用,施维娅停止了叫嚷,睁大了眼睛,也不落泪。 石轩亭向我们两人望了一眼,“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向石菊喝道:“跪下!” 石菊的双眼之中,莹然欲泪,向我求助地望了一眼,我只能默默地望著她,在眼色之中,给她勇气。石菊低声叹了一口气,在黄俊的旁边,跪了下来。 石轩亭走了两步,来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喝道:“宝藏在甚么地方,快说!”黄俊的语音颤抖,道:“师父……宝藏地图……根本是……假……的!” 石轩亭“嘿嘿嘿”一阵冷笑,那一阵冷笑声,听来实是令人惊心动魄!我看到黄俊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施维娅在这时候,突然大叫道:“黄俊!勇敢些,不要做懦夫!” 我忙道:“施维娅,黄不是懦夫,这种中国的师徒关系,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他必须这样,黄并不是胆怯,他只是在恪守一种礼节!” 施维娅似信非信。石轩亭又道:“既然藏宝图是假的,何以不回桃源谷来?”黄俊道:“弟子一时糊涂,尚祈师尊原宥。” 石轩亭“哼”地一声,道:“一派胡言!”他又转过头来。问石菊道:“你是我的女儿,也想见财起意么?”石菊忙道:“爹,我们确实未曾发现宝藏!”石轩亭怪叫一声。道:“好哇!”手掌向两人的顶门,比了一比,疾拍而下! 显然,石轩亭怒气,已达到了顶点,对门徒幼女,不再留情。 我在一旁,一见石轩亭的手掌,向他们两人的顶门拍下,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石轩亭出手,实在太快,不要说我根本没有能力去抢救,就算有的话,也是来不及!我心中一阵发凉,眼看黄俊和石菊两人,要双双地死在石轩亭手下之际,突然听得一声冷笑之声,紧接著,“嗤”,“嗤”两声,两道金光,电般而至,奔向石轩亭右腕脉门! 两道金光,来势神速到了极点,而且认穴之准,也是无出其右。石轩亭不论是要拍向黄俊,还是拍向石菊,都不免要被射中! 石轩亭的心中,也不免一凛,立即收掌,向后面退出了两步,那两道金光,贴著黄俊和石菊两人的顶门,电般飞过! 我一见那两道金光飞到,心中又惊又喜。 两道金光当然是我大师伯的金莲子,也就是说,他已然来到了近前。喜的是,大师伯一到,石轩亭有了对手,黄俊和石菊,总算又从鬼门关前,退了回来。 但是既惊的是,师伯一认出了我,我还向哪里去逃? 我抬头循声看去,一望之下,心头不禁突突乱跳!只见在七八尺开外,已然立了四个人。 一个是我大师伯,另一个,像是曾见过几面,但印象却十分淡薄的胖子。那胖子身形甚矮,又胖得出奇,看来像是一只肉球一样,一双眼睛,深陷在肥肉之中,虽是半开半闭,也是精芒四射!我心知他一定是赤水帮的另一个龙头。 另外两人,一个正是西装毕挺,鼻架金丝边眼镜,拄著拐杖的“死神”,另一个,正是令得我心头乱跳的人,她便是黎明玫。 我和石菊两人的化装,十分精巧,因此这四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认出我们来,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石轩亭一个人的身上。 一时之间,静到了极点! 但是沉静只维持了一分钟,突然之间,那胖子“哈哈”一笑,身子突然滚动起来,迅疾之极,当真是难以想像,在我尚未明白他想做甚么之时,只听得四声怪叫,那四个和石轩亭一起前来的大汉,突然各自飞出了丈许,跌倒在地! 那个胖子,却在四个大汉,尚未落地之际,便已然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石轩亭不愧是一代大豪,他手下四人,捱了那胖子的打,他却是若无其事,反倒一笑,道:“蔡胖子身手,不减当年哇!” 那胖子笑道:“好说,好说!” 石轩亭冷冷地道:“可惜这样的身手却做了人家的走狗!” 那胖子的面色,陡地一变,石轩亭就在此际,一阵风也似,向他扑去!当真是其疾如电,其快如风,令人看得,暗生钦佩之心。 我知道石轩亭和那胖子两人,都是当代硕果仅存的武林高手,他们两人一死,他们的绝艺,也可能永远失了传人,从此湮没! 因此,我一见石轩亭向蔡胖子扑去,心知他们两人,难免动手,那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强忍左肩的疼痛,向前跨出了一步,要看个仔细。 只见石轩亭一扑到蔡胖子的面前,左掌倏出,撞向蔡胖子的肚子,蔡胖子身形不动,吸了一口气,他那凸出老大的肚子,在他一吸气之间,便像魔术变幻似地,突然不见。 而石轩亭的那一拳,势子已尽,难以再攻出,就在此际,蔡胖子左手反勾,向石轩亭左脉抓去,石轩亭连忙缩回左手来时,蔡胖子跟著一伸手,眼看石轩亭的左腕,已将被他抓住! 我的心中正在奇怪,何以石轩亭的武功,如此不济,可是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石轩亭“哈哈”一笑,右手疾扬而起,“拍”地一声,蔡胖子左颊肥肉之上,已然被石轩亭掴了一掌! 原来石轩亭拳撞出,自始至终,都只是虚招!赤水帮龙头,个个都是非同凡响的人物,但是看来,和北太极门掌门人石轩亭比来,还是差了一些。 蔡胖子中了一掌之后,半边脸肿起老高,看来更胖了许多。 只听得他闷哼一声,手足齐出,片刻之间,便向石轩亭攻出了六七招。我虽然用心观察,但是他出手,实在太快,我想要辨明他的每一招每一式,仍是在所不能。而石轩亭则身形飘飘,在片刻之间,将蔡胖子攻出的六七招,一齐避了开去。 只见石轩亭身形,突然一矮,一腿横扫而出。 蔡胖子双足一蹬,身子已然拔高了尺许,眼看石轩亭一腿,已然在蔡胖子足下掠过,而蔡胖子也向石轩亭打出了一拳之间,石轩亭单足支地,身子突然也拔高了尺许,刚才扫空的那一腿,陡地反扫过来,蔡胖子怪叫一声,已然跌出了丈许! 他跌出了丈许之后,立即站稳,胖脸之上满是油光,强笑一声,道:“佩服!佩服!” 石轩亭长笑一声,道:“些微小技,何足挂齿,蔡胖子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地做了走狗,便小惊大怪起来?”蔡胖子的一张脸,几乎已成了紫姜色,但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大师伯踏前了一步,向石轩亭拱了拱手,道:“在下向阁下领教一二。” 石轩亭道:“咱们是比高下,还是见生死?” 我大师伯道:“阁下绝对不必留情!”他一面说,一面早已欺前一步,“呼”地一掌,已然当胸压到,石轩亭身子略沉,反手一掌,迎了上去,“砰”地一声,双掌已然相交!
第十三部:高手过招
只见他们两人,各自退出了三步,可见功力相若,我大师伯在一退出之后,手扬处,一枚金莲子已然向石轩亭头部射出。 石轩亭手指一弹,“拍”地一声,也弹出了一枚金钱,“铮”地一声,正弹在金莲子上,两件暗器,一齐迸散了开来! 我大师伯大喝一声,道:“来得好!”双手齐洒,十枚金莲子,分成十道金光,向石轩亭一齐罩下去,石轩亭“哈哈”一笑,十枚金钱,也已然连翻飞过,一时之间,只听得“铮铮”之声,不绝于耳,二十枚暗器,四下迸射,金光缭绕,蔚为奇观! 我大师伯呆了一呆,道:“想不到阁下在暗器功夫上,也有这等造诣!” 石轩亭冷笑道:“岂敢!” 他对大师伯,言语之间,不敢十分无礼,当然是他知道大师伯的武功,和他实在是不相伯仲之故。我大师伯双掌一错,又待攻向前去,忽然听得黎明玫娇声道:“不要打了!” 她才一出声,我大师伯身形一闪,便已然退后丈许,黎明玫向前走了几步,她身上仍然披著名贵的貉皮披肩,阳光之下,她面容虽然显得出奇的苍白,可是那种美丽,仍是无法形容的! 她向前走出了两步,道:“十五年未曾见面了,你好啊!” 石轩亭一见黎明玫走出来,面上便掠过了一丝十分惊恐的神色。 但是片刻之间,他面色重又凛然,喝道:“叛师之徒,还有甚么面目见我?” 黎明玫突然笑了起来,道:“我为何被踢出北太极门,可要当著众人,说一说么?” 我看到石轩亭在听到说这一句话之后,全身陡地一震,面色也为之一变! 我心知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著极其奇特的关系,石轩亭是石菊的父亲,而黎明玫又亲口对我讲过,她是石菊的母亲。 她又和我说过,她最恨的人,就是石轩亭。 然则,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呢? 只见石轩亭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指著黎明玫,道:“你……你……你……” 黎明玫“格格”笑道:“你怕甚么?你怕甚么?”石轩亭又向后退去,刚才的豪气,已经不知去向了。 黎明玫道:“你怕被我们的女儿,知道了你的行为,也不齿你为父么?” 我一听这话,又是一怔,向石菊望去,只见石菊也睁大了眼睛,愕然望著她的父母。 黎明玫向石轩亭逼了近去,道:“十七年了,我装著叛师的罪名,无非是为了希望女儿能够长大,如今,女儿已经安全了,我……我……” 黎明玫讲到此处,眼中射出了怒火。我听了不由得又呆了一呆,她口中的“女儿”,自然是石菊,那么,“女儿已然安全了”一语,又是甚么意思呢?黎明玫顿了一顿,又道:“我花了极大的代价,才换得了女儿和她心爱的人的安全……”她抬头望著青天,面上露出了笑容,道:“他们如今,已然该在很远的地方了!” 一讲了这句话,她突然又低下头来,双眼直逼石轩亭,一字一顿,道:“如今我要与你拚命!”石轩亭在黎明玫越来越是激厉地讲话之际,身子僵立,一动也不动,而他的面色,也越来越是难看,我看得出他面色的变易,一半是因为发怒,但另一半,却是为了其他的原因!当黎明玫讲完之后,石轩亭猛地震了一震,陡然之间,手臂一圈,一掌已然向黎明玫疾拍而出! 那一掌,去势之快,不是眼见,当真不能令人相信,黎明玫陡地一呆,像是想不到石轩亭会立即向她出手,而就在那一呆之际,石轩亭的一掌,离她胸前,已只不过半尺!在一瞬间,我忘记了大师伯就在旁边,我不能现出原形,也忘记了我左肩上的剧痛,我简直忘了一切,大叫道:“明玫,快避!”我一面叫,一面足点处,右掌扬起,已然向石轩亭背后,直扑了过去!我那一扑,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片刻之间,我眼前变得什么都看不到,而我的心中,也只有一个意愿,那就是要将黎明玫救下来,至于我自己会因此产生甚么后果,根本不在考虑之列!等我扑到了一半的时候,我才能看清眼前的情形,这时候,离我那一下叫唤,至多只有两秒钟,我听得大师伯大喝一声,向前冲来。 石轩亭左手向后一摆,也已然一掌击出。 石轩亭因为左手一摆,向后击到,他突然之间,向黎明玫攻出一掌,便慢了一慢,黎明玫陡地觉醒,但是,她想要避开之际,却已然不及,立即手腕一翻,也是一掌拍出! 只听得“砰砰”两声,我和黎明玫,各自向外,跌出了三四步。 我只觉头昏眼花,胸口发热,一跌出之后,便坐倒在地上,然而,我刚一跌倒,便见我大师伯,目中怒火迸射,已然来到了我的身边,手起处,一掌已然向我的头顶击下! 就在我毫无抵抗能力,危险已极之际,只听得黎明玫大叫道:“别下手!” 她当然也在我刚才那一声叫唤之中,辨出了我是甚么人,因此她才叫得那样凄厉,而令得大师伯的一掌,在刹那间停在半空之中,没有向我的头顶,击了下来,保住了我的性命。 可是,黎明玫退出之后,只顾及叫我大师伯不要下手,却忘了石轩亭就在她的面前,无声无息,向前滑了过去,一掌又已向她胸前击到。我吸了一口气,尚未叫出声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响,“死神”扬起了手中的手杖,他的手杖,本来就是一柄铸造奇特的枪,一颗子弹,正射入了石轩亭的右胸,石轩亭面色一变,左手立即按在伤口上,可是,在那一瞬间,他仍来得及狠狠一掌,按在黎明玫的胸口上! 那一掌,简直比按在我自己的胸口上,还要令我感到痛苦! 石轩亭和黎明玫两人,一齐倒了下来。黎明玫的面色,变得难看之极。一时之间,四周静到了极点! 在如今的武侠小说中,常常可以读到“这一切,只不过是电光石火般,一瞬间的事”这样的句子,当时我们的情形,也的确是如此。 一切,全发生得那么快,连给你去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变故已然生出来了,事情已然发生了,整个世界对你,也似乎完全不动了。我看到黎明玫的面上,已然泛出了死色,我连忙连滚带跃,向她扑去。 她一等我来到身边,向我望了一眼,突然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是如此的凄厉,令得我不知如何开口,向她安慰才好!只听得她厉声叫道:“唐天翔,你过来!”她叫出了六个字,口角已然有鲜血流出,我霎时之间,呆了一呆,不知道她在叫谁。但我立即就明白了,因为“死神”立刻来到她的身边,屈下一腿,跪了下来,急急地道:“明玫,我是不得已,我实在是爱你的!” 黎明玫又是“哈哈”一阵大笑,道:“好!我一生之中,遇到了两个男人,原来都是骗我的!石轩亭!” 石轩亭中了一枪,伤势极重,鲜血不断地从他指缝中涌出,他听到黎明玫厉声叫他,只是“哼”地一声。黎明玫又道:“石轩亭你十七年前,诱惑我的时候,对我说过甚么话来?” 石轩亭眼珠翻了翻,却没有说甚么。 石菊一听得黎明玫的话,连忙一跃而起,道:“爹,她说甚么?” 石轩亭勉力侧过身子,伸手向石菊招了一招,道:“菊儿,你……过来。” 石菊向前走了几步,在石轩亭的身边,蹲了下来。石轩亭艰辛地抖著,在石菊的面颊上抚摸著,道:“孩子,她……是生你的母亲。” 石菊“啊”地一声,石轩亭又道:“可是你别忘记,她是一个下贱无耻的女--”他下面一个“人”字,尚未讲出,喉间突然“格”地一声,手指仍然指著黎明玫,便已然气绝身死! 黎明玫扬声大笑,道:“我总算眼看你死去了,你到阴司地狱,不妨再去骗骗无知少女!哈哈!”她一面笑,一面口角流血。 石菊呆呆地站了起来,望著黎明玫。 黎明玫的声音,突然平静了许多,望著石菊,道:“在我像你那样年纪的时候,被老贼欺骗……生下你来之后,老贼想要……杀人灭口,却给我逃了出来,如今,你……也像我这么大了……” 石菊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知道,因为眼前的事情,对她实在是太不可想像了,她不知何所适从,便只好呆呆地站著。 黎明玫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唐天翔,你……骗得我好哇!” “死神”满头是汗,道:“明玫,我一直不想杀他们,但是他们老和我们作对,明玫,我是爱你的,你信我这一句话!” “死神”的面色,是如此地惶急,语音震颤,和他平日的为人,绝对不同,我不知黎明玫信不信他的话,但是我却是相信的。 同时,我也知道,黎明玫现在是爱我的,她离开我,和“死神”在一起,甚至和“死神”结婚,全是为了我和石菊!因为她知道“死神”立意要将我和石菊除去,当然她也知道,“死神”手下能人之多,如果他立意要将我和石菊除去的话,我们两人,实是毫无求生的机会的。所以,她才答应下嫁“死神”,而以“死神”不再侵犯我们为条件! 在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睛润湿了,我低声叫道:“明玫!明玫!” 黎明玫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了开来,又望了我一会,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对不起你,我被人骗了!” 我想过去将她扶了起来,但是我自己也站不直身子,只得向她靠近了一步。 她握住了我的手,我道:“明玫,好了,现在,一切全都过去了!” 她低声道:“是的,一切全都过去了……过去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受人……骗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大吃一惊,叫道:“大师伯,快救救她!你将我怎么样都可以,快救救她!” 我大师伯在丈许开外,冷冷地道:“你不必求我,她已经没有救了!”我大声地叫了起来,道:“不!” 也就在那时,我感到黎明玫握住我的手,突然紧了一紧,但是却又陡地松了开来,我回头向她望去,只见她直视天空,已然死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天上像是有轧轧的机声,可是是甚么声音,对我都没有意义了。 黎明玫死了!我呆了好一会,才按上了她的眼睛。 我望著黎明玫,不知过了多久,“死神”的咆哮才惊醒了我,他大叫道:“卫斯理,是你害死了她!”我回过头来,想起刚才的情形,如果黎明玫不是为了叫我大师伯不要下手,她当然不会中石轩亭的一掌的。 我心中感到了阵阵的绞痛,但是我直视著满面油光的“死神”,以极其冷酷的声音道:“唐天翔,你心中知道,是谁害死她的。那不是我,是你!”“死神”的身子,猛地一震,陡地站了起来。 他面如死灰,眼中射出兽性的光芒,怒道:“是你!是你!快下手将他们全都打死!”大师伯和那个胖子,互望了一眼,一步一步,向我逼了过来。“死神”仍然不断地叫道:“杀死他!杀死他!”可是,不等大师伯和蔡胖子逼近我的身前,那自天而降的“轧轧”之声,突然盖过了他的叫声,同时,一个洪亮的,显然由扩音机传出的声音,自半空中传了来,道:“每一个人,都举起手来!” 我们一齐抬头看去,只见三架直升机,已然离地面极低,每一架直升机上,都有枪口向外面露出著。大师伯和蔡胖子呆了一呆。从一架直升机上,已然跳下了三个人来。那三个人落在麦皆堆上,迅速地滚了下来,两个是警察,另外一个正是纳尔逊先生! 两个警察举著枪,我们这些人,全都呆立不动,纳尔逊先生来到了“死神”的面前,冷冷地道:“先生,这一次,我们有了证据,谋杀!我们在直升机上,用远距离摄影机,拍下了全部事实的经过!” “死神”的面部抽搐著,但没有多久,便已然恢复了镇定,向石轩亭一指,道:“是这个人先向我妻子动手的,我是为了保卫我的妻子。”纳尔逊先生摸出手铐来,道:“这些话,留到法庭上再讲吧!”“拍拍”两声,“死神”的双手,已被铐住,“死神”回头叫道“你们快走!”他自然是想叫我大师伯和蔡胖子逃走。 但是此际,三架直升机都已然著陆,总共有四十名武装警察,包围在我们的周围。我大师伯和蔡胖子,插翅也难以飞出了。纳尔逊先生想得十分周到,他甚至带来了医务人员,医务人员在检查了石轩亭和黎明玫后,说了两个十分简单的字,道:“死了!”纳尔逊向我们望了一眼,道:“将他们一齐带走!”我因为受了伤,所以由两个警察,扶著我上了直升机。我和石菊、和“死神”在一架机上,那四个大汉、黄俊、施维娅和尸体,在一架机上,蔡胖子和我大师伯两人,在另外一架机上。纳尔逊可能以为我大师伯和蔡胖子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因此只派了六个警察看守他们。但两个小时之后,纳尔逊先生便知道他犯了一个极重大的错误了! 因为,在直升机起飞之后的两小时,当直升机来到海面上的时候,我大师伯和蔡胖子两人,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那六个警察,从高空跃到了海中,纳尔逊和我,我们所有的人,都眼看著他们两人,跃到了海洋之中,但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于大师伯和蔡胖子两人的逃脱,我实在是又惊又喜,“死神”的面上,却泛出了微笑,并且恶意地向我,望了半晌。直升机在法意边境的一个小城降落,我们立即被转送到巴黎。在巴黎,我被送入医院。在医院中,我做了不知多少奇怪的梦。甚至于,我希望这所有的事情,完全是梦! 第二天,我事实上已经复原,纳尔逊先生来了。和他一齐来的,还有黄俊、施维娅和石菊。石菊见到了我,便哭了起来。 纳尔逊趋前,向我握了握手,道:“你们几个人,并未曾被控,虽然,警方可以控告你们聚众殴斗的罪名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死神’呢?”纳尔逊先生笑道:“国际警方,早巳想将‘死神’关入监牢中了,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想不到他这次会以杀人罪被控,他是从不亲自出手杀人的,他被控杀人罪,和阿尔·卡邦以欠税罪被控,一样的幽默!”我听了纳尔逊先生的话之后,半晌不语。 纳尔逊十分高兴,以为这次可以令得“死神”身系囹圄了。因为他掌握了那么完美的证据,在那个大仓库旁所发生的事,他全用活动摄影机,拍了下来! 但是我当时,便觉他的目的,并不一定能够达得到的。 因为,“死神”在打出那一枪的时候,刚好是石轩亭一掌击向黎明玫的胸口之际。 纳尔逊又道:“卫先生,控方要你做一个证人,希望你在巴黎,多留几天。” 我点了点头,道:“可以的。” 纳尔逊先离了开去,黄俊和施维娅和我谈了一会,我和他们约定,巴黎的事情一完,立即去见他们,他们也走了。 只剩下石菊和我在一起了,她不说话,我也好久不说话。好一会,她才道:“卫大哥,你说,妈葬在什么地方好?”我眼睛又湿了起来,道:“随便吧!那朵钻石花,放在她的身边,你说好么?” 石菊默然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哭了起来。 她哭了好一会,才道:“卫大哥,我是太孩子气了。”我苦笑了一下,道:“那你还回不回西康去?”石菊点了点头,道:“我自然要回去,掌门令牌,已然在我这里了,卫大哥,你可有空来看我?”我想了一想,道:“如果我有空,我一定会来看你的。”我才讲完这句话,忽然发现病房之中,又多了两个人! 我猛地吃了一惊,因为那两个人,从何而来,事先毫无迹象,我定了定神,才发现那两人,正是大师伯和蔡胖子! 一时之间,石菊和我,都呆住了。我大师伯道:“我们要劫狱,要你们帮忙。”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希望的,他是最重要的犯人!” 大师伯道:“如果他因此被判死刑,我就绝不会原谅你!”我想了一想,道:“大师伯,你可能保证,如果他无罪释放,你们绝不令他再犯罪?” 我大师伯面上,现出惊讶的神色,好一会,道:“你有办法么?”我点头道:“我有。”大师伯道:“好,那我们两人,也能保证。” 他讲完这句话,立即退了出去。石菊惊讶地问我:“卫大哥,你准备救‘死神’?”我叹了一口气,道:“菊,我希望你明白,我救‘死神’,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而是为了他的的确确爱黎明玫!”石菊像是听懂了似地点了点头。 “死神”的案子开审了,他的辩护律师,力指他是为了保卫他的妻子,而开枪伤人的,可是辩护律师的声调,显然很软弱,因为电影放出来,石轩亭只不过是一掌击向黎明玫,法官和陪审员,都不能相信一掌能击死人,所以“死神”的行动,分明是蓄意杀人。当审判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辩护律师召我们辩方的证人,我竭力不和“死神”与纳尔逊的目光接触,我只是叙述了中国的武术的神奥,不要说一掌打死一个人,便是一掌打死一头牛,也有可能的。主控官狠狠地问我:“你能吗?” 我平静地答道:“我能的。” 法官宣布退庭,第二天,在安排好的地方,我一掌将一头牛震毙,“死神”是为了保卫他的妻子,被判无罪。事后,纳尔逊问我:“为甚么?” 我答道:“你的目的是在消灭一个罪徒,我相信我已做到了。”他似信似不信地走了。 “死神”也来到了我的身边,问我:“为甚么?”我们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我才答道:“为了你也真爱黎明玫!” 他面上现出一个极其难以形容的表情,毫无变化,然后,他一言不发,便离了开去。从那次之后,许久未曾和他见面,直到再和他相见时,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我和石菊,又到锡恩太村,找到了施维娅,她领著我们在海底下找了七八天,我又找到一颗钻石,但是却别无所获。我深信隆美尔当年,的确有过惊人的、价值三亿美金的珍宝,藏在海底,但是如今,却已然散失了,散开在整个大海的底下,有许多,可能已然进了鱼腹!我们放弃了再寻找的企图,将钻石花和黎明玫一齐安葬。石菊黯然离我而去。我在开始的一个月,几乎每天都徘徊在黎明玫的坟前,低声地叫著她的名字,回忆著她和我在一起时的每一件细小的事,而每每在不知不觉中,泪水便滴在她的墓碑之上。 (全文完)
第二本《地底奇人》第一部:奇异的盲者和纸
天气十分闷热,炎阳灼人。我坐在写字楼的办公桌前,向下面的行人望去,只见途人匆匆,大城市就是这样,几乎每个人都没有空,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够用。 但我在这几个月来,却是一个例外。 从巴斯契亚回来之后,我一直想忘记那整件事情。 但是我却做不到。我眼前老是浮起黎明玫的影子来。她伴著钻石花,长眠地下,结束了传奇的一生。 直到这个月,我才稍为振作点精神,每日上午,来写字楼坐坐。在我的出入口公司中,我有一间私人的办公室,我只是来坐坐,因为对于出入口的业务,我一窍不通,一切自有我的经理负责。 这一天,正当我望著街中的时候,桌上的传话机,突然响起了女秘书蔡小姐的声音,道:“卫先生,有客人要见你。” “客人?”我反问:“我没有约过任何人来见我啊?”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烛处一隅,所以我几乎摒绝了一切交际,当然更不会约人来公司见我的。 “卫先生,你是没有约任何人,但是那客人却说非见人不可。” “好吧。”我想了一想:“是甚么样的人?” “是一个 应该是两个 ”蔡小姐的声音非常犹豫。 “蔡小姐,今天你收到几封情书?”我开玩笑地问她。蔡小姐是这幢大厦之中有名的美女,全大厦中写字楼的职员,包括已婚的与未婚的,都以能邀请到她去吃饭而为荣。 她说得那样含糊,甚至连客人是一个人或两个人都分不清楚,大概今天又有了太多的约会,令得她无所适从,我像是可以看到她脸红了起来一样,为了不使她太难堪。我立即道:“请客人进来吧!” “全都进来?”她犹豫著。 “究竟有几个人?”我也有点不耐烦了。 “卫先生,要见你的,只是一个,但是我怕他们两人,一齐要进来。”蔡小姐如此回答,她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了! 在那一刹那,我陡地想起,她这样说,是不是来人正威迫著她呢?我的警觉性立时提高,沉声道:“请他们一齐进来!” 对这件事情作出决定后,我关掉了传话机,立即拉开抽屉,抽屉中放著那柄象牙柄的手枪,同时,我按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钮,原来铺在桌上的一块玻璃,竖了起来,挡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块不碎玻璃,可以当得起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近距离的射击,它也曾救过我一次命的。 我在蔡小姐的语音中,听出了事情有些不寻常,因此我才立即作好准备,将那块避弹安全玻璃,竖在我的面前的,这块玻璃,因为室内光线巧妙的布置,如果不是仔细看,是很难发现的。如果来人心怀不轨,一进门,就拔枪向我射击的话,那么,他的枪弹射不中我,而只是击在避弹玻璃上,我就可以从容还击了。上一次,避弹玻璃救了我的性命,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所发生的事。我准备好了没有多久,门上便响起了“卜卜”的声音,我沉住了气,道:“进来。”我看著门柄旋动,门被推了开来,一时之间,我的心情,也不免十分紧张。可是片刻之间,我却感到面上一阵热辣辣的发烧!我的生活,令得我的神经,太过似病态地紧张,进来的并不是我想像中的甚么“匪徒”,同时,我也完全明白了蔡小姐的话。 进来的是两个人,可是要见我的只是一个人,而两个人又必须一起进来。 这一切,全都非常简单,因为两个人中,有一个是盲者,没有另一个人的带引,他根本不可能在陌生的环境中走动!那盲者是一个老年人,大约已有六十岁以上年纪,穿著一套纯白色的唐装,手中握著一根雕刻得极其精致,镶著象牙头的手仗。 他的上衣袋中,露出一条金表练,还扣著一小块翡翠的炼坠,这一切,都表示他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一进门,便除下了黑眼镜,所以我立即可以看出他是瞎子。 那引他进来的,是一个穿著校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这样的两个人,当然不会用暴力来对付我的,我立即令防弹玻璃又平铺在桌上,又关上了抽屉。 那时候,我却又不免奇怪起来:这个老者,他来找我做甚么? 他进来之后,手杖向前点了一点,走前了一步,我欠身道:“请坐,请坐。” 他坐了下来,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名片,交给了小女孩,小女孩又交给了我,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印著三个字:于廷文。 这三个字,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我从来也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一个名字。 我又仔细地向他打量了一下,一面客套著,一面在猜度他的来意。 我刚才的紧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因为我从科西嘉回来之后,除了满怀怅惘之外,甚么也没有得到,可是,另有一些人,却以为我已然得了宝藏,正要想向我分肥!而那些想向我分一杯羹的人,又都是一些亡命匪徒,一旦相逢,便随时都有大战的可能。 客套了一阵之后,我单刀直入地问:“于先生,你来见我,究竟是为了甚么?” 于廷文顺著我声音发出的方向,用他显然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望著我,徐徐地道:“有一笔大买卖要找你谈一谈”我立即道:“于先生。你找错人了,你不应该找我,而应该去找经理。” 于廷文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十分宏亮,令得我已然松弛了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他笑了好一会,才道:“卫老弟,这笔大买卖,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才能够做成功!” 他对我的称呼,又令得我吃了一惊,我已然知道他绝不是寻常的人物,我的手轻轻在写字台的另一个掣上,按了一按,一架性能极好的录音机,已然开始了工作。 我会意地笑了笑,同时我也相信,于廷文一定不是他真的名字,我道:“于先生,你既然来找我,当然应该知道,我有的时候固然不是太守法,但都只限于惩戒一些法律所无法制裁的坏蛋,至于太过份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于廷文并不立即回答,他向身边的小女孩道:“给我一支烟。” 那小女孩在茶几上的烟盒中,取出了一枝烟出来,他接了过来,点著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道:“卫老弟,完全不用犯法。” “噢,真的?”我的语调。十分懒洋洋。 他突然向前欠了欠身,道:“那是一大批金条,各国的纸币,”他的声音急促起来,道:“还有许多,那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这些完全是无主之物,我们可以 ” 我不等他讲完,便大声地叫了起来,道:“不!”他陡地一呆。我立即又道:“又是甚么宝藏么?于先生,对不起得很,我要失陪了。” 于廷文立即站了起来,又呆了一会,像是在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找错人了?” 我经过了寻找隆美尔宝藏这一连串的事以后,我相信今后,再有甚么人,向我提起甚么宝藏的话,我都会同样地,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的! 于廷文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那使他胶东口音更浓,他道:“老弟,你甚至于不愿意听我说一说?”我道:“对不起,我不愿意。”他叹了一口气,道:“好!”他并没有再耽搁下去,一转身就出了门。 我在他走了之后,将录音带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突然之间,我闪过了一个念头,因为我在于廷文的声音之中,不但发现了极度的失望,而且,还发现了相当程度的恐惧! 我连忙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对方听电话的,是一个一心希望做侦探的年轻人,他就在我的公司中做事,有著极其灵活的头脑,他的名字叫郭则清。 我一等电话接通,立即道:“小郭,是我,刚才从我办公室出去的那一老一少,你注意到了没有?” “当然,那个年老的,可能是一个退休了的财阀,但是他的出身,不会太好,因为他的手很粗,而且……”他滔滔不绝地说著。 我不等他再详细地分析下去,便道:“好,你立即去跟踪他,不要让他发觉。”郭则清兴奋地答应著。我收了线,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于廷文和那小女孩,已然到了对面马路,他们在对面马路站了一会,像是无所适从一样。接著,我便看到郭则清也穿过了马路。 于廷文向前慢慢地走著,郭则清跟在后面,不一会,他们三人,已然没入在人的哄流之中,看不到了,我打了一个呵欠,又在椅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我走出了办公室,向蔡小姐道:“小郭来找我,叫他打电话到我家中去。” 蔡小姐显然还记得刚才的话,红著脸点了点头,她的确十分美丽,而且很端庄,难怪整座大厦中的男于,都为她著迷。 没有多久,我便回到了家中,和约好了约三个朋友,玩著桥牌。我根本已经将于廷文的事,完全忘记了。等到我三个朋友告辞,看了看钟,已然是将近下午五点了,可是郭则清却还没有打电话来。我立即打电话回公司,公司中的人回答我,他还没有回来。 我想了一想,觉得事情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于廷文是财迷心窍的疯子,他和我讲的话,绝无意义。另一个是,他讲的话,实有其事。当我派小郭去跟踪他的时候,当然我心中认定于廷文是第一类的那种人。 可是如今看来,我的估计不对了,我使郭则清投入了一个极大的危险之中。 我开始为小郭耽心起来。而这种耽心,越来越甚,一直到午夜,电话铃声才大震起来,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了听筒,道:“小郭么?”“不是小郭,小郭出事了!”那正是我经理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道:“他出了甚么事?他如今在那里?”“在医院中,他受了重伤,你快来!” “老天!”我不由自己叫了起来,向外看去,天正在下雨,我也来不及更换衣服,就在睡衣外面,穿上了一件雨衣,驾著车,在午夜寂静的道路上飞驰著,二十分钟后,我已然到了医院。 两个警方的人员,已然在等著我,一个是李警官,我们很熟的。我立即问:“小郭在那里,他出了甚么事?我可以见他么?”因为我当时委实是人紧张了,所以顾不得甚么礼貌,就这样气急败坏地追问。 他尚未回答,一个医生已然走了出来,道:“恐怕你不能够。” 我吃了一惊,道:“甚么?他……他……”我甚至没有勇气将“死了”两个字说出来。因为,如果郭则清死了的话,那么,这个有头脑,有前途的年经人,便等于是我派他去送死的!医生想了一想,道:“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他的伤非常奇怪,像是被人放在打桩机上,用力压过一样:内脏、骨节,都受到损害,有内出血的现象……” 我不等医生讲完,便知道小郭是受了甚么伤的,他当然不是被人放在打桩机下压伤的,而是被身怀高明的中国武术的人打伤的! 小郭虽然也跟著我练过几天拳术,但是如果他遇到了身怀绝技的高手,他能够不立即死亡,已然是十分侥幸的事了。我立即问道:“照你看来,他不妨事么?” 医生迟疑地摇了摇头,道:“很难说,如果到明天早上,他情况还没有恶劣的变化,那么便算是脱离了危险期了。” 李警官立即道:“警方要向他问话,因为另外有一件命案,要听听他的意见。”“另外有一件命案?”我感到越来越不寻常。医生道:“我看至少在一个月内,你这个目的,不能达到,而且在一个月后,能不能达到目的,还成疑问。” 我和李警官齐声问道:“为甚么?” 医生道:“他伤得非常重,他能够活下来,几乎是一个奇迹。即使脱离了危险期,他在一个月之间,绝不能开口,而在一个月之后,他是不是会因为脑都震荡过剧而失去一切记忆,他没有办法预料,根据医例,像他这样重伤的人,被救活之后,成为白痴的,占百分之四十,失忆的,占百分之五十六……” 医生说到这里,摊了摊手,不再说下去。李警官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我们出去再说吧!”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根据医生的说法,即使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小郭完全复原的希望,只有百分之四这么少! 我和李警官一齐来到警车上,各自点著了支烟,静默了好一会,他才道:“郭则清是你公司中的职员?”我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又问道:“他平时为人怎么样?”我道:“很好,聪明、有头脑、动力,有时不免有点童心,但不失为一个有前途的好青年。” 李警官苦笑了一下,道:“童心?当真一点不错,你看,这是我们发现他时,他抓在手中的东西!”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公事皮包,递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了一呆,道:“这……这是甚么意思?”李警官耸了耸肩,道:“除了他自己以外,谁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我又仔细地看那东西,那是一只用白卡纸摺成的猴子。十足是小学三四年级学生的玩意儿,约莫有十公分长,四公分宽。郭则清虽然有童心,但是却还不至于到这地步,我翻来覆去地看著都只纸摺的猴子,当然,我知道其中必有缘由,但是我却想不出来是甚么道理。 我不想将那纸摺的猴子立即交还,我只是问:“你们是在那里发现他的?”李警官道:“在郊外,一条非常冷僻的小径旁,九时左右,附近的邻人,打电话投诉听到救命的叫声,天下著雨,搜索很难进行,直到近十一时,我们才发现他,和另一个尸体。” “另一个尸体?”我一面用心地观察著那只白卡纸摺成的猴子,一面问道:“是谁?” “我们没有法子辨别他的身份,他全身衣服,都被脱去了,他是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我几乎叫了起来。“是的,约莫有六十上下年纪,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线索,但郭则清的衣袋中,却有著他的名片,使我们知道他是谁。”“那只纸摺的猴子,是抓在他手中的?” “正是,他紧紧地抓著,我们要用力弄开他的手指,才能取下来 ”他见到我不断地在翻来覆去地看著那纸摺的猴子,突然停止了讲话,道:“怎么,这猴子中有甚么秘密么?” 我将那纸摺的猴子还了给他,道:“抱歉得很,我发现不出甚么,或许将它拆开来,可以有点线索。”我在将那纸摺的猴子还给他的时候,大拇指在一边上,用力地捺了一下。 这又是我“非法的举动”之一,因为实际上,我已然发现了一点线索,我的举动,是消灭了这一点线索!因为我想凭我自己的力量,来惩戒伤害小郭的凶徒。 我所发现的线索,是在那纸猴子上,有著指甲划过的痕迹。 那些痕迹虽然很淡,但是已足够使我看清,那上面是一个英文字,和两个阿刺伯数字。当然,在我的大拇指用力一按之下。那些痕迹,便消失去了。那个英文字,是一个人名“汤姆生”,而那两个阿刺伯字,则是一个“2”,一个“5”字,我记得,两个字离得很远,那当然是郭则清还清醒的时候,所留下的。 我不知道他在跟踪于廷文的过程之中,曾经遇到过一些甚么事。而这个经过,可能至少在一个月后,方能知道,而更有可能,永远是一个谜。如今,我知道的,是于廷又已然死了,而郭则猜留下了“汤姆生25”几个字,我就要在这一些线索中,去发现这个可能永远是一个谜的真实都分! 这当然是一件极其困难工作,我捧著头,一直到天明,仍然不知道那两个字是甚么意思,而对于整件事的经过,仍然是一团糟。 我开了一瓶冻啤酒,作为早餐,打电话到医院中,谢天谢地,小郭的伤势,没有恶劣的变化,也就是说,他已然渡过了危险期。困扰了我半夜的“汤姆生25”究竟是甚么意思,我仍然未曾想出来。 当然,我还有一个线索可循,也是警方所不知道的线索,那便是那个带领于廷文来找我的小女孩子,我记得她是穿了校服来的,而且我更记得她绣在校服上的徽号是甚么学校。 我洗了一个冻水浴,静坐了二十分钟,一夜未睡的疲劳,立时驱散(这绝不是甚么“神话”,二十分钟的静坐和调匀内息,也就是“内功”的修练,在内功有了基础的人而言,是足可以抵得上八小时的睡眠。) 然后,我再在书桌之前生了下来,计划今天要做的事。我想了没有多久,便已然出门,首先我到医院中去看小郭。小郭仍然像正常人那样地躺著,全身也仍然扎著纱布,甚么线索都不能提供。然后,我和警方通了一个电话,和一个便衣侦探,一起到了那家学校,用了半小时的时间,我便找到了昨天来到我写字楼的那个小女孩子。 我们作了如下的几句谈话:“昨天你带来我办公室的那个人,是你的甚么人?”“甚么人?”她睁大了眼睛:“我根本不认识他!” “那你是怎么和他在一起的?” “噢!他是瞎子,在闹市中过马路是有危险的,我领他过马路,他又请我带他上来,反正我考完了试,有的是时间,我就答应了他。”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话,只好离开了这家学校,又到发现小郭的地方,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仍然一点收获也没有。中午,我颓然地回到家中。 我绝不是一个好侦探,一个仔的侦探。必须要受过系统的训练,而我所懂的,却只不过是一些皮毛!我在回家的途中,考虑著要请那几个私家侦探朋友,来帮我忙查明这件事。 才回到家中不久,从我祖父时代起,就在我们家当工人的老蔡,拿了一封电报给我,道:“十一点钟送来的。” 我接过电报来一看,电报发自纽约。 我不禁大是奇怪起来。我的朋友极多,甚至在阿拉斯加附近。爱斯基摩村中,也有我的生死之交,但是我绝想不出,有甚么人在纽约,会有紧要到这样的事情。而必须拍电报给我! 我想了并没有多久,便拆开了信封,电文很长,只看称呼,我已然一楞。那称呼是这样的:“亲爱的斑鸠蛋”!我几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这是我最感心烦的一天,但是却有人打了一封电报来给我,称我为“亲爱的斑鸠蛋”!我手一挥,想将那封电报,顺手扔去,不再去看它。可是,就在电报将要脱手的一刹那,我陡地想起了“斑鸠蛋”三个字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远到我自己也几乎想不起来了,但是却还有人记得。那大概是我十四岁那年的事情吧,那时,我们还住在平静的乡村之中,有一次,我在田野中找斑鸠蛋,却被一条大蜈蚣在脸上爬过,肿著脸回到家中,涂上了黑色的乐膏,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我脱离了童年,人家只叫我“斑鸠蛋”而不叫名。我不再讨厌这个称呼了,反而感到一阵亲切的感觉。我展开电文,看下去,那电报就像信一样,可见发电人是如何地有钱而且不重视金钱。电文道:“你想不到我会打电报给你吧,我是谁,你猜一猜。猜不到,请看最后的署名。”我立即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最喜欢这一套!你猜我是谁啊?谁耐烦猜呢?我立即看电文最后的署名,那是再长也不能长的一串:“不懂事的小花猫、八音钟的破坏者、‘珍珠鳞’的屠杀者和八哥儿的解剖者。”我几乎立即叫了出来:“老蔡!”老蔡伛著背,走了进来,我扬了扬手中的电报,笑道:“老蔡,你猜这是谁拍来的?” 老蔡眨著眼睛。我道:“老蔡,你可还记得,将阿爷八音钟拆成一个个齿轮的是谁?将阿爹的八哥儿的舌头拔掉的是甚么人?将那对名贵的珍珠鳞金鱼杀了的是谁?” “红红!”老蔡拍手叫道:“她打电报来干甚么?不是要来吧,我的老天!” 红红是我的表妹,她比我小八岁,父母都是美国留学生,有他们的“新法教育”,在那种教育之下,红红就成了直到如今,连老蔡提起都害怕的人物。她当然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在我的记忆当中,她实是十分可爱。但是可怕的,是她的脑袋和双手。你永远不能估得到在她脑细胞活动之后,会有甚么结果,你也永远不知道她的双手,在将举世罕见的各种金鱼用水果刀割开之后。又会去做甚么。那年夏天 (就是我成为“斑鸠蛋”的那年 ),她曾和我一起,在乡下渡过一个夏天,乡下的女孩子,都只敢远远地站著望她,而男孩子呢,离得她更远! 我笑道:“让我看看!”我再接下去看,道:“老蔡,你快准备吧,她今天下午四时到,要我去接她,你告诉她,我没有空,你去吧!”老蔡捧著头,叫道:“老天,红红要来了!老天!” 老蔡一面叫,一要看著我的居室,像是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立时要闯进来一样,我忍不住笑道:“老蔡,红红如今已长大,你还怕她作甚么?” “阿理!”老蔡苦笑著:“甚么人都会改,红红,到了八十岁也是一样。” 我道:“没有法子,她来,我们不能不理,你到时候去接她吧,我要出去,可能会晚一些回来。” 老蔡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匆匆地吃了饭,又驾车来到了办公室。我再一次开动了录音机,于廷文和我的对话,又在我耳际响了起来,我确实听出,于廷文在最后的一句话中,不但失望,而且,还含著极大的恐惧。 如今他已死了,他的死,无论如何,和我对他的建议一口拒绝,甚至连问也不问一句有关的。我捧住了头,感到极度的后悔。 但事已如此,后悔已然没有用的了。我在办公室中,坐了片刻,看了看时间,已然到了昨天于廷文来找我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闪过一个念头:与其在此呆坐,何不设想一下,昨天郭则清跟踪于廷文所经过的路途,自己也去走上一遍呢?郭则清是从这里出发的,他受伤的地点我也知道。我去走一遍,或者会有甚么发现的!我一打定了主意,立即便离开了办公室,弃车不用,一路步行而出,出了市区,才截了一辆街车(因为在想像中,于廷文可能一直步行的)。在将到目的地之前,我又下了车。可是,一直到了目的地,还是一无发现,那地方我已然来过一次的了,这一次,我更详细地检查著,这里很荒凉,的确是行凶的好所在。有一大片野草 已然被践平,那当然是他们动武的所在。可是我仔细地看了一下,却发现比较深的脚印,只有一种,那是于廷文昨天所穿的软底鞋。 其余的脚印,都很浅,不像有武功的人所留下来的。我心中不禁感到十分奇怪,于廷文死于内伤,是甚么打死他的? 打死他的人,又怎么可能留下那种较浅的脚印来?我背负双手,不断地徘徊著,忽然间,我陡地停在一棵树旁。 在那棵只有一握粗细的树身上,以一枚枣核钉,钉著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茂密的树叶中,不是仔细寻找,的确不易发现。我立即窜向前去,那东西乃是一只用白卡纸摺成的猴子,长约十公分,和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而那枚枣核钉,正钉在纸摺猴子的头部,乌光闪闪,极之锋锐。我看了没有多久,正想伸手将之取下来之际,突然间,我感到有甚么不对,那是一种突如其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感觉。 这一种感觉,是很难说得出所以然来的。而受过系统的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对于这一种感觉,也来得特别敏锐,就是武侠小说中所写的“耳听八方”。在刹那间,我感到有一件物事,向我背后压来。可能那只是一片落叶,也有可能,那是一只大铁锤,总之,是有东西,悄没声地向我背后,击了过来。 我连忙转过身来,横掌当胸,准备反击。可是当我转过身来之后。我却呆住了。 暮色笼罩,荒草凄凄,眼前竟甚么东西也没有!我绝不认为刚才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乃是幻觉,我呆了一呆,正想发话将刚才存心偷袭我的人引出来,突然间,我觉出背后,掠起一股极其轻微的微风。那一丝微风,是来得如此突然和迅捷,以致我尚未转过身来时,背上一阵剧痛,已被甚么东西,在我背上,重重地击了一下! 那一下,令得我衣服破裂,肌肉发烧,向前一个踉跄,我并不立即站稳身形,反而就势向前扑倒,当然,我立即回头看去。暮色益浓,我眼前仍是没有任何敌人!这地方,实在荒凉得可以,虽在盛暑,但是我却生出了寒意!刚才那一击之沉重,若不是我也不是普通之辈的话,只怕早已昏了过去!可是,同我发出那一击的人,却影踪全无!我明白小郭何以会身受重伤的了,因为刚才那一击,若是击在他的身上,已然是可以令得他昏迷不醒,像如今一样!我仍然躺在地上,仰著头,只有这样,我才可以避免不被人在背后偷袭。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我吸了一口气,运气镇痛,冷冷地道:“怪不得人人说卧虎藏龙,阁下刚才这一下偷袭,也确是出类拔萃!”我一面说,一面用锐利的目光,四面搜索著,可是却并无丝毫发现。 我的话,也得不到丝毫的回音,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击,是来自甚么鬼怪的。 我又接连说了几句话,想将对方激出来,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天色越来越黑,我小心地站了起来,我刚一站起,在黑暗之中,只见一条如蛇他似的影子,由一株树上掠出,一点声息他没有,又已然向我袭了过来!我连忙打横跨出一步。 可是,那一条黑影的来势,实是快到了极点!我刚一跨出,黑影也在我腰际,重重地砸了一下,我连忙伸手去抓时,那条黑影,已然向树上缩了回去,我正待向树上扑去之际,背后,又掠起了一股微风,不待我转身,背心又重重地著了一下! 那一下,打得我眼前金星乱迸,胸口发甜,身不由主,跌倒在地上。 这时候。我已然毫无疑问,可以肯定,四周围伏有本领高强的强敌,而且,还不只一个! 他们当然是隐伏在树上,而他们用来击我的东西,可能是极长的长鞭,从我连中三鞭的力道来看,这些人,每一个人,武术上的造诣,都可以和我相等,我极可能步于廷文和郭则猜的后尘! 我一跌倒在地之后,心中迅速地转著念头,手在地上一按,又站了起来,这一次,对方的攻击,来得更快! 我才一站起,后颈上,又重重地捱了一下。那一下,几乎令我的头骨折断!我又再次地仆跌在地,也在我倒地的刹那间,我已想出了应付的办法,我倒地之后,呻吟了几声,便屏住了气息,一动不动。我装成昏了过去。实则上,我那时与真的昏迷,距离他不很远了。四周围仍是静得出奇。我把眼睛打开一条缝,留心地看著。至少过了半小时,才听得三下,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我三个不同方向,跃下了三个人。那三个人全都十分矮小,在黑暗中看来,简直像是三个小孩子,他们一落地之后,便向我身旁滑来,其中一个,手一伸,“刷”地一声响,一条长鞭,已然挥出,卷住了我的双腿,再一抖手,将我的身子,整个倒提起来,向外面挥了出去!这时候,我的心中,实是矛盾到了极点!当然,我可以就著挥出之势,一跃而起。 但如果这样的话,则不免要和他们,正面交手,我也一定不是敌手,因此,我决定仍然一动不动,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知道这三个人的来历,和那纸摺的猴子中,究竟包含著甚么秘密。 我只是心中祈求著我在著地的时候。头都不要碰到石块。我被挥出了丈许,幸而只是跌在草地上,我扎手扎脚地躺著。 那三个人,又像鬼魂似地掠了过来,其中一个,又挥出了长鞭,再将我挥向半空! 第二次落地,我的后脑,碰在一个树根上,脑中“嗡”地一声,几乎昏了过去。我拚命支持著,保持我头脑的清醒。 第三次,我又被挥起,这一下,我被挥得更远、更高,跌下来的时候,一根树枝,在我腰际,重重地撞了一下,我几乎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我额上的汗珠,点点而下,我希望他们不要发现我在出汗,因为他们一发现这一点,便可以知道我并未曾真正地昏过去。
第二部:神秘莫测的女郎
我在期待著第四下、第五下的被挥起,但是却没有继续,看来他们三人,每人出手一次,便认为足够了。 我在半昏迷的状态中,觉出他们又来到了我的身边,各自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们三人,在冷笑了一声之后,并未出声,便又掠了开去,我心中不禁大是著急,因为他们如果一句话也不交谈的话,我等于是白白地捱了一顿打!但是,我又不能出声,再将他们叫回来! 我睁开眼来,只见他们已将没入黑暗之中,这才听得一人道:“就在十六晚上么?”另一人道:“是,听说人已快到齐了。”又是一个人道:“白老大还在人世,倒是想不到的。怎么样,我们除了听他的话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么?” 其余两人一起道:“到时候再说吧,只怕没有一个,是好说话的!”他们一面说,一面已然向外掠了开去,后面还有几句话,但是我却已听不真切。 本来,在他们三人,离开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已经几乎要真的昏了过去,可是我一听得“白老大居然还在人世”这一句话之后,心头怦怦乱跳。精神为之一振,在他们三人走后。我一骨碌地跃了起来。跃起之后,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老大!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白老大怎会还在人世?他如果没有死,那么这些年来,他在什么地方?白老大是一个绝不肯安份守己的人物,他能够这么多年,不让人听到一点信息,那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虽然白老大一直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人物,除了知道他姓白之外,一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因为在后期的青帮中,他是老大,所以不论是青帮还是其他江湖上的人物,都叫他“白老大”。 刚才将我痛击一顿的那三个人,当然也不是善类,他们要争执些什么,“十六晚上”又是什么意思?于廷文为什么要死在他们的手中? 问题实在是人多了,我感到骨节隐隐发痛,正当我想离开这里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阵娇笑声,传了过来,稍过一会,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三位伯伯,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另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怎么?” 我一听那个男子的声音,便认出正是刚才袭击我约三人之一,他们竟已然去而复转! 我连忙重又躺在地上,才一躺下,已然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走近。那个女子声音道:“这里昨天晚上,刚出过事情,今天又有人伤在此处,给警方知道了,难免生疑,当然要将他移开去。” 那三人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可谓虎父无犬女了!” 那女子又笑了一下,道:“三位伯伯别逗我了,我算得什么?”我偷偷地睁开眼来,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十分修长的女子,一头长发,几达腰际,更显得她妩媚到极。 我无法看清她的脸面,因为那天十分阴暗,星月无光,我等到他们来到我的身边,又闭上了眼睛;只觉出身子被两人抬了起来,走了一段路,我不断地睁开眼睛来偷看,发现他们正抬著我,向公路走去。不一会,已经来到了路上,路旁早有一辆汽车停著,那是一辆那一年最新的美国车,颜色是娇嫩的苹果绿,那女子抢前一步,打开了行李箱的箱盖,抬著我的两个人,便将我放了进去,又将行李箱盖关上。 在他们关上行李箱盖的时候,我以极其迅速的手法。做了一下小手脚。我迅速地摸到了一只钳子,放在箱盖下,所以盖子其实并没有合上,他们以为我早已伤重昏迷,并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接著,我便听到四个人上车声,车子开动了,驰出了并没有多远,车子又停了下来。我听得那女子道:“三位伯伯,再见了!” 那三人道:“再见,十六晚上。”那女子道:“是,纸猴为记。”那三个人各自笑了一声,脚步声便远了开去,车子继续向前开动。 我心中不禁大是高兴。将行李箱盖,托开了一些,只见那三人已然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驾车的,只是那个女子了…… 我攀住了车身,从行李箱中,爬了出来。那女子显然没有发觉她要弃去的人,已然爬了出来,我不知道她要怎样炮制我,我在行李箱上,伏了一回,看出车子正向市区驰去。 我手足并用,没有多久,便已然攀住了车窗。然后,我握住了门把,突然将门打开,等到那女子回过头来时,我已然坐在她的身边了! 在那一瞬间,那女子显然大吃一惊,她回过头来,向我望了一眼,整辆车子,突然颠簸起来,车胎在路面,发出难听的“吱吱”摩擦声。 “小姐,”我说:“小心驾驶!” 不等我把话讲完,车子的行驶,已然恢复了正常,她打量著我,我也打量著她。 她约莫二十三岁年纪,十分美丽,我只能这样说;因为她的确十分美丽,如果不是她面上那种冷冰冰的神情,和眼睛中那种不应该有的太过坚定的神采的话,我一定可以给予她更多的形容词。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她才道:“你是谁?”声音也是冷冰冰地。 我继续地和她对视。她再一次问:“你是谁?”她一面望著我说话,一面熟练地驾驶著车子。已然接近市区,车辆也多起来了。 “我?”我给了她一个微笑,可是在我笑的时候,下颚却在隐隐作痛,“我就是给你放在行李箱中的那个人,小姐,你准备将我怎么样?” 她的面上,露出了一个一闪即逝的讶异神情,道:“我准备再过去些。将你放在路上。用车子在你身上辗过去!” 我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我竭力表示轻松,耸了耸肩,道:“一件意外的交通失事?”她简单地道:“看来像是意外伤人,不顾而去。”我突然一转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道:“小姐,咱们不必再做戏了!” 她并不挣扎,我的手,陷入在她腴白的手臂之中,她只是转过头来。冰冷地望著我,使得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就在我松开五指的一刹间,她的目光,在我手上所戴的紫晶戒指上,停了一停,突然发出了几下冷笑,将车驶入了一条冷僻的街道,停了下来,道:“卫先生,请下车吧!” 我心中暗暗地吃了一惊,那只紫晶戒指,是我最喜爱而又值得纪念的一件饰物,我戴著它已有十多年了,差不多人,只要一见这戒指,便可以认出我的身份来。 可是,眼前那个富家小姐一样的女子,居然也能在我的紫晶戒指中,而叫出我的名字,使我对她的身份,更加莫名其妙。 我当然不肯就此下车,只是一笑。道:“小姐,你已知道了我是什么人,我却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未免有点不公平吧!” 她突然笑了一笑,我发现她笑的时候,更加美丽,令人如沐春风,我几乎忘了自己,衣衫破烂,满脸泥污,而起了要吻一吻她朱唇的冲动。 当然,我并没有那样做。可是,她大约是在我热切注视著她的,有一点异样的眼光之中,看出了我的心意,她半转过了头去,望向外面。 我道:“你是什么人?” 她“格格”一阵娇笑,道:“卫先生,这不公平,你并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自己猜到我的身份的,便也令我猜一猜她的身份。 可是她的身上,实是毫无可资作为辨别身份的东西,非但如此,她身上,似乎还笼罩著一层无形的神秘的浓雾,将她真正的身份,隐藏了起来,使得她变成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我耸了耸肩。道:“好,在这一点上,我承认失败了!” 她向我一笑,道:“不必难过。” 我眼睛在车厢中仔细的搜索著,看到了她身边的手袋,道:“我要吸一枝烟。”她又是一笑,将手袋向我抛来道:“你自己拿吧!” 我身上也有香烟,我之所以向她要烟。那是因为想要看一看她手袋的内容,想不到她已然洞察了我的心意,这不免使我大惑窘迫。我只是讪讪一笑,道:“听说女人的手袋,是一个秘密,我能打开?”她只是报我以一阵娇笑。 我打开手袋,首先看到的,便是在手袋之中,有七八只白卡纸摺成的猴子! 当时,我双手震动了一下,几乎将手袋掉了下来,我找到了香烟,又将手袋合上,在这些动作中,我已然以极其迅速的手法,偷了其中的一只纸摺猴子,贴在掌心之中。 她像是并没有注意,道:“我也要一枝。” 我点著了两枝烟,递给了她一枝,已然趁著取打火机的那一刻,将偷来的纸摺猴子,放入了袋中。 我们默默地抽著烟,她突然一笑,将烟凑到红唇上,她的一切动作,完全只像是要深深地吸一口烟,可是,就在香烟将要凑到她的唇旁之际,她却一挥手,香烟被燃著的那一小粒火,向我右眼,疾弹了过来! 这一下变化,是来得那么意外,以致我全然不知道预防,眼前红影一闪,我连忙闭上眼睛时,右眼的眼皮之上,已然觉得一阵剧痛,我哼了一声,虽然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我也陡地向前,疾快地打出了一掌。 那时候,我双目闭著,看不清什么,只觉得那一掌,像是打在她的胸前。 只听得她怒叱了一声,我胸前突然又受了两下重击,身子向后一仰,后脑正好撞在车门之上,整个人,已然向车外疾跌了出去。 我一跌出车外,连忙睁开眼来。可是,我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并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光亮!她打著了车头灯,直射在我的身上,强烈的灯光,令得我的双目,加同对准了太阳一样,同时,我听得马达的吼声。我知道她仍然在实行她原来的计划,要将我辗死!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外翻滚出去,“呜”地一声响,车子在我身旁擦过! 我眼前一黑,从亮到暗,在刹那间,仍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我立即一跃而起,我刚跃了起来,闪电也似的车头灯,又向我直射了过来,那辆大型的、颜色娇艳的美国车,此际看来,像是一头上古时代的怪兽一样,发著怒吼,又向我疾冲了过来,我想不到她在片刻之间,已然掉转车头,脚步尚未站稳,又向旁滚去。但是她的驾驶术,实在是十分高超,我才向一旁滚去,车胎和地面摩擦,发出极其难听的,惊心动魄的吱吱声,又向我冲了过来。那条路,极其僻静,这时候,一个行人也没有,而那条路的一面走出,另一面,却是斜斜向下的山坡。我知道,如果我滚下山坡去的话,她自然不能再驾著车子来追我。但是我刚才滚出之际,急切之间,却是向著山岩那一面滚去的,跟著车头离我越来越近,我已然再无退路,只得奋力跃起了几尺,一伸手,抓住了一株山缝中横生的小树,整个身子,向上一翻,挂在小树上。 在那一刹间,我不免有点可惜,因为她驾车的来势,是如此急骤,只怕难免撞在山石之上,车毁人亡!可是,事情的发展,证明我的耽心,完全是多余的,我才一跃起,车子已然在离山石半尺处,陡地转了弯,我只见她的手臂,从车窗中伸了出来。 那时,我虽然迭受创伤,但这份警觉性却还在,我见她的手中,像是握有一团黑漆漆的物事,连忙身子一移,藉著浓密的树叶,将身子隐藏了起来。 也就在此际,只听得“拍”、“拍”、“拍”三下,极其轻微声响过处,我身旁石层四散,有的,还溅到了我的身上! 那分明是她在以无声手枪,同我射击! 我身上并没有枪,除了隐伏不动之外,别无他法可想,只见车子驶出了十来码,便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她已然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间,又是“拍”、“拍”两声,我感到左臂被一颗子弹擦过,一阵疼痛,身子也晃了一晃。 那一株小树,本来就不是十分结实,给我压在上面,已然弯曲得十分厉害,这时候。再一颤动,“格”地一声。树已然断跌了下来。 我连忙反手抓住了石角。身子才得以不跌。 但是,我的面前。却已经全然没有掩护的物事,我离地只不过五六尺,而离她只不过丈许远近,她手中,套著灭声器的手枪,正对准著我,我也可以看到她美丽的面容。我没有法子避得过去了。若是我向上攀,她一样可以击中我。而如果我向她扑去,其结果也是完全一样,因此,我索性一动不动,只是背贴著岩石,手抓住了石角,存身在石壁之上。她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只是枪管在作轻微的摆动,像是在选择,将子弹送入我身子的什么部分,来得恰当些一样。 我只是望著她,她冷冷地道:“卫先生,我的小手枪射击成绩,是九百三十五环。” 我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不至发抖,不至于像一个懦夫,道:“不错,这已是接近世界第一流射击手的成绩了。” 此际,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希望有车子经过,令得她不敢肆无忌惮的行事。可是所有的汽车,不知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又踏前了一步,道:“在这样的距离中,我可以射中苍蝇!” 我咽了一口唾沫,道:“小姐,你像是一头残忍的猫,当我是什么,是你爪下的老鼠么?”她突然扬起手枪“拍”地一下,子弹正在我耳际半寸处掠过,击在岩石之上。 我心中迅速地想著:一般的枪都是七发子弹,她已然发射了六枪,枪膛之中,至多还有一颗子弹而已! 如果我使她再发一枪,而这一枪却又打不中我的话,那么,她将是老鼠,而我则是猫了!我立即道:“小姐,这一枪惩戒我,十分好,刚才,我那一掌,击中了你的什么地方?”这句话,实在是十分轻薄的。 因为我刚才那一掌,触手处软绵绵地,分明是击中了她的胸前,而我还特意以这样的语调提出来,当然是轻薄得很。 而且,这一句话,也说得十分危险。我的目的,是想激怒她,使她再给我以死前的极端恐惧,一枪向我鬓边擦过之类,那么,她枪膛中的子弹,就射完了。 但是,却也有可能,她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子弹直接地送入我的心脏之中!我是将自己的生命,在作孤注一掷的赌博。 如果她真的被激怒了,从而再存辱我之心,那么,我便能逃得一命,否则,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刚讲完了那一句话,呼吸便不由得急促起来。 徼天之幸,“拍”的一声。一颗子弹,在我右额旁边掠过,我右额上,还感到了一阵灼痛。和闻到了头发被灼焦的气味,可知那一颗子弹,是在我右额如何近的地方掠过的!我立即大笑起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小姐,你手中的,已然是空枪了!” 我话才一讲完,手一松,已然飞身,向她扑了下去,她的身形,也是极其灵巧,连忙向外,闪了开去,我一冲前,伸手便抓,虽然未曾将她抓中,但是“嗤”地一声,却将她的衣裙,撕下了一大块来。她一个转身,便向汽车掠了过去。 我连忙追向前去,她手挥处,手中的枪向我,抛了过来,我一伸手,便将枪抓住,也就在那一个耽搁间,她已然上了车,我再赶前一步,车子已然向前,疾驰而出! 我当然追不上汽车,定了定神,正想将抓住手中的枪,向外抛去之际,陡然之间,我呆了一呆。就著橙绿色的路灯,我看得十分清楚,托在我手掌中的,是一柄点四五口径,可以放八发子弹,性能极佳的手枪!我呆了好一会,才按动了枪柄上的机钮,“拍”地一声,子弹壳弹出来,在子弹壳中,果然还有著一颗子弹!存在枪膛之内!凭这颗子弹,她只消手指一钩便可以取我的性命,但是她却没有那么做!刚才,我还以为我总算反败为胜。但如今,我才知道,我彻头彻尾地失败在她的手中了!我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自己不知道坐了多久,脑中一片混乱,像是电视机没有校好的时候一样,脑中所泛起的画面杂乱地、迅速地移动著、变换著。 在这些画面中,有著她柔长的黑发的盘旋,也有著在诱人的红唇的微笑,更有著她明澈的眼睛的对我的嘲弄。我一定坐了很久,因为当一阵脚步声惊起我的时候,向下望去,一幢一幢的大厦中所露出来的灯火,已经不是太多了。 我看到三个人,同我走来。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然看清,那是三个阿飞,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手一晃,弹开了弹簧刀。恶狠狠地指著我,道:“手表,快除下来!” 我一肚子的怨气,正无处去出,那三个阿飞还来撩拨我,当真是自投罗网。 我冷冷地望著他们,只见另外两个,只不过是十七八岁年纪,站在那里,身子在不断地摆动,口在嚼著香口胶,没有一点地方像人,甚至不像是一头畜牲,我霍地站了起来,一伸手,已然握住了那大阿飞的手腕,大阿飞杀猪也似地怪叫起来。另外两个小阿飞,拔腿想逃,但是我一腿扫出,“砰砰”两声,他们已然跌倒在地! 我顺手一挥,将大阿飞挥出了三匹步,那大阿飞呻吟著,倒在地上,想要爬起来,我拾起他手中的弹簧刀,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身子缩成一团,筛糠也似地抖了起来,我感到作呕,在他臀都,用力地踢了一脚,踢得他向山坡下,直滚了下去,将那柄弹簧刀,“拍”地一声,折成了两截,抛在那两个小阿飞的身旁。才大踏步地走了开去。 不一会,我已然来到了另一条街上,等了没有多久,便有街车驶来,上了车,看了看手表,已然是凌晨一点钟了。 到了家门口,我付了车资,下了车,一抬头,不禁心中一奇。我家中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看到门口,坐著一个人,我更是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只见那是老蔡。 老蔡看到了我,也抬起头来,我更加奇怪,因为老蔡的头发,已然剃得清光,而他的面上,也泛著极其愤懑的神色。 我连忙道:“老蔡,半夜三更,你还坐在门口干什么?”老蔡哭丧著脸,道:“你自己进去看一看吧,阿理,我要辞工了!”我更加诧异,老蔡简直已是我们家中的一份子,“辞工”两字,出自他的口中,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事。而且,我此际衣衫破烂,面上、手臂上,全是血迹,他也不问一问我。 由此可知,家中一定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我连忙问道:“什么事?老蔡,发生了什么事?” 老蔡激动得讲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红红!!我心情一松,道:“红红怎么了?” 他摊了摊手,道:“你自己去看吧。”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老蔡,你为什么突然剃起光头来了?” 老蔡苦笑道:“红红说,我的面孔,像……像什么……尤……纳……” 我笑道:“一定是尤伯连纳!”老蔡道:“对了,那该死的尤伯……连纳,红红说,我很像那个尤伯连纳,所以我应该剃光头,是她动手的。” 我也禁不住苦笑道:“红红也太胡闹了!” 老蔡道:“胡闹的事还有哩,你进去一看就知道了,阿理,我辞工了,谁像什么尤伯……我又不姓尤!”我扶著他,推他进了屋,道:“别胡说,我去教训红红,我要……” 我才讲到此处,便陡地楞住了。这时,我已然来到了客听之中,一时之间,我实是双眼发直,差一点晕了过去。 我连忙用双手遮住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老蔡在我耳旁道:“阿理,我老头子受不住了!你看,这像什么样子?” 老蔡说他受不住了,当然有理由的,因为,我也受不住了! 客厅正中墙上所挂的四幅,陈半丁所作的花鸟条屏,已然不知去向,而旁边墙上,我最喜爱的,可以说是无价可估的那幅日本最有名的画家,雪舟等扬所画的一幅山水小斗方,也已不见了。 原来挂著四幅条屏的地方,则挂著一幅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那是印象派图画,我知道,可是要命的却是,这幅印象派的图画,正是那四幅陈半丁的条屏,和一幅雪舟等扬的斗方,剪碎了所拼成功的!我出了一身冷汗,老蔡道:“阿理,你看那边!”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一对康熙五彩大花瓶,是我阿爷的唯一遗物,也已然成了碎块,而被奇形怪状地叠成了一堆,我实在忍不住,几乎像人猿泰山一样地怒吼道:“红红!” 楼上传来了她的声音,道:“理表哥,你回来了么?”蹬蹬蹬一阵响,从楼梯上跑下一个人来,我一看之下,又是一呆。 回头看老蔡时,他更是转过头去!我承认天气非常热,也以为在家中,衣著不妨随便一些。可是红红,唉,她简直是没有穿什么衣服,那一套和比基尼泳衣多不了多少布的怪衣服,根本遮不住她美满的曲线。她冲下了楼梯,我想要责骂她的话,却都缩了回去。 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本来,甚至准备提起她来,狠狠地打她一顿屁股的,可是。你能够打一个十岁少女屁股,又怎能打一个成熟了的大姑娘的屁股呢? 红红完全长大了,她绝不是我想像中的小姑娘,而是成熟的,美丽的少女。她的身材,更是美满到了极点,我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你来了!” 她却突然惊呼一声,道:“表哥,你怎么了,有血!!受伤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道:“不错,我受伤了,你……”我指了指墙上和屋角,道:“你还有什么破坏么?”她脸上现出一个极其委屈的神情,叫嚷道:“破坏?表哥,那一幅画,和那一座雕塑,是现代美术的精品,我得意的杰作!”我无力地道:“你可知道你用的原料是什么?”她摊了摊手,道:“那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一个艺术家的灵感来了之后,是怎么样的,我一进这里,就回忆起了童年的种种,灵感来了,那一幅画,我题名为童年的欢乐,那雕塑题名为……”她的面上,突然红了一下,续道:“叫作‘和表哥在一起的夏天’。” 我更是有气无力,道:“好!好!!不过我看名字还得改一改,“童年的欢乐”,应该改成“魔鬼的欢乐”,那花瓶的碎片,不妨称之为‘表哥的眼泪’!”红红嘟起了嘴,道:“原来你一点也不懂现代艺术!”我无力地站了起来,道:“是的,我不懂!”她眼中几乎是孕满了跟泪,道:“理表哥,我……损坏了你心爱的东西了么?我以为你会称赞我的杰作的。”我苦笑著,道:“你的杰作,只有这两件么?” 红红道:“本来,我还想在你的书房中 ”我捧住了头,大声叫道:“红红 ”红红道:“但是老蔡死也不肯让我进你的书房。”我心中对老蔡感激得难以名状,道:“老蔡,你救了我的一命!”老蔡无可奈何地笑著,我道:“好了,红红,以后,别再弄他妈的现代艺术了。”红红睁大了眼睛,大感兴趣地问道:“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我因为一时气愤,冲口而出,怎么也料不到红红竟会查根究底,我只得叹了一口气,岔了开去,道:“红红,我受了伤,你是看到的。你该去睡了!” 红红道:“不,表哥,我帮帮你扎伤,表哥,我在美国的杂志上,读到了一段有关黑手党之间的纠葛,你为什么受伤的,可是又有新的冒险行动?下次和我一起去!”我吓了一大跳,红红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我连忙道:“不!不!只不过是手枪走火。”她摊了摊手,道:“手枪走火?那没有什么刺激可说的。”我向我的卧室走去,红红要跟著进来,我不得不将她拒之于门外,道:“红红,我要洗澡,换衣服,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红红老大不愿意地扭著身子,走了开去,我望著她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是玛利莲梦露么?不然为什么要这样走路呢?从美国回来,学现代艺术、再加上红红,我有被成千成万的火星人冲进了家中的感觉。 我将门关上,先将臂上的伤裹扎好,子弹只不过是在手臂外擦过,伤势并不太重,我又洗了一个澡,换上睡衣,然后,将那只纸摺猴子和那柄装有灭声器的枪,取在手中,悄悄地开了门,向著书房走去,我准备再花一夜的时间,详详细细地思索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是,我才来到书房门口,红红一声尖叫,又将我吓了一大跳。我回过头去,只见她向我做著鬼脸,道:“表哥,你叫我睡,为什么你自己不睡?” 她已经披上了一件长睡衣,看来实是十分美丽,我道:“我有事情 ”不等她开口,我就道:“你别来打扰我!” 红红调皮地向我笑一笑,道:“好!” 我进了书房,将门关上,开了灯,将那柄枪放在抽屉中,取出那只纸摺的猴子来,立即,我便发现,那纸摺的猴子,也有著指甲划出的痕迹。我一看便认出,那也是“汤姆生25”等字样! 我不由得呆了半晌,又是“汤姆生25”!本来,我以为在郭则清手中那只纸摺猴子上的那几个字,是小郭划上去的,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汤姆生25”,究竟是代表著什么呢?是一个军火走私团的暗号。代表著二十五枝汤姆生枪么?有可能但是,纸摺的猴子,又有什么用呢? 我正在苦苦地思索著,突然,窗口传来了“嗨”地一声,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漆也似黑的大头,正在我的窗外窥视!我看见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仰,就地一滚,已然滚到了一张皮沙发的背后。可是也就在此际,忽然听得一阵娇笑声,那是红红,我连忙站起身来,红红已然从窗中跨了进来,道:“表哥,你忘了阳台是可以通到你的书房的么?” 她手中拿著一只木刻面具,那便是我刚才看到的怪脸,我站了起来,道:“红红,你再要胡来,我真要打你了!”红红却一笑置之,来到了书桌之旁,拿起了桌下的那只纸摺的猴子,向我扬了一扬:“表哥,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好气地道:“我也不 ”我才说出了三个字,突然听得“嗤”地一声响,紧接著。便是“砰”地一声巨响,那是台灯灯泡破裂的声音,同时,晶光一闪,似有什么东西,从窗外飞射了进来,我心知已然发生了巨变,连忙一跃向前!向红红扑了过去,将她抱住,滚了几滚,立即又听得“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桌下。我立即向窗外看去,只见黑影一闪,尚未看清是什么样人,便已然不见,我连忙站了起来,开著了另一盏灯,先向红红望去,只见她丝毫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反倒充满了兴奋,道:“表哥,你生活中时时充满这样的刺激么?” 接著,她又低声道:“表哥,你刚才抱得我太紧了,你看,你弄疼我啦!” 我向桌下一望,一柄长约七寸的匕首,插在桌面之下。我向那柄匕首苦笑了一下,道:“红红,刚才如果不用力,那柄匕首,可能已插在你的头上了!” 红红得意她笑了一笑,道:“表哥,那不是更刺激了么?” 我只得点了点头,道:“是,更刺激了!”一面说,一面向桌上走去。 匕首尖插入桌面,匕首上,还穿著一张小小的白卡纸,上面写著几个字,道:“卫先生,聪明人是少管闲事。”就是那么一句简单的话。红红挨在我的身边,道:“表哥,要管!” 我回过头来,几乎和她的鼻尖撞了一下,我将她轻轻地推开了一些,道:“红红,明天,你到我朋友郊外的别墅中去住!” 红红几乎是毫不考虑地道:“我不去!我要参加你的冒险活动。”
第三部:一个通灵会
我大声道:“红红,这可不比在乡下摸鱼捣鸟蛋,你随时可能有生命的危险的!”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怕。”我道:“你不怕,我怕,你要是有了什么差错,姨妈和姨丈不将我骂死,我也受不了,一句话,明天,你离开这里。” 红红倔强地道:“我不离开呢?”我道:“你不离开,我走,我到阿拉斯加去!”红红呆了半晌,道:“表哥,原来你那样讨厌我,我,我还当你会欢迎我来的啦!”她一面说著,一面眼圈当然红了起来。 我连忙道:“红红,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是为了你的安全著想,这几天,我正处在一件极其令我困惑的事情之中!”红红忙道:“什么事?”我道:“什么事我也弄不清楚,但至少已有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昏迷不醒,可能成为白痴,而我,今天晚上,也是死里逃生!” 红红默言不语,我知道她又在动脑筋,想玩什么新花样,却想不到她道:“表哥,我不来打扰你,明天,我搬到你朋友郊外的别墅去住。”我忙道:“好,我朋友是运动健将,跑车选手,现代艺术的爱好者。他一定可以令你过一个有意义的假期的!”红红不再说什么,向门口走去。 她走了出去,我又坐了下来。 直到凌晨五时,我紊乱的脑中总算已经理出了一个头绪来。第一点,我肯定,事情和白老大有关。当然,更和大量的财富,有著关连,而且,不只是白老大一人,三山五岳的人物,只怕都在参与这件事。其二,“十六晚上”,那当然是日子。今天是阳历十三日,阴历的二十四日。“十六晚上”,是指阴历还是阳历呢?大概是指阴历,因为像白老大这种青帮头子,都带有浓重的中国气息,很少以阳历计算日子的。 其三,我决定不顾一切恐吓,继续“管闲事”,而且,还希望再有人来恐吓我,至少,可以再给我一点线索。 我索性拟了两段稿,明天送到报上去登广告,稿是这样的“白先生,短函收到,恕难照办。卫。”在旁人看来,这一点也代表不了什么,但白老大(我相信送匕首来的人和他有关)可以知道,另一段则是:“汤姆生:25之约,毋忘。”那是我的“花招”,希望人家以为我已然知道了那几个字的秘密。 在做完了那些事后,我才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左右醒来,才一打开房门,便见老蔡哭丧著脸,站在房门口。他显然已等我许久了,我忙问道:“又怎么了?”老蔡道:“红红走了!” 我不禁吃了一惊,道:“走了?什么意思?可是一个人出去玩玩?”老蔡道:“不,她将行李什么都带走了,我问她上那里去,她说既然没有人关心她,她上那里去,都没有必要说的。”我呆了一会,问道:“她旁的什么也没有说?”老蔡道:“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却记得她截住的那辆的士的车牌!” 我松了一口气,说:“好,你到的士公司去走一次,向司机问一问,红红去了什么地方,将她接回来。”老蔡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道:“好。”这一件事情,算是解决了(当时我是如此以为的),在这几天中,我实在不能再添多什么麻烦,因为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漱洗之后,匆匆吃了东西,又到医院去看小郭,小郭虽然未死,但是情形却毫无好转,我在病床面前,呆了好一会,心中又感到无限的内疚。同时,我的脑海中,也迅速地盘旋著“汤姆生25”这几个字的意义,因为这几个字的意思,弄不清楚,什么都解决不了。 至于那纸摺的猴子,神秘的外衣,至少已然揭开了一些,那是从少女的一句话中得来的。那少女对那三个挥鞭击我的人说:“纸猴为记”,可知那纸摺的猴子,乃是一种信物。 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智力,只怕难以解决这一个问题,因此我决定去找我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在侦探学上的成就极高,可以称得上大名鼎鼎,他说在这里,如果写出他真姓名的话,会有“做广告”的嫌疑,因此,我为他取了一个假名,称他为黄彼得。 我到了黄彼得的事务所,他却出去了,我等了他整个下午,也未见他回来,只得留下了条子,告诉他我有一件他极感兴味的事,请他到我家中一次。天色傍晚,我回到家中。 老蔡仍是哭丧著脸,在门口等我。我不经意地道:“红红回来了么?”老蔡道:“没有。”我又不禁冒起火来,道:“她不肯回来么?”老蔡摇头道:“不,我找到了的士司机,他说他载了红红。到了一家酒店门口,红红下了车,可是那家酒店的侍者,却看到红红在门口等了一会,又截了另一辆的士走了,不知她去了什么地方!”我叹了一口气,麻烦,再加上麻烦,这几天不知交的是什么运? 我一言不发,也没有心思吃饭,只是坐在阳台上,等黄彼得来,一直到了九点左右,才听到门铃声,接著,便是黄彼得的声音,叫道:“斯理!斯理!”我连忙道:“你快上来!” 黄彼得向楼上而来,他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人,学识相当渊博,兴趣也极其广泛。他的外形,十分普通,像是一个洋行的普通职员,绝看不出他是有名的私家侦探。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握了握手,道:“我也恰有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我苦笑了一下,道:“还是我先说我的事。对你来说,一定是有趣味的。对我来说。却头痛之至!”他点头道:“好,你先说。”我便将从于廷文来找我起,一直到最近的所有的事,都讲给他听。 黄彼得听完之后,冷静地道:“有趣得很,我的事,和你的事竟有联带关系。”我道:“什么联带关系?”黄彼得的声音,更变成了懒洋洋地,道:“就是汤姆生25这几个字。”我立即道:“彼得,你别卖关子,那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黄彼得一笑,道:“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就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我呆了一呆,道:“你何以如此肯定?”黄彼得望著天空,道:“我本来已经知道,事情定有蹊跷的了,如今听得你那样说法,我更可以肯定,这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 我并不发问,虽然我心中的问题,多似天上的繁星。因为我知道他的脾气,你越是发问,他便越会将事情扯得更远,令你越发心急。 他点著了烟,吸了几口,又道:“你知道,我对灵魂学很有兴趣 ” 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果然,他从十万八千里之外谈起,不知要多少时间,方可谈入正题!以解决我心中的疑问。 我只得点了点头,黄彼得笑道:“今天晚上,就可以有一件事来证明 ”我不禁大声道:“什么事,莫非是闹鬼么?” 黄彼得道:“是闹鬼。”我连忙道:“我没有兴趣。” 黄彼得道:“你非得有兴趣不可,因为闹鬼的便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 我实际上,在他第一次说出了“汤姆生25”的意义之际。已然相信他的判断的了,因此我只得道:“好,你说下去。” 黄彼得道:“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是一所已有七十年历史的巨宅。”我讥笑道:“这才有闹鬼的条件哩!” 黄彼得并不理会我的嘲笑,道:“如今,这所巨宅之中,只住著两个老人,他们的名字,想必你也知道,就是田利东和他的太太。” 我点了点头,道:“这是大富翁,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他们的独生儿子,不是在几年之前汽车失事而死的么?怎么样?可是那宝贝花花公子回魂了?” 那个大富翁有一个宝贝儿子,是谁都知道的事情,那个宝贝,前几年驾车坠崖而死,已经到阴间去寻快活去了,莫非是他变了鬼?黄彼得苦笑道:“不是,是他们的外甥女。” “外甥女?”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未曾听说田利东有什么外甥女。“是的,”黄彼得道:“她叫做萝丝,是田太太妹妹的女儿,很早就成了孤女,一直由田家收养著,两老夫妇十分疼爱她,将她当作是自己的女儿一样。萝丝是一个十分好静的女孩子,几乎整天在家中不出去,在半年之前,突然死去的。” 我感到了一点兴趣,道:“突然死去,你这是什么意思?”黄彼得道:“当时,我也曾和警局一齐调查这件事,但是却没有结果。她死得很平静,面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情,身上也没有一点伤痕,作了解剖之后,只发现她的心脏机能阻塞而死,这是严重心脏病患者常有的现象,但是萝丝却一直没有心脏病,所以她究竟是如何死的,依然是一个谜。” 我伸了伸身子,道:“这倒不奇,据我知道,有几种不常见的毒药,就可以令一个人死亡之后,使全世界的解剖医生,都找不出原因来。” 黄彼得点了点头,道:“我也相信萝丝的死,被害的成份很大,可是,在那大宅之中,谁会毫无动机,毫无目的地去害一个像萝丝那样可爱的少女呢?我足足调查了三个月,才放弃了这件事,想不到萝丝居然冤魂不散,显起灵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道:“彼得,你快要改行了,去作洋行职员吧,我用你!” 黄彼得愕然道:“为什么?” 我笑道:“每一个被害的人,都显灵说出凶手的名字,你们当侦探的,还有什么事情做?” 黄彼得有点薄怒,道:“你怎么了?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事情!” 我略有歉意,因为我深明黄彼得的脾气,若不是真有其事,他是不会那么认真的,我点头道:“对不起,你说下去。” 黄彼得又点著了一枝烟,道:“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到午夜,田利东两夫妇,总听到客听中那架钢琴,发出清脆的声音,所弹奏的,是萝丝平时最喜欢弹的乐曲,田利东夫妇,有几晚上,甚至看到钢琴旁有人影子,一见他们出来就飘了开去!” 我也感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言不发,只是听黄彼得说下去。 黄彼得道:“一个星期以前,田利东邀我在他的住宅,睡上一晚,我就睡在萝丝生前所睡的那间房间,一交子夜,我就听到有钢琴声,和女子的叹息声,我悄悄地走出房门,见到黑影一闪,便自没有了踪迹,那晚我很清醒!” 我心中迅速地在转念,想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黄彼得继续道:“这件事在一些富家太太间,传了开去,以致令得那所大宅,更少人来往。直到昨天,才有一个人,来毛遂自荐,说他精于百灵之术,能使死去的萝丝,和田太太通话,并且,还可以由人旁观,时间就在今晚。”“地点呢?”我说:“当然是在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了?”黄彼得道:“正是。”我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降灵会这种事,我倒很感兴趣,但是我想不通汤姆生道二十五号闹鬼,和我所遭遇到的事,会有什么关系?”黄彼得道:“很多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好像是绝无关系的,但是发展下去,很可能两件事根本就只是一件事情!”事情以后的发展,证明黄彼得的话是对的,但当时,我却是将信将疑。 黄彼得道:“那召灵专家,定在今日午夜,召降萝丝的灵魂,我们不妨早一点去,可以对那里的环境,作进一步的观察。”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时,忽然,听得我的卧室之中,传来“拍”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跌落地的声音,阳台是既通卧室,又通书房的,这时候,我和黄彼得,正坐在靠书房的那一端,并看不到卧室中的情形,我立即叫道:“老蔡,是你么?” 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我连忙又一步窜到卧室的门口,卧室中一片漆黑,我横掌当胸,向前跨出一步,开著了灯。 只见衣橱的门开著,一只衣架,跌在橱外,那分明是刚才“拍”地一声的来源,而橱中的衣服,也有些凌乱。 黄彼得也立即跟了来,他一著之下,便道:“曾有人躲在衣橱之中!” 我两步跨到了衣橱之前,黄彼得也跟了上来,道:“躲在你衣橱中的,是一个女子。” 我怔了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黄彼得伸手,在一件西装衣上,拈起了一条长长的头发,道:“这就是证明。这个女子,身高约在一七○公分左右。”,在中国女子来说,那已然算很高的了,我立即想起那个令我几乎死去的少女来。 那少女,有著颀长的身材,本来我已然疑心,昨晚飞刀示警的就是她,如今看来,躲在我衣橱之中的,定然是她了!我呆了半晌,苦笑了一下道:“去,今晚我和你一齐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 黄彼得笑了起来。道:“你知道躲在衣橱中的是谁了么?”我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别胡说!”我们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十点钟出了门,十时三十分,便已然到了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是一所极其宏伟的巨宅,连仆人在内,只住了六个人。加上建筑物已然上了年龄,连灯光都显得有点半明不暗,更增重了阴森的气氛。一个仆人将我们引到了客听中,那客听大得出奇,放著七八组沙发,在一个角落中,有一架大钢琴,水晶灯的光芒,显然不能顾及整个客厅,我发现客听中只有一个人,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上,在看著一本杂志,见到我们,只是略为抬了抬头。那人既坐在这样阴暗的角落,却又带了一副黑眼镜,还戴著一顶插有羽毛的帽子。真不知他是怎么能看到东西的,他身材很纤细,若不是上唇留著一撇小胡髭,几乎使人疑心。这是一个穿上了男人衣服的女子,在一瞥之间。他立即以杂志遮住了面。 刹那间的印象,只使我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是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如今是在田利东的家中,我当然不便冒昧地去问人家是什么人。我只是向他多望了几眼,便和黄彼得在大厅上踱来踱去,又走到钢琴面前,仔细地看了几眼,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 到了十一点多钟,又有几个人前来。两个是很有名的作家,一位金先生。一位董先生,还有一个大胖子,一进客厅,便大声自我介绍,说是╳╳公司的董事长,一向不信有鬼,接著,也没有什么人睬他,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坐在阴暗角落,留著小胡子的那人身上。 那人似乎也觉察到我在注意他,一直捧著杂志,不肯放下来,这更引起我的疑心。 接著,警局中有两个高级警官也来了,黄彼得于是站起来和他们交谈著。 到了十一时三十分,主人田利东夫妇,才陪著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中年人,一齐来到了客厅。 那中年人的一双眼,幽幽地像是在闪著绿光,大厅中便增加了一层神秘的气氛,各人都静了下来,个个都脸带惊奇地望著那人。 我仔细打量著那个“召灵专家”,发觉他眼神之中,确乎有著一种奇异的光彩,那种光彩,使得他看来,本身就像是一个幽灵! 那“召灵专家”确实的年龄,很难估计,大约总在五十岁上下,面肉十分瘦削,这个人的面型,是属于一看便不容易忘的那种。主人夫妇和召灵专家一出现。神秘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主人点头,向众人招呼著,众人也都站了起来,作为回礼,只有在屋角的那个留著小胡子的人,仍是大模大样地坐著,脸上的黑眼镜也不除下来。 田利东面上现出了一个不满的神色,以他的社会地位而论,确是很少受到这种不礼貌的对待的。但是他却并没有出声。这些情形,都仔细地看在眼中,使我对那人,更加留意。 田利东咳嗽了一声道:“各位,我向大家介绍杜仲先生。”那“召灵专家”欠起身来,使我注意的是,他向人抱了抱拳。这是一种几乎已被人遗忘了的中国礼节,我再向他望一眼,他面上仍是笼罩著神秘的气氛,可以说毫无表情。 田利东按著又道:“杜先生是召灵家,嘿……召灵这件事,我也不十分相信,但杜先生声言可以做到,在座各位,也不是外人 ”他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又向那留著小胡子的人看了一眼。 在他的行动中,我可以肯定,田利东一定是不认识那个人的。那个人,可能是知道这里会有很多客人来,而藉词混进来的。 我虽然已经勘破了那人的身份,可是在这里,我既不是主人,当然也不便出面干预,只有多加注意。田利东接著道:“ 这次事情,还希望各位,最好不要向外宣扬!” 田利东话才讲完,那位胖董事长,一连讲了七八声“一定照办”才罢。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五十分了。只见田利东坐下之后。杜仲 召灵专家,他的名字,分明是杜撰的,那是一味中药的名称 站了起来,缓缓地从一个皮包中,取出了两根指头粗细的香来,一直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将香点著。 我推测那姓杜的,可能是一个高级催眠术的专家,而绝对不是什么召灵专家。 此际,看了他突然点著了两根粗香,我又不禁怀疑起他不知是否另有目的来。 但是,我仔细地嗅了嗅香味,却又不觉有异状。 杜仲将香点著,平举著,慢慢地来到钢琴旁边,将香插在一只小花瓶中,缓缓地举起手来,道:“关灯!” 无论是一举一动,甚至声调神情,那位召灵专家都显得异常神秘。 在一旁侍立的二人,向田利东望来,田利东道:“照杜先生的吩咐去做。”“拍”地一声,水晶吊灯熄了。就算那盏水晶吊灯亮著,因为大客厅实在面积太大,光线也不是十分强烈。如今,大吊灯一熄,客厅之中,更是一片黑暗。好一会,我什么也看不到,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看到那几点香火,刚好将那架大钢琴,笼罩在一层深红色的光芒下。杜仲就站在那几点香火的旁边,幽红的香火。映著他的面庞,使他看来,像是非洲腹地的巫师,神秘怪异到了极点。 大厅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向各人看去,当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面,但是却可以意识地觉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仲的脸上。我深信杜仲的行动,一定有著目的,但我却想不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或许他只是设计一个骗局,来骗田利东夫人的钱吧?可是,盘桓在我脑中的另一些事,却不容许我将问题设想得如此简单。 我相信“汤姆生25”,就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也就是目前在举行著这个充满神秘气氛的降灵大会的地点。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未能够在这两者之间。找出什么联系来。杜仲的双眼,似开非开,似闭非闭,头微微的昂著,嘴唇掀动,发著听不出声音的话。 突然间,“当”地一声响,冲破了静寂,接著,又是一连十一响。那是一座自鸣钟在报时,已然是午夜了?钟声引起了一阵耳语,黄彼得也对我低声道:“当心,时间到了!” 黄彼得的话,才一讲完,钟声兀自悠悠未绝之际,杜仲突然以梦游人一样的声音叫道:“听!” 客厅中立即又静了下来。 一阵清脆悦耳的钢琴声,陡地响起。 那一阵琴声,分明是从钢琴中传出的,但这时,钢琴面前,却并没有人,而且,琴盖也仍然紧紧盖著。 黄彼得轻轻地磁了一碰我,道:“你怎么解释?” 我低声道:“很容易,一座小巧的录音机,便可以达到如今的目的了。” 我还听到田太太的啜泣声,突然间,杜仲踏前了一步,面上的神色,更加严肃了,他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钢琴椅上,微鞠了一躬。道:“萝丝小姐,你回来了,让所有的客人,仔细欣赏一下你的琴声。你为什么不将这个钢琴盖揭了开来呢?” 在杜仲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我几乎笑了起来,因为他的言语以及态度,委实是太滑稽可笑了,简直就像是个疯子一般。可是,在他那几句话一讲完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得非常清楚,只听得像是有一个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听到了那样的一下幽幽的叹息之声,的确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紧接著,钢琴的盖已然慢慢地自动地揭了开来。 在钢琴旁边,只有杜仲一人。 而杜仲的双手,正放在胸前,人人可见,揭开琴盖的,莫非当真是萝丝的灵魂?大厅中增加了不少浓重的呼叫声,我正在设想。杜仲可能是一个魔术师,利用黑暗的光线,用黑丝将钢琴盖提了起来。这样做法,对于一个能干的魔术师来说,绝非什么难事。 可是,另一件费解的事 又突然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在琴盖被揭开后,琴键正在跳动著,完全像有两只手在上面按动一样! 叮冬的琴声,本来是十分悠扬动听的,可是此际,却笼上了一种鬼气,令得人呼吸急促,使人遍体生寒,如临鬼域! 琴键的自动跳动,这当真是难以解释的事,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琴键停止了跳动,琴声也停了下来。 杜仲又向著空无一人的凳子道:“萝丝小姐,你可愿和你的姨妈,说上几句吗?” 田利东太太歇斯底里地叫道:“萝丝,有什么话,快对我说啊!” 杜仲接著,便后退了一步,道:“田太太,她有话要和你说,希望你走近来。” 田太太的身形,颤巍巍地来到了钢琴旁边,她双手微微发抖,向前摸索著。 杜仲立即阻止她的行动,道:“田太太,灵魂是摸不到的。” 就著幽红的香火,我可以看出田太太已经满面泪痕,道:“萝丝,你有什么话,快说!”杜仲伸出一只手来,道:“田太太,萝丝的话,一定要通过我的掌心,才能使你听得到,你将耳朵贴在我的手掌上来。” 田太太点著头,依言而为,把耳朵贴在杜仲的掌心,一动不动地倾听著。 她侧著头,面部恰好对著我,我可以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忽忧忽喜,最后,变得十分严肃,道:“萝丝,一定要这样么?” 在这些时间中,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但是,看田太太的情形,她显然是听到了什么的,她发出了一句话之后,又点了点头,道:“萝丝,既然你如此说法,我自然照你的话去做……好……好,我答应你,不讲给任何人听。” 她讲完了那几句话后,又失声叫道:“萝丝!萝丝!”杜仲将手慢慢地放了下来,道:“她的灵魂,已然远去了!” 田太太重又流起泪来,叫道:“利东!利东!” 田利东立即道:“开灯!” 大吊灯又亮了起来,田太太走到田利东的面前,道:“利东,萝丝说 ”她才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口不言。 我自始至终,只是盯著那个召灵专家,黄彼得低声道:“你信了么?” 我立即道:“不,我一点也不信,这其中一定有重大的阴谋!” 我的话可能说得大声了些,每个人都向我望了过来,杜仲的面上死板板的,毫无神情地瞪著我。田太太道:“不对,杜先生的确将灵魂召来了,我亲耳听到她对我说了话!”我耸了耸肩,道:“彼得,我们走吧!” 这时候,我也发现那个一直戴著太阳眼镜的人,也已经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黄彼得和其他人几句寒暄,使那人比我们先出门。 等到我们出去的时候,只见那人已然登上一辆街车,幸而我眼尖,还能看出那辆街车的车牌。 在归途上,黄彼得问我:“我也同意这其中一定有阴谋,但是杜仲所做到的一切,不是太神秘些了么?”我答道:“乍看,像是十分神秘,其实有许多,都是容易解释的。”黄彼得道:“不错,琴盖可以用黑线吊起,琴音可以用小型录音机达到目的,甚至田太太听到的话,也可以由小型录音机,通过杜仲的手掌,以极微的音量,送入田太太耳中,但是,琴键怎么会自己跳动呢?” 我想了一想,道:“只怕那架钢琴中,另有我们所不知的古怪。彼得,我决定今晚,再到田家的大厅中去查勘一番。” 他转过头来望我,道:“你准备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行事么?”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黄彼得半晌不语,道:“可要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了一想,道:“不必了,你也有你的事,你首先要弄清楚,田太太在杜仲的掌心中,究竟听到了一些什么话!” 黄彼得道:“我尽量去设法。”说话之间,车子已经到了我家的门口,迎面驶来了一辆街车,我一看那车牌,不由得震了一震,连忙打开车门,一跃而下,用手将那辆街车拦住。 因为那正是我适才看到那个留著小胡子的人登上的那辆,居然会在我家的附近出现,我现在是不能不问上一问。 我立即问司机,道:“刚才你的客人,可是一个留著小胡子的男人?” 司机点点头道:“不错。”我立即道:“他是在那里下车的?”司机望了我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黄彼得走了过来,替我解了围,他道:“我是私家侦探!”司机顺手向前面一指,道:“在那里下车的!” 我循著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心中不禁“怦怦”乱跳,的士司机所指的,正是我家的门口!我连忙又问了一句:“你没有弄错?” 的士司机不耐烦地向我望了望,道:“当然不会弄错!”我回过身来。对黄彼得道:“在田家的时候,你可曾经注意那个留著小胡子,戴著黑眼镜的人?”黄彼得道:“我未曾注意,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多说的好,因为事情茫无头绪,要说也无从说起,我只是道:“没有什么了,明天,我将今晚再到田家去的结果告诉你!”黄彼得叮嘱道:“小心些,私自进入人家的住宅是犯法的!”我笑了一笑,道:“只要你不通风报讯就行了!”我们两人分了手,我取出了钥匙,准备由前门进出,可是一转念间,我却转到了后门,推了一推,后门锁著,仔细地看了看锁孔,又没有撬坏的痕迹”后门的钥匙。一向是由老蔡保管的。当然,如果有百合钥匙的话,要将门弄开,也并非难事,可是,那个家伙,他从田家出来之后,迳自到了我的家中,是为了什么事情呢?我在后门口徘徊了半晌,总觉得事情非比寻常,我决定先偷入我自己的家中,看个究竟,我退后了几步,抬头看时,二楼有一扇窗打开著,要从那扇窗爬进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到两分钟,我已达到了目的,推开了门,在黑暗中仔细倾听。这时,已经是午夜了,照理,老蔡早就应该睡了,可是,我却听到,他像是在对人讲话,由于他的声音不高,我又在楼上,因此,我只听得断断续缤的几个字,那像是他向一个人在哀求著什么,道:“我……实在……不能……再……不能…” 我心中一凛,身形飘动间,已然下了楼,老蔡的声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又听到老蔡叹了一口气,我悄悄地向他的房间掩去,到了房门口。才道:“老蔡,你在作什么?”我那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得老蔡的房中,传来“砰”地一声响。 我心知事情有异,连忙抓住了门把,可是门却下著锁,我连忙道:“老蔡,你没事么?”老蔡的声音显得很不自然,道:“我已睡了。”我道:“那刚才和谁在说话?”老蔡道:“没……没有啊,怕是我在讲梦话吧。” 我道:“你快将门打开来!”过了一两分钟,老蔡才开了门,我一步踏了进去,四面看了一看,只见一张椅子跌倒在地上,其他并没有什么异状,我望定了老蔡,开门见山地道:“老蔡,你有什么事在瞒著我?”老蔡神色一娈,道:“没有,阿理,我怎会有事瞒……著你。”他的态度,令我更是心中大为起疑,可是老蔡是看著我长大的,他实在不应该有什么事情要瞒著我的! 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望著老蔡,他的态度,显得十分忸怩不安,道:“阿理,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老蔡,有一个留著小胡子的男人,进了我们的屋子,你没有见到他么?”老蔡的面色,变得更加白了,他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发抖,道:“没……有。” 他口中虽然在说“没有”,可是他的神情。分明已表明他见到了那个人,但是,他 为什么又要代那个人隐瞒呢?如果说老蔡竟会和什么人串通来害我,那是不可想像的 事。 但是如今,这不可想像的事,已经摆在我的眼前。我“嗯”地一声。故意道:“那也许是我弄错了,你快睡吧,我还有事要出去。” 老蔡唯唯答应著,我装著疑心已然消解的神态,走出去了,在客厅中坐了一会,熄了灯,放重了脚步上楼梯,可是一上楼梯之后,又立即走了下来,隐身在黑暗之中,望著老蔡的房门。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蔡的房门,慢慢地打了开来,他的光头,探了出来。左右看了一回,又缩了回去。我清晰地听得他在说:“快走!”紧接著,一个人鬼鬼祟崇地从他的房中,走了出来,一看那人身形,我已经可以料定,那正是在田家惹我注意的那个人!我心中暗暗冷笑,仍然不动声色。那人出了老蔡的房间之后。轻轻地向前走著,我看他走出的方向,乃是向通向地窖的一扇门走去的,就悄没声地跟在后面。 果然,来到了通向地窖的门旁,那人取出了钥匙,将门打了开来。 我只感到一阵痛心,因为地窖的钥匙,也是由老蔡保管的,如今竟落在那个人的手中,那么,那人的行事,当然是全部和老蔡串谋好了的! 我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连老蔡也不能相信了,我还能相信什么人? 我一等那人,推开了地窖的门,立即一个箭步,窜了前去,在他刚要将门关好的时候,赶到了门前,伸手将门推住,冷冷道:“朋友,不必再玩把戏了!” 那人像是陡地吃了一惊,立即向下跃了下去,我只听得一阵“乒乓”之声。 地窖中漆也似黑,我站在门口,无疑是暴露了身形,因此,我也立即一跃而下,屏住了气息,厉声道:“这里并没有其他的出路,你还想能逃得出去么?” 我听得一阵喘息声,在我丈许开外,传了过来,我绕了一个半圆,虽然看不见什么,可是我根据声音的判断,已绕到了那人的身后,正当我要向那人扑去的时候,“拍”地一声,地窖中的电灯立即完了。 这一下变化,倒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首先向前,“呼”地击出一拳,立即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站在地窖门口的,正是老蔡。我后退一步,以背靠墙,准备迎接老蔡和那个人对我的攻击,可是当我看到了那个留小胡子的人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虽然我眼前没有镜子,但是我相信我的神情,一定是滑稽到了极点!那个留小胡子的男人,唇上的胡子已经不见了,黑眼镜跌在一旁,帽子也滚在一边,一头长发,虽然还穿著西装,但分明是一个女子。而且,这正是我的宝贝表妹红红,她正在用力地搓她的小腿,想是刚才摔了下来,跌得著实不轻!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大发脾气,可是我看到了两样东西,又将我的火气,消了下去。 我所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地窖中红红的行李,和一张帆布床。接著,我接触到了红红充满幽怨、含著泪水的眼光。 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你这算是什么呢?” 红红不回答,反倒“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望向老蔡,老蔡苦著脸,道:“红红一定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我一讲出来,她就跳海去。”我摇了摇头,道:“那么,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所屋子?”老蔡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红红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她穿的是我的西装,我立即又明白了,红红,在我和黄彼得讲话的时候,躲在衣橱中的是你?” 红红不望我,倔强地道:“是又怎么样?”
第四部:夜探巨宅见奇人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红红,今晚你已经有了冒险的经历了,以后还要怎样?” 她倏地转过头来,道:“你今晚还要到田宅去,我也要去!” 我几乎跳了起来,今晚我再进田宅,是犯法的勾当,黄彼得都不要他去,红红要去,这成甚么话?我沉著脸道:“不行。” 红红挣脱了我,一拐一拐地走到帆布床旁边,坐了下来。道:“不行就罢。” 我当然知道她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她要自己去,那比和我一起去更糟糕,试想,她如果出了甚么事,我能够不理会么? 我只得强忍了气,道:“红红,你听我说。”红红一拧头,道:“我不要听,我甚么都知道了!”我大声道:“既然你甚么都知道了,你难道不明白事情的凶险么,你为甚么还要生事?”她也毫不示弱地大声反问我:“你为甚么要生事,你是警官么?” 我反手一掌,打在一只啤酒箱上,将那只啤酒箱打得碎成片片,道:“你能么?”她冷笑了一声,道:“我会用脑筋,比你一身蛮力有用得多!” 我耸了耸肩,道:“好了,小姐,你的脑筋,用到印象派杰作上面去吧!”她瞪著眼睛望走了我,面上还带著泪痕,可是那样子倒像她是胜利者。 “你知道那纸猴子有甚么用处?你说!”她问道。 我怔了一怔道:“那……” “那甚么?”她冷笑了一声:“告诉你,那是一种‘通行证’,是某一种人的身份证明。” 我呆了一会,觉得她的推测,倒也不是胡来的,但我总不能承认她已摸到了事情的门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红红笑了,道:“我当然知道,从你对黄彼得所说的那些话中,我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梗概,整件事情,根本一线相通!”好家伙,她倒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我来了! 我索性也坐了下来,道:“好,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红红呶了呶嘴唇,道:“第一,瞎子于廷又,对你说的,全是真话。”我笑了起来,道:“第二?” 红红道:“你不要笑,瞎子说有一大笔无主的财富,我说是真的,那是因为瞎子死了,当然是因为有人不想这件事泄密的缘故。”我想了一想,道:“算是有理。”红红道:“第二,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今晚的鬼把戏,拆穿了说,十分简单,只不过是有人想田利东夫妻,不要再在那里住下去而已!”我真的有点吃惊了,这一点,我也曾想到过,我当真未曾想到红红还有那么强的分析能力。因此我立即道:“目的是甚么呢?” 红红更是神采飞逸,道:“目的当然是有人要利用这所大宅,那笔财富,就在这所大宅中!大概那笔财富,有几个人要分享,他们议定了一齐发动,所以相互之间,才用纸摺的猴子,表明身份。” 我不住地点著头。红红又道:“至于那个剩下一颗子弹,而不将你击毙的少女,我看,她是爱上了你。” “胡说!”我第一次对她的话。提出了抗议。红红叹了一口气,道:“我但愿我是胡说,表哥,你说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站了起来,踱了半晌方步,道:“红红,这不是闹著玩的!” 她摊开了双手,道:“我并不是在闹著玩啊!”我硬了硬心肠,道:“好,那你就跟我一齐去吧!”她整个人跳了起来,扑向我的身上欢叫著,跰跳著,我却和老蔡两人,相视苦笑!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来到了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门外。铁门紧闭,静到了极点。我握著红红的手,道:“红红,现在你要退却,事情还不迟。”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正在此际,我突然著到一条人影,自远而近,闪了过来! 我一见那条黑影来势如此快疾,便知道绝非普通的夜行人,连忙一拉红红,两人紧贴著墙壁而立,只见那人影,来到了田家的外面,停了下来,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啸声来。紧接著,只听得田宅中,也响起了一下相同的声音,那人一耸身,已经跃过了丈许来高的围墙,到了田家。我和红红,正隐身在墙下阴暗的角落中,那人行动,又像是十分匆忙,他显然未曾发现我们。 我低声道:“红红,你看到了没有,这些人,全都高来高去,连我也未必是他们的敌手,你还是快回家去吧!”红红一笑,道:“我知道,这些人都身怀绝技。但是他们能敌得过这个么?”她一面说,一面一扬手,我定睛一看,以见锁在抽屉中的那柄象牙的小手枪,不知在甚么时候,已被她取到了手中! 我知道那一定又是她逼著老蔡所干的好事,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你当真想将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心中才高兴么?” 她低声道:“你得原谅我,我在美国,有几个好朋友,大家都约定在暑假之中,要做一件最惊险的事,回到了美国之后,再相互比较,其中大家公认经历最惊险的人,立即可以成为英雄,我有几个好朋友,已经联袂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中去了,我这样做,算得了甚么?” 我呆了半晌,不禁无话可说。 的确,红红目前,硬要和我在一起,不但阻碍我的行事,而且对她本身来说,也极其危险。可是无论如何,总比逼得她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中去探险好得多!我低声道:“那你一切行动,都得听我的指挥!”红红喜道:“好表哥,我自然不会乱来的!” 她不会“乱来”!我只得苦笑了一下!我们在黑暗之中,又等了片刻,没有甚么动静,便悄悄地来到了大门口,大门锁著,但是却容易攀上去,我双足一顿,已然跃进了门内,红红则攀著铁枝,爬了上来,她行动倒不像我想像中的那样迟缓,不一会,我们已经在院子中了。我们以最轻的脚步,向大厅的门口走去,门锁著,我绕到了窗前,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湿毛巾来,将湿毛巾铺在玻璃上,轻轻一拍,玻璃便碎了,虽然在静寂之极的夜中,但用了这个方法,玻璃的碎裂,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用毛巾裹起了碎玻璃,抛向一旁,探手进去,拔开了窗栓,向红红一招手,便已从窗口,爬进了漆黑的大厅中! 几个小时以前,还在这里,亲眼看到过神秘的“灵魂出现”的现象,如今,四周围一片漆黑,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惧然之感,红红也紧紧地靠著我,我等了一会,不见有甚么动静,才从怀中摸出小电筒来。 红红靠得我更紧,身子在微徵发颤,不知她是害怕,还是兴奋。 我向她附耳低声道:“如果你去吃人部落的同学。作了人家的大餐的话,那你的经历,一定可以得冠军。” 她低声道:“快用电筒照照看,大厅中是不是有人。” 我一听得红红这样说法,心中不禁一动。照理说,如果大厅中,有第三个人的话,我应该首先能够觉察得出来,因为我是学中国武术的人,而中国武术注重“神”,就是心意上的敏锐反应,要有过人的耳力、目力,才能够在武学上有较深的造诣。 可是,我在那时候,却绝对没有大厅中有第三个人的感觉。 本来,我已经立刻要打亮电筒了,可是一听红红的话,我立即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万一有第三个人的话,我一亮电筒,岂不是等于暴露了目标,只得被人攻击? 我呆了一呆,以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你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红红的声音,在微微发抖,道:“你……在我的右边,可是刚才,我……我好像觉得有人紧靠著我,站在我的左面!” 我自度胆子极大,可是一听得红红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禁不住毛骨悚然,立即道:“别乱说。”红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我却并不是在……乱说!” 我握住了她的右臂,向旁缓缓地移动著,同时,我右手不断向外摸索著。 不一会,我便摸到了一张沙发的靠背,只费了几秒钟,我已经知道那是一张长沙发,我凭著记亿,想起了那一张长沙发的地位,便低声道:“我们先蹲在这张沙发背后再说。” 红红点了点头,我们两人,一齐在沙发背后,蹲了下来,我这才在沙发背后,探出半个头来,按亮了小电筒,向外照射。 小电筒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是已足够使我看清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缓缓移动著电筒,微弱的光柱,在一张又一张沙发上照射著,一个人也没有,当我将面前的部份,全都照射完毕,正想下结论。说大厅之中,并没有人时,突然觉出红红的身子,猛地一震。 同时,她握住我手臂的五指,也变得那样地有力,竟使我感到了疼痛,她喉间,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窒息了一样。 我正想问她是为了甚么时,小电筒一扬,光柱一侧,射到了我们背后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霎时之间,我只感到全身一阵发热,呼吸也不由自主,紧促起来。 我睁大双目,呆呆地紧盯著那张单人沙发,一动不动,嘴里更是说不出话来。 那张单人沙发,离我和红红两人所藏身的长沙发背后,只不过几尺远近,刚才,我照射著大厅,只是注意远处,却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的身后,如此之近的地方,会有人在!一点也不错,那个小沙发上,坐著一个“人”。我之所以在如今,覆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在人字,加上了一个引号,那是因为,在我藉著小电筒的光亮,看到这个人的一刹那间,我起了一种那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鬼的感觉!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呆得多久,至多也不过三秒钟,我立即手臂一震,先将红红整个人,挥过了沙发,然后我陡地站了起来。我发觉红红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人都软了。这实在是很难怪她的,我一生经历如此之多,那时候心中也不禁怦怦乱跳。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是一个女子。她穿著一身雪白雪白的纱衣服,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重白色的烟雾之中。而她的面色,也是那样苍白,以致令得人在向她一望之际,根本来不及去辨别她是老是幼,是美是丑,心中便生出了一阵寒意。而更令得人心悸的,还是她的一对眼睛,在电筒的微光之下,她的眼珠,完全是停住不动的,死的一样!我站了起来之后,左掌当胸,电筒的光柱,仍然停在她的身上。她忽然微微地抬起头来,面上仍是一点神情也没有,眼珠也仍是一动不动,发出极低声音来,道:“请坐啊!” 我身子紧靠著沙发,红红则已经爬了起来,跪在沙发上,道:“你……是人是鬼?”那少女仍是用那种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道:“你说呢?” 红红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沉声道:“小姐,你当然是人,又何必扮鬼吓人?”这时候,我已经定下了神来,我以为我一言揭穿了对方的面目,对方一定会难以再扮得下去。 怎知那女子面上仍是死板板地,毫无表情,甚至那眼珠也不转动一下,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和我作伴么?”我凝神望著她,突然之间,小电筒向前,疾伸而出,同她肩头上撞去。 我撞的是她肩头上的“肩井穴”,如果撞中的话;会在双臂,产生一阵剧痛,即使是一等一的硬汉,也不免呻吟出声的。 可是,在我的小电筒,撞中了她的穴道之际,却只感到软绵绵地,像是撞在一团棉花上面一样,她仍然坐在沙发之上不动,宛如完全没有事一般。 红红低声道:“她是鬼,说不定就是萝丝!”那女子忽然道:“谁在叫我?” 我只感到背脊上的凉意,在逐渐增加! 红红道:“你真是萝丝么?”那女子道:“人家这样叫我!” 我心中迅速地转著念头,眼前这个女子,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她是鬼魂,虽然眼前的情形,十分相类,但是我却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另一个可能,她是一个在中国武术上,有著极其深湛造诣的人,因此,才能够在连身子都不动一动之际,将我攻向她的力道化去。 我觉得第二个可能,更其接近事实。因为,自从瞎子于廷文,揭开了这一连串神秘事件之事以来,我已经遇到了不少武术高强的人,再遇上一个,当然并不出奇。 我冷笑一下,道:“小姐,你装得很像,但是你却实是弄错了,我们两人,非但不怕鬼,而且,你如果是鬼的话,我们两人,还会感到极大的兴趣哩!” 我这句话一说,那女子的身子,开始动了一动,我立即又道:“你失策了,你吓不走我们!” 那女子道:“好,那么,我便赶走你们。” 我低声一笑,道:“小姐,这屋子是有主人的,你不怕惊动主人么?”那女子陡地站起身来,手一挥,两只手指,发出轻微的“拍”地一望。眨眼之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四面传了过来,我立即转头看时,只见四个黑衣人,已经走了近来,每个人都蒙著面。我感到了处境的危险,但是我却维持著镇定。红红的面色,异常激动,她已经举起了手枪,可是,她刚一扬起手来,只听得“刷”地一声,一条又细又长的软鞭,斜刺里飞了过来,鞭拍在枪身上一卷一抖,枪已脱手飞去!红红不由得大吃一惊,低呼道:“表哥!” 我向她瞪了一眼,索性坐了下来,道:“不错,小姐,我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究竟是甚么事情,你和我说清楚了,我马上就走。”那女子站了起来,我心中立即一动。 她坐在沙发中,我根本不可能认出她是谁来。可是她一站起来之后,颀长的身形,长发披肩,分明就是我几乎死在她车下的那个少女! 只见她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顿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定睛一看,心想:取下了那层极薄的面具,果然是她! 只听得她道:“我们已经不只一次地警告过你,我也已经可以有过一次取你性命的机会,你不应该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道:“是。” 那少女又道:“你也不是初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何以不知道硬要管人家的事,是犯了大忌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的好朋友郭则清,只怕从今以后,要成白痴了!” 那少女耸肩一笑,道:“如果你想追究这件事的话,那么,你和你的表妹,都可能成为白痴!”老实说,这时候我心中,实是十分怨恨红红。如果不是她在侧,我一定已经和他们动起手来了,可是如今有红红,我如果与他们动手,那么,谁来照顾红红呢?我又向红红瞪了一眼,红红也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意,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委屈,那少女顿了一顿,又道:“好了,你是明白人,我们也不必多说了,我本身自然不足道,在你身旁的四个人,他们的名字,你大概也曾听到过,崇明岛神鞭三矮子,你听到过么?” 我向旁一看,那三个矮子,就是曾在郭则清遇狙之处,向我进攻过的三人。 崇明岛神鞭三矮,出鞭如电,那是长江下游,出了名的人物,也是青帮在长江下游的头子,我抽了一口气,道:“幸会,幸会。” 那少女又向另一人一指,道:“这位乃是地龙会的大阿哥 ” 她只讲了一句,我不由得失声低呼,道:“就是在上海独战薄刀党,令得黄金荣刮目相看,待为上宾的那位么?” 那是一个方面大耳,神态十分威严的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他向我拱了拱手,那少女道:“卫先生,你知道你是闯不出去的了?”我不愿认输,但是我却不得不面对事实,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红红自然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是代表了甚么,她只是大感兴趣她听著,甚至忘了惊恐。 那少女又道:“卫先生,家父敬你是一条汉子,因此尽可能不愿与你,十分为难。” 我连忙道:“令尊是谁?” 她淡然一笑,道:“家父姓白。姓名向无人知,人人称他为白老大。” 我不得不呆了半晌,才道:“失敬,失敬。” 白老大乃是青帮在中国大陆上,最后一任的总头目,多年来,生死未卜,我也是直到几天前,才在神鞭三矮子的口中,知道白老大未曾死去。 白老大可以说是奇人中的奇人,有关他的传说之多,是任何帮会组织的头子所没有的。 中国民间的秘密帮会,本来就是一种十分神秘,而近乎了不可思议的异样社会形态,白老大便是在这种社会形态中的第一奇人。 (我要请读者注意的是,我所提到的中国帮会组织,绝不同于现下的一些黑社会人物。那样专门欺负擦鞋童、舞女、向弱小的人敲诈,他们只是一些人渣而已,和中国帮会的组织精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白老大之奇,乃是奇在他一个人,像是两个人一样。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白老大会“一气化三清”,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我是说白老大一方面,是青帮最后一任的首领,而且是中国帮会之中第一人物。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却又是好几个国家的留学生。据我所知,他不但有电力博士、物理博士、化学博土、海洋博士等衔头,而且还曾经出过好几本诗集,和在美国学过交响乐,充任过一个大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 如今,我却面对著他的女儿,而且,老实说,听得她说白老大称我是一条汉子之际,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这是一个不易得到的荣誉。 白小姐道:“今天晚上,我可以作主,由得你们离开这里,但如果你再一次落入我们手中之际,我们就不客气了。”我想了一想,道:“白小姐,有一件事我很不明白,像打死于瞎子,打伤小郭,这都不是白老大素昔的行径!”白小姐略顿了一顿,才道:“不错,这些事,都是我哥哥主持的 这你不必多管了,刚才我所说的,你可能做得到?” 我向四周围看了一看,苦笑道:“我可以不答应?” 白小姐向我嫣然一笑,她是十分美丽的少女,这一笑,更显得她动人之极。 我本来已经拉著红红的手,向外走去,这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道:“白小姐,敢问芳名?” 她怔了一下,像是不提防我会发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的,向我望了片刻,才道:“我叫白素。”我一笑,道:“差一点就是白蛇精了。”她又同我笑了一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宁愿多在大厅中耽上一会,而不愿骤然离去,白素望著我的眼色,也有点异样。 红红在一旁,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道:“今晚已经完了。” 我向白素点了点头,道:“白小姐,再见了。” 白素的声音,十分惆怅,道:“卫先生,我们最好不要再见了。”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绝对不再去管他们的事。在当时,我心中也的确已经决定,不再去管他们了,你不能设想和白老大作对,会有甚么后果的。可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因为一件意外的事,却改变了我当时的决定,终于使我不得不卷入这个漩涡之中。 白素讲完了话之后,已经转过身去,神鞭三矮将手枪还给了红红,和地龙会的大阿哥,也立即悄没声地,向后退了开去,我和红红,仍然由窗口中爬了出去,来到了大铁门附近,我回过头去,见到白素站在窗口,她一身白纱衣服,映著星月微光,看来十分显眼。 我和红红,从铁门上攀了出去,红红落地之后,第一句话,便对我说道:“我的判断没有错。”我向她望了一眼,道:“甚么没有错?”红红幽幽地道:“那个美丽而又神秘的女孩子,她的确在爱著你。”我立即道:“不要乱说。”红红道:“你其实早已同意我的话了,又何必反斥我?” 我感到了无话可答,只是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别多说了。”红红道:“你难道真的不再理会他们的事了么?”我点头道:“不错,你不知道白老大是何等样人,我实在不想和他作对。”红红道:“原来你怕事。”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不必激我,白老大也不是甚么坏人,他讲义气,行侠事,是中国帮会中的奇才,我相信他们如今在做的事,必与社会无害。”红红冷笑了一声,道:“我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不禁一怔,道:“为甚么?”红红道:“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极有可能,成为白痴,这难道和社会无害么?扮鬼骗人还有那位无缘无故死亡的萝丝。甚至那位飞车而死的花花公子。只怕都有关系!” 我正待出声回答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接口道:“小姐,你的推理能力,令我十分佩服!”那声音突如其来,我和红红两人,都吓了一跳,这时候,我们正在一条十分静僻的街道上,在路灯之下,有著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就在一张长椅之上,一个人以十分傲然的姿态坐著。 他穿著一身白西服,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十分英俊。 他一面在说话,一面正在抛动著一顶白色的草帽,他的一身装束,使人会误会他是一个富家公子。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他绝不是那类人,因为他的面上,带著一股英悍之气,绝不是满面病容,无所事事。整日徵逐酒色的二世祖所能有的,我和红红,立即停了下来。 红红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仍然坐著,像是大感兴味地向红红上下打量了几眼,那种眼色,就像红红是他手中的草帽似的。 我不想多生事,拉了拉红红,道:“我们走吧!”那年轻人却懒洋洋地道:“卫先生,你何必老远地赶回家去?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一听他这句话,面色便自一沉,道:“朋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年轻人突然扬声大笑了起来,手一抛,那顶草帽落到了他的头上,他一手插在裤袋之中,骄不可言地站了起来,道:“我是说,你不妨就在这里休息 永远地休息。”我一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法,心中也不禁大是生气。我从来也末曾遇到过一个人,态度如此之狂,讲出话来,挑衅的意味如此之浓的,即使是以前的对头,“死神”唐天翔,也不见得这样骄狂! 当下我乾笑了一下,道:“原来是这样,谁令我能达到永远休息的目的呢?”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双肩抖动,不但骄狂,而且显得他十分轻浮,我开始更不喜欢他起来,只听得他道:“我……” 我冷冷地道:“我们不必说话绕弯子了,你想将我打死,是不是?” 那年经人伸手在衣袖上略拍了一拍,拍去了一些尘埃,若无其事地道:“正是。”我回头向红红望丁一眼,只见她正瞪大了眼睛,望著我们两个人,我连忙示意,叫她向后退开去,红红还老大不愿。 等红红退开几步之后,我才道:“那么,你就该下手了!” 他又耸了耸肩,道:“卫斯理,你若是死了,不知死在谁的手中,岂不是可惜?” 我早已看出眼前这年经人,有著极度的自大狂,自以为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一直不问他是何等样人。如今,他那一句话,分明是要我向他询问他的身份,我因为心中对他的厌恶,越来越甚,所以连这一点满足,都不让他有,只是冷笑道:“什么人都一样,还不快下手么?” 那年轻人浓眉一扬,面上现出怒意,“哼”地一声,道:“你当真不知死活么?”我也冷笑了一声,道:“你既然找到了我,就该知道卫某人是怎样的人,想我对你叩头求饶么?别做你的大梦了!” 那年轻人更是满面怒容,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我听得他才踏出一步之际,全身骨节,发出了一阵极是轻微的“路格”之声。 我心中不禁猛地一怔,暗暗惊叹道:“这家伙在武术上的造诣好深!” 我立即后退了一步,身形徵矮,左掌当胸,掌心向下。这乃是寓守于攻之势,我知道我们两人之间,恶斗难免,但是我却要等他先出手,以逸待劳。他跨出了一步之后。身形一凝,陡然之际,我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他已经向我扑了过来! 我立即身子向旁一闪,避了过去,但那年轻人出手。好不快疾!就在我闪身避开之际,手臂上一阵疼痛,同时,“嗤”地一声,衣袖已被抓破,手臂上也现出了三道血痕! 那年轻人的动作,快到根本不容我去察看手臂上的伤势究竟如何,就在我向旁闪开之际,他整个身子,强向外一扭,竟然硬生生地转了过来,又已向我扑到。我一上来便已被他制了先机,知道如果再避下去,更是不妙。因此,就看他扑过来之势,身子微微一侧一俯,左臂一伸,突然向他拦腰抱去!这一下怪招,果然令得他呆了一呆! 我也知道,这一抱,绝无可能将他抱中,而且,就算将他抱中了,他只要一用力,我的手臂。反而要被他打断! 但是这一下,却有分散对方注意力的好处,无论对方如何精灵,也不免一呆。像这样的招式,我共有三招,乃是我大师伯因为感谢我救了他恩人的儿子,“死神”唐天翔,特地授我的。我大师伯武术造诣极高,那三招,乃是他经过了无数次恶斗之后所创出来的,叫作“幻影三武”,这三式中,所有的怪动作,都只不过是眩人耳目,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而已。 当下我见对方,略呆了一某,立即足下一滑,欺身向前,在他的身旁,疾擦而过,反手一掌,已向他的背后,拍了下去! 那年轻人的身手,实是十分矫捷,我一掌才拍下。他已经陡地转过身来,扬掌相迎,我左手左脚,一齐向上踢出,攻向他的胸部,使出了“幻影三式”中的第二式。 他身子向后一仰,我哈哈一笑,右掌“砰”地一声,已经击中了他的腰际! 那一掌,我用的力道极大,击得他一个踉跄,向外跌了出去! 我心中不禁暗赞大师伯这“幻影三式”之妙,而对方攻出一掌一脚,却全是虚招,待对方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之际,右掌却已经趁虚而入!中国武术,不是只凭蛮力,最主要的,还是无上的机巧,在这“幻影三式”中,又得到了证明! 当时,我一掌将那年轻人击出,心中十分高兴,只当对方,虽然趾高气扬,但是却只是无能之辈,所以并没有立即追击。 要知我这一自满,却是犯了错误,那年轻人一退出之后,面上的神色,变得狞厉之极,咬牙切齿,双足一顿,身子立即弹了起来,我眼前人影一晃间,他已经向我,一连攻出了三四掌!我连忙摇身以避,一连退开了四五步,方始将他那一轮急攻,避了开去,他纵身一跃,追了上来,我身子陡地蹲了下来,左手支地,整个身子横了过来,双腿一齐向他下盘、疾扫而出! 这一招,类似“枯树盘根”,果然,使得他双足一蹬,向上跃起了两尺。可是,这却是“幻影三武”中的第三式。双腿扫到一半,突然一曲,人已站起,不等他的双掌拍下,我头顶已重重地撞中了他的小腹! 我这一撞,不是我自夸,那年轻人口中发出了一下极是痛苦的怪声,整个身子,立即向外跌翻了出去!但是我仍然不得不承认他武学造诣极高,因为他经我如此重击,在跌翻出去之后,竟然并未重重地跌倒在地,身子一挺,重又站在地上! 我看出他面色铁青,眼中杀机隐射,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 中国武术,讲究一个“气”字,双方动手之际,一不能气馁,二不能气散,三不能气躁,而在狂怒之下,则容易气躁气散,所以我有心要将他激怒,一声长笑,道:“朋友,我甚至没有躺下,更谈不上永远的休息了!” 我只当我这句话一说,他更会立即大怒,狠狠地扑了上来。怎知我的估计,完全不对,我并不知道他性格的阴鸷深沉的一面,他一听了我的话后,面上的怒容,反为敛去,换上了一副极其阴森的面色。 我的话,反倒提醒了他,我并不是像地想像中那样容易对付的人物!只听得他道:“卫斯理,你的确名不虚传!”我略一抱拳,道:“不敢!” 他“哼”地一声,道:“拳脚上已见过功夫了,不知你兵刃上如何?”我心中一凛,本来,我以为他连吃了两次亏,应该知难而退了!而我也的确十分希望他知难而退,因为那“幻影三式”,本是以转移对力的注意力取胜,一次使过之后,并不能反覆施为,第二次就不灵了。 而那年轻人,被我一头撞中了小腹之后,片刻间,便能神色自若,可知他一定是大有来历之人,武术造诣,也是极高,再要拼斗下去,不知谁胜谁负,而我却不只一个人,还有红红,需要我的保护! 因此,我怔了一怔,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摆手向后,向红红示意,叫她取出手枪来。 红红十分聪明,立即取出那柄象牙柄的手枪,对住了那年轻人,道:“好了,别打了!” 那年轻人怔了一怔,一伸手,除下草帽来,向红红弯腰鞠躬,道:“遵命,小姐。” 可是,他一个“姐”字刚出口,手一挥间,那顶草帽,“嗤嗤”有声,向红红直飞了过去! 我连忙叫道:“快让开!” 红红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而且,在她眼中看来,飞过来的,只不过是一顶草帽而已,草帽又焉能伤人? 所以,她对我的警告,并不在意,我心中大急,一个侧身,待向她扑去时,眼前晶光一闪,“霍”地一声,急切间也看不到对方使的是什么兵刃,已然向我攻到,同时,我也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 我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心中更是慌乱!不错,那年轻人所抛出的,只是一顶草帽,但红红也有可能受伤的。 红红受伤,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在草帽的帽沿上,可能镶有锐利的钢片;其二,如果草帽恰好擦中她的要穴,她也不免受损。 武侠小说中的所谓“飞花伤人、摘叶却敌”,那是经过了艺术夸张,小说家的想像力之外的说法,当然不能想像一片树叶,向人抛去,便能制人于死命。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如果力道运用得巧了,极其轻巧的东西,便可以使钜大的力量消失。我们可以举一个例,一个体重二百磅,浑身是肌肉的大汉,力道自然是十分强的,但是如果能令得他身子一部或全部发痒的话,那么他全身的力道,也会完全消失了,比你狠狠地打他,还要有用。当时,我并不知道红红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的伤害,但从她那一声惊呼来看,她毫无疑问,是碰上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所以,当我心中一慌,连忙向后避开时,不免慢了一慢。而我在那一慢之际,我左肩之上,已经感到了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我当然知道已经受了伤,在当时的情形之下,我实是自保无力,实在没有法子,再去照顾红红,我身形疾晃,向后疾退而出。 在我退出之际,那百忙之中,向红红看去,只见她左手捧住了右手脉门,那柄手枪,落在她的脚旁,面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色。 就在那一瞥间,我已经放下心来,因为我知道,红红并没有受什么伤,帽沿上,并没有镶钢片,只不过是在草帽疾飞而出之际,帽沿恰好在她右手脉门上擦过,那一擦,已足够令得她右臂发麻,弃枪于地上了口我心中一定神,精神为之一振,将手按在腰际,身子再向后退了开去。 才退到一半,手臂一振间,已经将我一直缠在腰际,备而不用的那条软鞭,挥了出来,向前挥出了一个圆圈,将自己全身各个要害护住! 这时候,我才看清,那年轻人所用的兵刃,乃是一柄西洋剑。但是剑身却是只不过两尺长短。他那柄剑,分明是西洋剑中的上品,剑身柔软之极,在挥动之际,也可以弯曲得如同一个圆圈一样,极之灵便。 他见我挥出了软鞭,身形略凝,但立即又向我刺了三剑,剑剑凌厉无匹。 那三剑,却被我挥鞭挡了开去,我们两人,各自小心翼翼,片刻之间,已然各攻出了十来招。仍然是难分难解。 我心中正在设想,用什么方法,可以出奇制胜之际,突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一听得脚步声,心中还在暗忖,如果来的是巡夜的警察的话,我和他的打斗,可能就此不了了之,因为谁都不会和警方惹麻烦的。 因此,我也希望有警察前来,将我们这一场打冲散,可是,脚步声迅即来到了近前,我回头一看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疾奔而来的三人,身形十分矮小,简直就像是三个小孩子一样,不是别人,正是神鞭三矮!那年轻人一见神鞭三矮赶到,出手更是狠辣,剑光霍霍,每一剑,都是攻我的要害之处。神鞭三矮到了近前,略停了一停,“呼呼呼”三声,三条长鞭,挥了起来,向我头顶,直压下来!我本来就不知道那年轻人的来历,神鞭三矮赶到之际,我还只当他们会顾及江湖规矩,不会出手对任何一方,加以帮手。 可是如今,看他们毫不犹豫,使出鞭向我招呼的情形,分明是和年轻人一伙!我心中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 就在神鞭三矮那三条神出鬼没的长鞭,挟著“呼呼”风声,将要鞭到我身上,而我在眼前的情形之下,绝无可能再去对付他们之际,那年轻人突然喝道:“你们不要动手,由我来收拾他!”神鞭三矮答应了一声,道:“是!”那三条软鞭。本来离我头顶,已不过两尺,可是随著那一个“是”字却又倏地收了回去。 他们三人,长鞭一收之后,立即身形一晃,已闪开丈许,将红红围住。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更加大急,连忙侧头去看红红时,只觉得颈际一凉,那年轻人的剑尖,已经递到了我的咽喉!我连忙上身向后一仰,一鞭横挥而出,总算勉力避开了这一剑,但是一条领带,却已被削去,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避开了这一剑之后,我身形疾退,只见神鞭三矮一围住红红,并没有什么动作,心中才略为放心了些。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神鞭三矮一旦出现,实是有败无胜了!
第五部:七帮十八会的隐秘
因为,即使我能够胜得过这个年轻人,神鞭三矮,也不肯轻轻放过我。 从刚才,那年轻人一句话,神鞭三矮立即听从的情形来看,我对那年轻人的身份,已经略为猜到了一些,他极可能就是白素的哥哥,白老大的儿子,将郭则清打晕的凶手! 我软鞭霍霍抖动,尽展生平所学,两人又斗在一起,片刻间,又是十七八招。 只听得那年轻人厉声道:“去了他手中软鞭!”那年轻人一言甫毕,“刷刷”两声,两条长鞭,已经向我的软鞭上,压了过来,当真是其快如风,其疾如电,来势凶猛之极。 这一下变化,实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尚不容我转念去应付,手上一紧,我的软鞭,和另外两条疾挥而至的长鞭,已经缠成了一齐,一股大力,将我软鞭,扯了开去。 我的右臂,当然也跟著向外一扬,也就在此时,那年轻人手中西洋短剑向前一伸,已经抵住了我的胸口!剑尖刺透了衣服,触到了皮肤飕飕地,使人感到了死的威胁!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已经没有再还手的余地,索性右手一松,弃了软鞭,双手垂了下来。 那年轻人一声冷笑,道:“姓卫的,怎么样?”红红在一旁,想赶了过来,但是她只跨出一步,神鞭三矮中的另一个,一挥长鞭,她便已跌在地上,不等她去拾枪,另一条长鞭,又已将枪卷出两三丈开外! 红红大叫道:“表哥,这算什么?你常说你们动手,总是一个打一个,为什么他们这许多人,打你一个?”我冷笑一声,道:“红红,我和你说的,是行侠仗义的人物。”我并没有多说,只是这一句,已足够令得眼前这个占尽优势的年轻人难堪了!他居然还会面上略为一红,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事。他向红红望了一眼,红红已经爬了起来,向我走了过来,红红的帽子,早已跌了下来,露出了长发,她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并无惧色,我早说过红红十分美丽,这时候看来,更有一股英气。 那年轻人又不由自主地向红红看上几眼,红红昂然来到了我的身边,和我并肩而立,向那年轻人道:“你好不要脸!” 那年轻人面色一变,我连忙喝道:“红红!” 红红“哼”地一声,道:“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有这样的厚脸皮,敢将这一剑刺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剑尖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我又立即松气,剑尖又向前伸出了几分,始终紧紧地抵住我的胸前。 我沉声道:“红红,你根本不会武功,快离开这里吧!”红红一昂头,道:“我不走!”那年轻人面色一沉,道:“你想走也走不了!”我此际,已有八成肯定,那人是白老大的儿子,因此我立即道:“想不到白老大一世英名,竟然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那年轻人一听得我如此说法,面色又自一变,立即冷笑一声,道:“你倒聪明得很,但却也更不能留你的活口了,你认命了吧!” 红红一听得他如此说法,突然之间,尖叫起来,可是,她才一出声,神鞭三矮之一,立即一跃向前,掩住了她的口,神鞭三矮在长江下游,声名如雷,红红怎能挣扎得脱那矮子之手? 那年轻人向红红的面望了一眼,道:“先别弄死她!”那矮子道:“是。”那年轻人手腕一伸,眼看那一剑,立即可以刺入我的胸中!但也就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娇呼,道:“哥哥,住手!” 那年轻人一听那一声叫唤,面色一变,立时缩手后退,紧接著,人影一闪,白素已经赶到,她一到就问道:“卫先生,你没有事么?” 我冷冷地道:“没有什么,只不过领教了令兄的手段而已。” 白素立即转过身去,道:“哥哥,爹已经说过不要难为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一说,那矮子也立即将红红放了开来,红红奔到了我的身边站住。 那年轻人道:“这人留著,总是后患。” 白素道:“我不管,爹说不要害他,他也答应不再管我们的事,你就不该那样做!” 那年轻人尚未再开口,我已经抢先道:“白小姐,你错了!” 白素愕然地转过身来,道:“卫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道:“刚才,我的确已不准备多管闲事,因为我相信令尊白老大的为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但是我领教了令兄的手段之后,我却已经改变了主意,这是要请你原谅的!” 老实说,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一声不出。 但如果那样的话,卫斯理也不成其为卫斯理了! 那年轻人立即道:“妹妹,你听到了没有?” 白素道:“卫先生,我相信你不致于那么蠢!” 我冷笑一声,道:“白小姐,有时候,人太聪明了是不行的!”白素深邃无比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我,好一会,才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道:“哥哥,不管如何,事情由爹决定。” 那年轻人像是无可奈何,狠狠地向我瞪了一眼,道:“姓卫的,咱们走著瞧。” 我立即道:“姓白的,以后你最好不要打出令尊的幌子来,没地使令尊丢尽了脸面!” 那年轻人西洋剑一挺,又要向我刺了过来,但是却被白素一晃身形拦住。 他“哼”地一声,道:“你可得小心些。” 我又岂甘示弱?因此也立即回哼一声,道:“你也不能高枕无忧!” 他和我两人,又对望了好一会,若不是白素在一旁,我们两人,立时又可以拚斗起来。他将手中的短剑一弯,围在腰上,向神鞭三矮一扬手,道:“走!”四个人立时没入黑暗之中。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你的决定!” 我转身向我软鞭落地处走去,将软鞭拾了起来,并不望她一眼,又将那柄手枪,拾了起来,才道:“恐怕你要失望了。” 白素向我走近来,道:“如果你知道你的敌人,是如何众多,你一定会放弃你的主意了。” 我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触,道:“恐怕也不能够吧!”白素呆了一会,才道:“好,你能和江南江北,七帮十八会的人作对么?”我一听得白素,竟然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心头不由得突然乱跳! 要知道,沿著长江,江南四省,江北三省,有势力的帮会组织,人人都知道,那便是七帮十八会。其中上海、南京两地,便占了三帮九会,尚余的四帮九会,散处在其余各地。 这七帮十八会的人物,倒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不时争斗流血,而是和平相处,兼且相互相助的,这本来是中国帮会组织的第一要旨。当年,国父孙中山先生,曾在美洲,出任全美洲洪门的大龙头,鼓吹革命,这是孙中山先生看到了中国帮会的团结、行侠、扶弱、锄强的本质之故。 而今,白素竟说我若是和他的哥哥作对,敌人便是七帮十八会的人马,这人对天下之大不韪的罪名,老实说,我绝对担当不起!当下,我不由得呆呆地站著,出不了声。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看你就打消了本来的意思了吧!” 我还没有回答,红红已经“哼”地一声,道:“什么七帮十八会?便是七十帮,一百八十会,又怎么样?想欺侮人,就不行!” 红红的话,令得我心中一亮,同时,也使我下定了决心。 我沉声道:“我当然不会和七帮十八会的人马作对,但是如果七帮十八会的人马。被一个人操纵,而那人却又品行极坏的话,这件事我既知道了,便不能善甘罢休!” 白素向我缓缓地走了过来,在我面前三尺许站住,仰起头来望著我。 我可以看得出,在她美丽的眼睛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忧郁的神采。 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心中,对另一个人,有著极度的关怀的话,他的眼中,是无论如何,不会出现这种异样的光采的。 她朱唇微动,像是要讲话,但是却并没有说出声来,她举起纤手,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襟。又颓然地放下手来,长叹了一声,一言不发,轻过身去,身形晃动,白衣飘飘,转瞬间,她那窈窕的身形,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惆怅,怔怔地站在那里发著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呆了多久,直到红红“喂”地一声,我才猛地惊起。红红呶著嘴,道:“天快亮了,你还站著不走干什么?” 我抬头看天,果然已经发出了鱼肚白色,拉了红红的手,向前走去,天色大亮之际,我们已经回到了家中,我连凉也不冲,就倒头大睡。 我实在想痛快地睡上一觉,而且我的确也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但是,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这半夜功夫,重临田宅,我究竟有一点什么收获呢?我细细地想著,而且,迅速地对事情归纳起来,得出了如下的结论: 第一、事情的本身,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还不知道,但是却已经可知,那是江南江北,七省帮会人物,在白老大主持下的一次大集会。 第二、白老大可能已经不甚问事,实际上在指挥行事的,是他的儿子,那个狂妄狂性,阴险奸毒的年轻人。 第三、集会的日期是“十六”,地点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我猜想那“十六”,是阴历的十六,极可能是八月中秋的后一天,而集会则是以纸猴为记的。 第四、既然明白了是白老大主持其事的,那么,召灵专家杜仲的行径,可以说一点神秘也没有了,白老大在这许多年来,当然是一直藏在田宅的地底下,而萝丝与那个花花公子,大概都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冤枉死去的。白老大的学识,如此丰富,他要利用录音机,电晶体操纵的玩意儿,实是易如翻掌,不要说琴键跳动这样的小事,再惊人一点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而且,我已料到,田太太所听到的,一定是白素学著萝丝的声音,要他们搬家! 我也作出了决定,和以后行动的步骤。第一、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和白老大的儿子作对?他究竟是怀著如何的野心。 第二、这件事,已不是黄彼得的能力所能解决的了,我不准备再去找他。 第三、有一个原来是七帮十八会中,黄龙会中的头子,在此地一直很潦倒;是我一直在接济他,我要向他去问一下,我所料想的是不是对。 第四、在这几天中,我的行动要极端的小心,因为白老大的儿子,绝不会放过我的! 想到了这里,我才蒙蒙矓矓地睡去,一觉就睡到了傍晚时分,才睡醒了过来,而且还不是自然睡醒,而是被红红的尖叫声及敲门声所惊醒的! 我翻身坐了起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卧室的门,已被撞了开来。 门才被撞开,红红便跌了进来,她的后面,便是老蔡,两人都几乎跌了一交,方始站稳,我向红红望了一眼,不由得面上变色! 红红直趋我的床前,哭丧著脸,道:“我……我……”她话还没有讲完,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红红岂轻易会哭的人?我一见她进来时,便已经吃了一惊,那是因为她头上的头发,一根也不剩,已被剃得清光,比老蔡的光头更光! 如今,她又放声大哭,我怎能不吃惊,因为她还可能受了别的损害! 我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道:“红红,究竟怎么一回事?”红红哭道:“我一觉睡醒,头发就一根也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忙道:“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么?” 红红眨了眨眼睛,才明白我的意思,脸上略略一红,道:“没有。”我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老蔡在一旁道:“红红,没有了头发,哭什么?不是像那个尤什么纳了么?”红红啼笑皆非,哭丧著脸。 我道:“老蔡,别逗她了。红红,你平时可以戴假发,而且,你剃光了头,我们行起事来,也可以方便许多!” 红红一听我的话,喜得直跳了起来,眼泪还未乾,就笑了起来,道:“我们?你是说,你允许我参加你的冒险?” 我笑道:“你明知我不许你参加,也是没有用的,你不怕连头也在睡觉中被人割了去,就只管和我在一起好了!” 红红道:“我不怕。”我知道那件事,一定是白老大儿子的“杰作”,他知道我不会如此渴睡,竟在红红的身上下手,这得人真可以说是卑鄙到了极点!这种卑劣的行动,非但不会吓倒我 而且更令我愤恨! 我们草草地吃完了饭,红红忙著打电话,找美容院送假发来,我则换上一条短裤,穿著一件背心,拖著拖鞋,神不知鬼不觉,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路之上,我发现三次有人跟踪我,但是都被我摆脱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来到了一个木屋区中,天色已经黑了,要在这样的一个木屋区中找人,当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而我又不能行藏太露,直到有一个小姑娘肯为我带路,我才到了一间比所有的木屋更破败的木屋面前。 我在门口叫道:“秦大哥,秦大哥可在家么?” 叫了两声,才听得里面有人懒洋洋地道:“什么人,进来!” 我伸手一堆门,几乎将那扇门推落了下来,木屋中并没有点灯,一股腐味和酒味,中人欲呕,在一个不能称之为“床”的东西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正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一见是我,才“啊呀”一声,跳了起来,道:“原来是你,什么风吹来的?” 我笑了笑,道:“秦大哥,最近没有出去?” 那汉子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上那儿去?咱们不肯做偷鸡摸狗的事,在这里那能活得下去?兄弟,你大哥喜欢说实话,这几年来,要没有你,大哥只怕,早已经就死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酒气喷人,我知道他这一发起牢骚来,就没有完。 实际上,也难怪他发牢骚的。他是一个十分耿直的人,黄龙会原是在日本鬼子打进中国的时候才成立的,是一支以帮会形式组织的抗日游击队,活跃在浙江山区,实在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也不知杀了多少日本鬼子。胜利了,他不会吹牛拍马,不会欺善怕恶,自然当不了官,只是在山区,守著那十几亩薄田,黄龙会的会众,也已星散。 来到了这里,空有一身本领,但是人生地疏,又有什么用处,所以生活便一直潦倒不堪。这人也真有骨气,一不偷,二不抢,不是到饿极了,也绝不来找我,当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我当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秦大哥,是没有出去,也没有人来找你?”他怔了一怔,道:“咦,兄弟,你怎么料事如神?前四天,真的有人来找过我。”我心中大喜,忙道:“秦大哥,什么人,找你什么事?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快告诉我!”秦正器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兄弟,你大哥十年来,蒙你帮了不少忙,本来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你并不是七帮十八会的人物 ”他讲到这里,便摇了摇头。我立即道:“秦大哥,我就是敬你这份为人,但如果你知道了原委,一定会告诉我的了!”接著,我便将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了他听!他还没有听完,便又大骂起来,将浙江土话中所有的骂人字眼,几乎全部说完,才一拍“桌子”,那张“桌子”木来就不成其为桌子,经他一拍,立即散成了几片木片!我心中暗自庆幸他这一拍,不是拍在他所住的“房子”上,要不然,木屋也要散成木片了!他骂了半晌,气仍未消,道:“原来白老大生了这样的一个儿子,兄弟,你猜得不错,四天之前,有两个人,打著白老大的旗号,为我送来了两只纸摺的猴子,说是八月十六,七帮十八曾尚存的首脑人物,即使远在天边,也会赶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集会,除青帮、红帮、洪门会、天地会、兄弟会之外,其他帮会,只准两个人去参加。”我连忙又道:“是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秦正器又骂道:“操他祖奶奶,还不是为了几个肮脏钱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秦正器的话,令得我心中猛地一动,于廷文的话,立即又在耳际,响了起来:“有一笔财富,可以说是无主的财富……”我连忙问道:“什么钱,秦大哥,你说说!”秦正器道:“什么钱,我也不清楚,黄龙会本来就是一个穷会,不像人家那么有钱,来的人说要带上那块破铁片,我便知道是为了那笔钱了!”秦正器的话,更令得我如同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道:“什么破铁片?”秦正器转过身去,床板掀了起来,在一大堆破烂衣服中翻了半天,才取出了巴掌大小,半寸厚薄的一块钢板来,“当”地一声,抛在地上,道:“就是这个!”我连忙拾了起来,道:“秦大哥,你且点著了蜡烛!” 秦正器又找了半天,才找到火柴,点著了蜡烛头,我就烛火一看,只见那钢板的形状,十分奇特,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形状来。而在钢板的两面,都有字铸著,字句无法连贯,是些毫无意义的单字。我看了一会,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器道:“好多年了,时势变了,七帮十八会的人,有过一次集会,大家都说老家耽不下去了,要走,还要将钱带走,又怕各自分散力量小,便将所有的钱,一齐集中起来带走,黄龙会本来没有钱的,但总算承蒙其他的帮会看得起,也算有黄龙会的一份,准备时势平静了之后,再将钱运回来大家分开。” 我一面听,一面心中,暗自吃惊。中国的帮会组织之中,像黄龙会那样的穷会,乃是绝无仅有的现象,大多数都是积存有巨量的金钱,每一帮都有司库管理著这笔财富的,七帮十八会,这将是数目何等惊人的金钱,这样大数目的金钱,的确可以使人犯任何的罪了! 秦正器续道:“七帮十八会中,当然是青帮最有钱,大家当时便不记数目,将所有的积存,都交到了青帮的司库手中。” 我问道:“那和这块钢片,又有什么关系?” 秦王器道:“兄弟,你听我说,你知道,各帮会的司库,在帮会中地位既高,而且身份又极其神秘,那青帮的司库,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他,嘿,真是一条好汉子,他当众宣布,藏钱的地点,他已经找妥了,他将埋钱的地点,铸在一大块钢板之上,当场将钢板,击成了二十五块,分给七帮十八会的首脑,不是七帮十八会的首脑齐集。便不能找到地点!”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我说那司库是好汉子,惊人的事情,还在后面哩!” 我已经被秦正器的叙述所吸引,听得出了神,忙道:“还有什么惊人的事情?” 秦王器道:“当时,由青帮的司库去负责处理这件事情,大家等了二十多天,青帮的司库才回来,他说,这笔钱,是千千万万帮会的兄弟的,因为数目太大,他怕会有人起异心,所以,将带去的十个人,一齐杀了!”我听到此处,不由得低呼了一声,秦正器道:“当时,大家也是哗然。因为他所带去的人,各帮各会都有。但是,青帮司库却立即道,他自己回来,并非偷生,只不过是为了要将这件事,向大家报告而已!当时,他便说连他自己,也不能例外,要自刎而死,大家都知道他杀那十人,原是为了七帮十八会的帮众会众著想,那里肯由他自杀?但是他却执意要自杀,说不如此,不足以明志。” 我点头道:“不错,确是一条硬汉,后来结果怎么样?” 秦正器道:“结果,大家不让他死,他便以尖刺,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我尖声道:“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秦王器道:“是啊,他自从瞎了眼睛之后,就算不死,就算二十五块钢板,一齐落到了他的手中,也一定无法找到藏钱的所在了!” 我听到了这里,已经明白于廷文是什么人了! 他当然就是当年那个青帮的司库!我不禁感叹金钱的诱惑力之大!我相信于廷文当年,的确丝毫也末曾有任何私心,要不然,他当然就可以带著那些钱,远走高飞,谁也奈何不得。 但这许多年来,他一定连做梦都想著这一笔钱,终于禁不起诱惑,而决定偷偷地将之起走,他又知道大集会在即,所以了心急起来,找到了我。 他之死,当然是因为他的秘密被泄露了的缘故,我对他的死,绝不同情,而且还对他居然以这种事来找我合作而气愤。 但是,我对于害死他的人,却更具愤恨,因为害死他的人,分明是想在于廷文的身上,拷打出这个秘密来,所以于廷又才会死得如此之惨。 而郭则清是不幸作了牺牲品,卷入了一场和他完全无关,只怕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漩涡之中! 我在呆呆地想著,秦正器自顾自地说著,道:“从那次大集会之后,不到半年,便什么都变了,走的走,逃的逃,谁知道谁在那里?白老大忽然想要分那笔钱,一定是他那龟蛋儿子的主意,我想,人是找不齐了,像我那样,如果不是命硬些,有十个也死了,谁还会知道我那块钢片的下落?” 我走了定神,道:“那你去不去参加这一次的集会?”秦正器道:“自然去,不当著白老大的面,骂骂那小王八蛋,我也不姓秦了!” 我连忙道:“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秦正器道:“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道:“如今事情还不在于这笔钱能不能找得到,而在于白老大的儿子,得到了这笔钱后会来作些什么坏事!这件事,我决定管上一管!” 秦正器道:“当然要管。但是如何入手啊?” 我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和你身材差不多,当年大集会,至今已有多年,样子变些,谁也认不出来,来找你的那两人,当然是小角色,只见你一次,也不会将你的样子记在心中,我化了装后,你将纸猴子和那钢片给我,我去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参加那次集会!” 秦正器听了,呆了半晌。 我又道:“我都想过了,我有一个朋友,是一国的外交官,前一个月,调到这里来了,你躲在他的领事馆中再安全也没有了!” 秦正器又呆了半晌,才道:“外国人,可靠么?” 我所说的那位朋友,就是“钻石花”那件事中的G领事,因此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可靠!” 秦正器自袋中摸出了两只纸猴子来,连那片钢片,一齐放在我的手中,望了我半晌,道:“兄弟,你可得小心啊!”我道:“我知道,如果分到了钱,我如数交给你。”秦正器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黄龙会本来是穷会,也不会稀罕别人的钱,你再说一个钱字,我将你从山上叉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当年为于廷文所藏起的那笔钱,即使分成了二十五份,也是惊人已极的数字,但秦正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小心将钢片和纸猴子藏好,连夜和他去找G领事,G领事自然一口答应。我知道将秦正器安排在那种地方,当然是万无一失,便回到了家中,红红早已在门口等著我,她头上已戴上了假发,但是那假发却是金黄色的! 她一见我便叫道:“可有什么进展?”我笑道:“金发美人,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不敢将我在这几个小时中获得的成绩,讲给她听,因为冒秦正器之名,去参加七帮十八会的大集会,这岂是闹著玩的事情? 我看出红红的面色似是不十分相信,但是她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很高兴地,一蹦一跳,走了开去。 第二天,我看了报纸,果然田利东夫妇,已经离开了那一所巨宅,到欧洲去游玩去了。 普通人看到这样的一则“时人行踪”,那里会想得到其中有这样惊人的内幕?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每天到医院去看小郭,小郭并无起色,到了第四天,阴历已经是十四了,却突然出了事。 中秋节在当地来说,是一个十分热闹的节日。 这几天,红红似乎将整件事情忘了,从十三开始,她便和老蔡两个人。忙著在天台之上,张灯结彩,到十四,她叫我上天台去看,我几乎笑断了腰。那是中西合璧,不知像是什么东西的布置。 当然我也很喜欢过中秋节,但是这样的过法,我却不敢赞同。 红红叫我上天台去是七点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来叫我的时候,我正在为闹钟上炼。 等到七点半钟,我听得老蔡在大声地叫著“红红”,我并没有在意。 五分钟后,老蔡推开了我的书房门,张望了一下,我回头道:“红红没有来过。” 老蔡咕叽著道:“奇怪,她上那里去了呢?”那时候,我仍然没有在意,还是自顾自看我的书,实际上,我看书也看不进去,因为八月十六,就在眼前,这一次,只怕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冒险生活之中,最惊险的一次,我只是在盘算著如何应付,才能顺利渡过难关。 八点,老蔡叫我下楼吃饭,只有我一个人,我问道:“红红呢?” 老蔡双手一摊,道:“不知道她上那里去了。”我道:“你一直没有找到她?” 老蔡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开始感到事情有一些不妙,立即放下筷子,奔上天台。天台上,满地是彩纸,有一张红纸,只剪到一半,剪刀也就在纸旁,显然,红红离开得十分匆忙。 我细细地想了一想,七点钟我和红红见过,但我只是等了五分钟,便拉下嘟著嘴的红红,跑了开去,接著,便听得老蔡叫红红的声音,到如今,红红不在这屋子中,已有将近一个小时了。 这几天,我曾经特别吩咐她,叫她千万不能乱走,连出大门口也要和我一起。红红不是不知道这事情的凶险,她再淘气,也不会不听我的话。那么……我几乎没有勇气想下去,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我在天台上细细地勘踏了一会,除了一片凌乱之外,一点其他的线索都没有。我回到红红的房中,也是了无迹象,老蔡一直跟在我的身边,道:“会不会你刚才笑了她一场,她生气了,又走了?” 我道:“总不会又躲在地窖中吧!” 老蔡苦笑了一下,道:“那么,她……,呢?” 我想了一想,道:“如今我们要想找她,也没有办法,只有再等等看。” 回到了楼下,我只是草草地吃了一碗饭。便再也吃不下,饭后不久,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来一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卫先生么?”我立即感到这个电话,来得十分蹊跷,道:“是,你是谁?” 电话中那女人的声音,“格格”她笑了起来,十分风骚而讨厌,道:“你等一等,有人要和你说话。”我立即道:“喂,喂,你是谁?”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话筒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叫道:“理表哥,理表哥!” 我连忙叫道:“红红,你在哪里?” 但是红红的声音。立即听不到了,又传来了那女人的讨厌声音,道:“怎么样!”我又怒又急,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下流胚子!” 我可以断定那女人一定不是什么绑票者,而红红的失踪,也不是寻常的绑票案,那一定是白老大的儿子所指使的丑事,所以才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了起来。怎想我这里才一骂,“得”地一声,那女人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电话筒,想了片刻,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一则,红红还活著,二则,他们一定也知道,红红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一定更不会甘休,他们不敢在我身上下手,而只是在红红身上打主意,可见得他们不但行径十分卑劣,而且对我也十分忌惮。 而他们将红红掳了去,当然是有著要胁我的目的,我要反而令得他们著急一会!我立即吩咐老蔡,道:“有电话来,你来听,不论是什么人,都说我出去了,请他留下电话号码。” 老蔡道:“红红,她究竟……怎么了?” 我说道:“老蔡,你放心,她决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一点也不用害怕!” 老蔡点头答应,我点上了一支烟,细想了一想,那女人一定会不断地来电话,直到她将我找到为止,我如果及时和警方联络的话,当可以查到电话的来源,也可以找到匪窟了。 因此,我立即又和陈警官通了一个电话,请他帮忙,陈警官听说事情和郭则清受伤有关,便立即答应下来。我布置完毕,便任由老蔡坐在电话机旁。 从八时半,第一次电话起,一直到中夜十二时,每隔二十分钟,那女人就打一次电话来,每当老蔡要她留下电话号码,她立即挂上,十二时之后,我立即和陈警官联绍,可是,所得到的答案,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那女人用的乃是公共电话。 以后,仍是每隔二十分钟一次电话,到一点十分那一次,我自己拿起了话筒。对方仍然是那女人,道:“卫斯理回来了没有?” 我沉声道:“我就是!”那女人笑了几声,笑声十分勉强,道:“你好兴致啊,上那里去了?”我故作轻松,道:“到夜总会去坐坐,没有什么事么?”那女人道:“你想不想见你的表妹?”我哈哈笑道:“我正感到讨厌啦,有你们招待她几天,再好也没有了!”我话一说完,立即放下电话。 我在刚才的电话中,听出那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在“冷战”中,我已占了上风,所以我才可以再急一急他们。 果然,不到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那女人急急地道:“别挂上,卫先生,别逼我们撕票!” “撕票”!我几乎想笑了出来,她还在装腔作势!可是,紧接著,那女人的话,却令得我暗暗吃惊,只听得她道:“你表妹家在美国,很有钱,我们调查过了,卫先生你也是拿得出钱来的人,我们不要多,只要二十万美金就行了!” 我不由自主地反问道:“要二十万美金?”我绝不是吃惊于这笔数目,而是我吃惊是那女人真的是一个绑票勒索者! 那女人的声音立即道:“不错,只不过二十万美金,要以美金支付。” 我定了定神,道:“请你们的首领讲话。”那女人一笑,道:“我就是首领。”我实是不能相信,她真的是绑票勒索,而不是受了白老大指使的人,因此我试探地道:“原来是女首领,那么,在背后指使你的是谁呢?小白么?” 那女人道:“小白,什么小白?”我不确定她是早有准备,故作如此,还是根本不知道我所说的“小白”是什么人,只得道:“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付款?”那女人道:“明天,你到清静山去,我们会有人和你联系,你要亲自去!” 我一算,明天是中秋,去了清静山,十六晚上,我可能赶不回来。那女人不住地道:“最好要小额美钞,你是有办法筹集的!”
第六部:高明插赃节外生枝
我连忙道:“喂,钱不成问题,可是时间方面,我却有 ” 但是,我一句话只讲到这里,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 时间上的巧合,使我再度怀疑,那是有目的的行动,可能,对方的目的并不在于钱,而只是要将我诱开了去而已! 我决定如果一直到明天下午,那女人再没有电话来的话,便只好走一遭了,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除此而外,别无他法可想!我连忙以旧报纸扎成了方方的一包,看来像是一包钱,因为我始终不信,普通的绑匪,竟敢在我头上讨苦吃!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那女人还没有电话来。中午时分,我已经借到了一艘快艇,我是有海上驾驶快艇的执照的,下午二时上了快艇,不到一个小时,已经上了岸,我不知道那女人要如何和我联络,只得在码头上大摇大晃,引人注意。 不久,便看到一个当地的乡下小姑娘,向我走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信,道:“先生,这封信是你的?”我一看信封上,正写著我的名字,忙道:“是。是,这信是谁给你的?”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就到拿信,那小姑娘却将手一缩,道:“先生,那大姑说,这封信,要有利益才能给人的!”我心中暗自苦笑,除了大勒索者之外。想不到还有小勒索者! 我只得取出一张十元的纸币,换到了那封信,那乡下小姑娘欢天喜地的笑了,我拆开信一看,只见肩上写得很简单:山顶相会,红花为记,不见不散。总共只有十二个字。我看完了之后,心中实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中秋节,到这里来的人很多,若是说绑票者神通广大到竟能在众目睽暌之下,将红红带到山顶去,那除非红红是一个白痴! 对方的面目已经很清楚了,到了山顶上,可能会有佩红花的人前来和我纠缠,但是结果,一定是不能将事情了结,因为他们的目的只不过想令我多滞留些时而已! 那女人的一切,都装得很像,但如果以为这样就可以令我上当的话。那也未免将我看得太低了:我怒气冲冲,正待回到快艇上去的时候,转念一想,不禁又呆了半晌。 刚才,我以为对方十分低能,可是如今我略为冷静一些地想了一想,却觉得对方并不低能。因为我即使立即识破,要我到山顶去是一个诡计,但是我还是不能不去,因为事情到现在,对方是不是和白老大的儿子有关,我还是不确定。 如果万一没有关系的话,我的失约,便可能危及红红的性命!一个女子,要在山上“自行失足落山”那是太容易了! 对方并不低能,便是他们善于捕捉我的心理。到了这一地步,知道我不敢将红红的性命,去赌上一赌! 我想了一会,觉得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只要我能在十六的傍晚,赶回家中,还可以来得及化装成秦正器,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口 因此,我改变了初衷,决定上山顶去!我不循普通游客上山的那条山路,而从旁抄了上去,攀崖附壁,不到两个小时,已经到了山顶上,山顶上有著不少寺院,游人也不少,我刚一在山顶出现,便见到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少女,襟上佩了一朵红花,向我走了过来。我立即迎了上去。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见到我,向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却以十分老练的声音道:“卫先生么?请跟我来!” 我只得跟著她走去,她走的却是下山的路,离开了山顶没有多久,曲曲折折。转入了一候小道,不一会,便来到了一片四面都为树木遮住,只有丈许方圆的一块平地之上。 平地上,有一个三十不到的女人,浓装艳抹,一见我,就转过身来,道:“钱带来了么?” 我一听那声音,便听出那正是电话中和我通话的那个女人。 那少女已经离了开去,这片人所不到的空地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而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下来了。我拍了拍纸袋,道:“带来了!人呢?”那妇人一笑,道:“人自然不在这里,你一将钱留下,明天,她就可以到家了。”我冷冷地道:“如果我不依?” 那妇人道:“那么,你的表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心中一凛,她说红红“再也见不到我”,而不说我再也见不到红红,这是什么意思?我连忙道:“你是说 ”她不等我说完,便道:“不错,你可以见到她,但她却见不到你,她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你以为我们当真那么蠢,随便杀人么?”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小姐,你听我说,今天,我没有带钱来!”她的面色一转,转身就走,我踏前一步,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臂,她厉声道:“你小心些,今天山顶上的人很多,我高声一叫,便有人来了,吃亏的可是你!”我立即道:“小姐,你该相信,我绝不是不舍得那笔赎金,只不过因为我疑心你的目的,不是真正地要钱,所以才没有将钱带来。”她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道:“不要钱要什么,笑话。”我道:“只要你们是要钱,问题就好解决,你立即通知你们的人,将我表妹,放回家去,凭我卫斯理三字,大约还不至于赖了你们二十万美金!”她考虑了一阵,道:“卫先生,你的大名,我也知道,你能这样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 我见她肯答应,心中十分高兴,这时候,我已经信她是真的为了钱而绑架红红的,但是半个小时后,我才知道这个妇人,实是天才演员!当时,我的确为她的“演技”所惑,相信红红之被人家看中,完全是因为凑巧,而且不是受了白老大儿子指使的结果。那女人的话一讲完,便转身走了开去。 我连忙扬子叫道:“喂,那钱,我怎样交给你们才好?” 后来,我想起自己这一句话,实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我竟那样地容易受骗!那女人站定了脚、想了一想,道:“我回去和党人商量一下,再和卫先生联络吧!” 我点头道:“好,最要紧的,是你们先将我表妹,放了出来!”那妇人作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微笑,道:“那自然,你放心,我们不会不守信用的!”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明月早已升起,我在这块空地上徘徊了一会,心想在这里过上一夜,倒也不错,何必去冒夜航之险,反正时间有的是,一定可以赶得上十六晚的集会的。 我踱了十来分钟的方步,便离开了这块空地,到了山顶上。在山顶上赏目的人不少,一望而知,那些人全是从城市来的。有的还带著收音机,开得十分大声,唯恐人不知他有那么一个“宝贝”,真不懂得这些人要听收音机,为什么跑到山上来。 我向一个寺院走去,准备在寺院借宿一宵。 可是,我还没有来到那寺院的门口,便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我连忙转过身去,跟踪我的人,也立即止步,我细细一看,竟有六七人之多!在那六七个人之中,有几个的腰间,显然藏有手枪! 我心中不禁吃了一惊,什么人会有那么大胆,公然怀械来跟踪人?我停下来,点著了一支烟,一个跟踪者,竟然直向我走了过来! 我更感到了事情大是不妙。 六七个跟踪者,并不十分掩饰他们自己的行藏,已经是可疑的事情,而其中一个,更公然地向我走了过来,就算是白痴,也可以知道,那些人,正是警方的便衣人员了! 来到我面前的,是一个颇为英悍的中年人。我放好了打火机,直视著他。 他也望了我一眼,从袋中取出了证件来,道:“我是程警官,请你到警署去一次。” 我抬头望去,约有六个便衣人员,已经将我团团围住,我实在毫无抵抗的余地。而且,我也根本用不著抵抗,因为我根本未曾犯法。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可以,但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我这时候,还以为是红红的事情,警方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要和我谈一谈,但程警官却立即面色一沉,冷笑一声,道:“老友,事情发作了!” 这一句话,不禁令得我莫名其妙,道:“什么事情发作了?” 程警官不再和我多说什么,一挥手,道:“先将他押到警署去再搜身!” 另外一个中年人却道:“不好,天黑路远,若是给他在半路上做了手脚,我们便没有了证据!” 他们两人的对话,更是令得我莫名其妙。 如今,我身上的东西,难以解释的,只有那一叠旧报纸,但是身上有一叠旧报纸,便算犯法么?我不由得理直气壮的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你们那么多人看著我,我还做什么手脚?难道你们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搜身么?” 程警官和那个中年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中年人踏前一步,道:“你不愿在这里搜身,就带上手铐,否则,我们不能放心!”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法,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连忙道:“我是卫斯理,我相信各位对我,有什么误会了!” 程警官冷冷地道:“我们早知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在警局中有很多熟人,但是法律却是不能徇私的,你不愿带上手铐也不行!”我道:“我当然知道法律不能徇私,但是我希望知道犯了什么法?”那中年人耸了耸肩,道:“到警局再说吧,在这里是说不明白。” 我觉得无可奈何,道:“上警署不成问题,但是在我未正式受拘捕之前,我绝对拒绝带上手铐!”程警官和中年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才点点头,道:“好!”片刻之间,我简直成了“大人物”,前呼后拥,将我挟在当中,向警署而去。到了警署,原班人马,又将我押进一间光线十分明亮的房间中。程警官和那中年人坐了下来,道:“仔细搜身!”我张开双臂,任由两个便衣人员,仔细为我检查。可是经过了半个小时之久,却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现。程警官霍地站起来,道:“将你的衣服脱下来!”我本来想抗议,但是为了本身的清白起见,我还是照他们的话做了。 我首先将西装上装,脱了下来,交给了程警官,他立即交给了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嗤”地一声,撕破了我上装的夹里。 夹里一被撕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在夹里之中,跌出了十来包一寸见方,扁平细小纸包来,而程警官立即解开了一句,纸包中是白色的粉末! 他将这一句白色的粉末,送到了我的鼻子面前,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被捕了吧?” 那中年人道:“通知线人,线报正确,可以领奖。想不到一直缉而不获的毒贩,原来是你!” 这时候,我实是百口莫辩! 我当然已经知道了那些白粉的来源,一定是那个妇人,以极其巧妙的手法,划破了我的上装夹里,放了进去的。 而我却相信她,并不是受了白老大的儿子所指使的!今晚的这个筋斗,实在栽得不能再大了!室中的灯光,在片刻间,便集中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光线强得使人眼睛生疼。 而在我头昏脑胀,不知不觉间,我已被推停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程警官的声音,显得十分严厉,喝道:“来家是谁,小拆家又是谁,快说!” 我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道:“我被人诬害了,请允许我和律师联络。” 程警官的声音,仍是那么严厉,道:“你迟早要说的,如今人赃并获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仍是保持平静,道:“那么,至少让我和陈警官通一个电话,你们应该相信,我绝不会是毒贩。” 程警官的声音硬得像铁,道:“我们相信证据!” 我固然竭力镇定心神,可是我感到全身已在出汗,白老大的儿子所使的手段,不但卑鄙,而且毒辣!我如今这样的情形,如果被解上法庭的话,一定要判入狱好几年,不要说八月十六晚上,赶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了!我又道:“你们必须听我说,先别向我,发出问题。” 程警官道:“好,你说吧。” 我道:“先给我一支烟。”程警官将烟递了给我,我连吸了几口,道:“在警方,即使在国际警方,我也有极其良好的纪录。” 程警官道:“我们知道,在今晚上,我们接到线报之际,已经详细地研究过你的一切了,我们甚至还和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威尔逊先生联络过。” 我急急地道:“他怎么说?”程警官道:“威尔逊先生说,你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但是和警方,却常常持不合作态度,你可以为警方立下大功,也可以做出极大的罪行来!”我的心冷了一半,道:“那并不等于说,我竟是白粉的大拆家!”程警官道:“可是在你身上搜出来的那些证据,你又怎么解释呢?”我心中迅速地在转念,我当然可以解释,但是一解释的话,却不免要将全部事实的经过,都说了出来,这是我最不愿意的。而且,事情说出来之后,能不能获得对方的相信,也是根本不能预知的事,所以我决定不说,但是不说的话,又如何能洗脱我的罪名呢? 我想了片刻,才道:“你们难道就在这里审讯。” 程警官道:“我们知道你神通广大,上峰指示,一切在录到了口供之后再说!” 我听了之后,不禁更是暗暗叫苦。 本来,我想如果他们将我解往城市去,那么我或许在茫茫大海之中,还有脱身的机会 我知道,我如果要及时参加那次集会,除了以非法的手段,先逃了出去,等事情澄清之后,再作解释之外,实是没有第二个办法可想!但是,身在警局之中,我又有什么法子,可以逃得出去呢? 程警官的问话,一点也不放松,道:“卫斯理,你是一条汉子,既然已经事败,也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将事情讲出来了!” 我一声不出,程警官忽然问起我毫不相干的问题来,我一一回答了,他问了十几句,突然又转到了贩毒的事上来,我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是给人陷害的!” 审讯一直持续了几个小时,刺眼的灯光,一直照映在我的身上。 我是练过中国武术的人,自然不会感到怎样辛苦,但是,我精神上的损害,却是极大,我一定要报这个被人陷害之仇,但是,我是一点也想不出办法来,我甚至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一直到天亮了,灯光才熄灭掉。 这时候,我才发现,坐在我面前的,有四五个人之多,有两个人,一望而知,是警方高级人员。程警官站了起来,道:“你令得我们,非常失望,你虽然不肯供出口供,但是法官根据人证物证,一定会判你重罪的。”我吸了一口气并不出声。 我自然知道,程警官对我,绝不是虚言恫吓,即使是最好的律师,也不能令得我无罪。而我如果因为贩毒罪而琅铛入狱的话……唉,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我重又被加上了手铐,蒙上了头,被两个人带了出去,走下了石级,又走了段路,才被人扶著上了一个码头。我知道警方要将我解到城里去了。今天,已经是八月十六了,如果不能脱身的话,连日来的计划,不但完全打乱,以后,我又将如何?白老大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心思很毒的儿子,这确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我这时候,虽然已经是斗败了,但是我心中却还有一点颇堪自慰的地方。那就是,白老大的儿子虽然用尽心机,但就算其余七帮十八旧的首脑人物,尽皆集齐的话,只怕以于延文当年设计之精巧,缺了秦正器的那一块铁片,他也是找不到那笔钱的。 不一会,我已经觉出,我身在快艇之下,当然,我的身边,仍然有著警方的人员。 我苦笑了一声,道:“将我头上的黑布除去好不好,还怕我逃走么?” 在我的对面 传来了程警官的声音,道:“不能,你只有暂时委屈一下!”当然,这时候我要硬来,也未始不可。但是,我一有异动,警方人员,岂会不采取措施。 我考虑再三,决定不妄动,等到了再说。一个多小时后,我上了岸。我虽然看不见眼前的情形,但可以觉得出,几乎一上岸,便被带进了一辆汽车中,车子飞快地向前驰去,约莫二十分钟光景,我又被人,从车中扶了下来。 下了车之后,走了几分钟,我便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时,我头上的黑布,也被揭了开来。 我那时候的心情,颇有些像古时候的新娘,被新郎揭去面幕的时候,看一看决定自己一生的命运的人是怎样地一样,看一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因为这地方,也可以决定我的一生。 那是一间很宽大的房间,窗子外面,装著窗帘,而且窗子的开启,也要在外面动手。显然,这是专门“招待”要犯的地方!两个警方人员,将我留在室中,便退了出去。 我连一刻都不耽搁,立即行动,掠到了窗前,手掌贴在玻璃上,用力一按,一下极其轻微的声音过处,玻璃已经裂了开来。 我手掌缓缓地提了起来,玻璃碎片,贴在我的手掌之上。我将玻璃碎片脱掉,伸手向外,轻轻地拨开了窗帘,向外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好几个武装警员,正在来回巡逡,我简直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颓然地在椅上,坐了下来,苦苦地思索著对策,一直到了近中午时分,程警官才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面色缓和了许多,我见了他第一句话便道:“我要和律师联络!” 程警官却笑了笑,道:“不必了!” 我不禁怔了一怔,程警官又道:“警方究竟不是能被人永远地戏弄的!” 我一听之后,心中大喜,忙道:“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了?” 程警官在室中来回踱了几步,道:“现在还不能肯定你完全没有关系,但是你却可以离开这里回家去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幸而未曾冒险行事! 程警官继续道:“但是,我们什么时候要见你,你却必须和警方合作!”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而且,我相信陷害我的人,一定就是警方久缉不获的毒贩头子,我要解恨,我一定会将他捉住,交给警方!” 程警官伸手,在我肩头上拍了拍,解开我的手铐,道:“卫先生,希望昨晚的事情,你不必介意!”老实说,昨天我对警方的皂白不分,确是大有怨言,但是如今,我心情之畅快,得所未有,立即道:“当然,那算不了什么一回事!” 程警官望了我半晌,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问你的。”我道:“什么事?”程警官道:“最近,我们发现有几个远在南洋,甚至有在美国的原来中国帮会的首要人物。来到了这里,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我想了一想,道:“我不知道。”程警官不再说什么,便将我送了出去。我回到家门口,已经是下午二时左右了。 从昨天起,直到如今为止,我简直就一直在被人拨弄著,像是盆中的蟋蟀一样,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事。 我打开了门,只见老蔡坐在客厅中,愁眉不展,见了我,连忙站了起来,道:“阿理,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急得我差点去报警!”我心中暗自苦笑,道:“别多说了,红红回来了没有?” 老蔡道:“红红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但是听说你在为她奔走,她又出去了,说是去救你,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见到她!”如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老蔡,而是红红的话,我当真可能老实不客气地一个耳光,打了过去!白老大的儿子,行为虽是卑鄙之极,但是如果不是他要胁了红红的话,我怎么会弄到几乎身败名裂? 这当然不是红红的错,怪不了她,可是,她才一脱离了险境,却居然想救我脱险,这不但可笑,而且,荒唐到了极点! 我的脸色,当时一定十分难看,老蔡望了我一眼,便默默地退了开去。我应该怎么办呢?去找红红么?鬼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又如何能找到她?我上了楼,并未休息,便开始化装。 虽然我知道,集会的举行,一定是在午夜,但是我却也不敢在化装上有任何大意。我足足化了两个多小时,才将自己样貌,完全改了过来,变得即使在白天,不是特别留心的话,看来也像是秦正器,而不是卫斯理。浙江山地的士语我是会说的,我又用了半个小时,来自言自语,以求熟练。等到我做好这些,天色已经渐近黄昏了。 我吩咐老蔡开饭上来,然后,等著天黑,也存著微小的希望,等著红红的回来。 天是自然而然地黑了下来,但是红红却没有回来。我心中对红红的怒意,已经消灭了,相反地更为她担心起来。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我不是不想救她,而是没有法子找到她的踪迹! 我躺在椅子上,睡了两三个钟头。一觉醒来,已经是十点钟了。 我唯恐白老大的儿子,会派人来监视我的行动,因此,在熄了所有电灯后,我才下楼,低声吩咐老蔡,不必等我,从后门掩了出去,迅速地掠出了横巷,贴著墙根,向前走出,来到了大路上,我才将脚慢了下来。 我决定步行前往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因为秦正器住在木屋,穷困不堪,白老大的儿子是知道这一点的,我不能让他有任何启疑之处。 在将要到达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之际,就在那条前几天我和白老大的儿子,相遇之处,只见两面的长凳上,各坐著四个人。 那四个人一见我走了过来,一齐咳嗽了一声,其中一个,忽然拉长了喉咙道:“来者可人,连连通名!”他就像在念戏词一样。 如果是普通的过路人,当然至多望上他一眼,便自算数,不会去理睬他的,但是我却立即停了下来,道:“黄龙会秦正器!” 那八个人立时一起站了起来,向我行了一礼,作出了一个请我继缤向前行走的姿势,我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出了几步,只听得其中一人,低声在说道:“白少爷,黄龙会秦正器,就快到了!”我心中“怦怦”乱跳,心想难道白老大的儿子,也在这里?我连忙回头看去,原来他是以无线电通话器,在向坐镇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白少爷”报告! 我看了一眼之后,立即继缤向前走去,那条路确是静僻,我将要来到那所巨宅面前了,仍是一个人还未曾遇到,直到了我到了大宅门口,才又有两人,迎了上来,道:“黄龙会的秦兄弟么?” 我沉声答道:“是。” 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了那只纸猴子来,但是那两个人却摇了摇手,道:“不用,等一会才要”他说了这句话后,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立即又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立即隐没在黑暗之中,那个人向我略为打量了一下,便道:“跟我来!” 我道:“白老大可好么?”他像是爱理不理一样,道:“等一会你便可以见到他了,何必多问?” 如果是我自己,我当然不会与他这种人多计较,但是我如今所化装的是秦正器,不但要外表像他,而且,性格也要像他!因此,我立即大声骂了起来,道:“混帐!你是什么东西?我好意问问白老大,要你来向我摆什么臭架子?”那人愕然然回过头来望著我,我的声音更大了,叫道:“请白老大出来,有什么不是,我秦正器向他叩头赔罪!”那人堆下了笑容,道:“秦大哥,别嚷!”我大声道:“怕什么,咱们做贼么?黄龙会一不偷,二不抢,只知道杀日本鬼子,为什么讲话也得小心?”我正在越讲越起劲,只见三条人影,从大宅之中,疾掠了出来! 我一看到那三个人的身形,如此矮小,便知道来的正是神鞭三矮子!我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因为我和神鞭三矮,相见不只一次,而且,还曾经动过手,和他们相会,可以说是我的第一关! 只见他们三个人一到,便叱退了那个带路的人,齐声问我道:“秦兄弟,多年不见了,还是这等火爆脾气?可还认得咱们么?” 我假装看了他们一眼,仍然气鼓鼓地道:“原来是你们三个矮鬼,烧了灰也记得!” 神鞭三矮笑了起来,一个道:“秦大哥别生气,白老大很好,老惦记著七帮十八会的弟兄,所以才有今日之会,秦大哥请跟我们进来!” 我点了点头,道:“嗯!”接著又嘀咕道:“这几年,人穷了,连狗都向老子乱吠了!” 神鞭三矮不说什么,来到了大门前,他们推开了铁门,让我进去,又将门关上,我跟著他们,走进了大厅,只见巨宅上下,尽皆是乌黑,不知究里,根本不知道今晚在宅中,会有这样的大事! 到了大厅中,我们向那架钢琴的面前走去,我心中正不知他们弄些什么玄虚间,奇事突然出现了! 当时,只听得盖上琴盖的钢琴,突然发出了一阵“叮冬”之声。我立即道:“矮子,有鬼!” 神鞭三矮笑道:“秦大哥说笑话了!”他们一面说,一面使将钢琴,向外推了开去,钢琴滑开之后,地上,便出现了三尺见方的一个洞,隐隐有灯光传了上来。 神鞭三矮向那洞下一指,道:“秦大哥,请你下去,我们还有事,下面自有人招呼的!” 我答应了一声,便向下走了下去。走不几级石级,上面的钢琴,便移回了原 我抬头向上一看,几乎笑了出来!那一个大钢琴,根本只是一个琴壳子!在每一个琴键下面,有丝线系著。“召灵专家”的秘密,到此完全揭穿了。 本来,我还以为那召灵专家,是利用了半导体的设置以无线电波来控制琴键的跳动的。如今,才知道根本只是一个人蹲在下面,拉动丝线而已!我相信田利东夫妇,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一点的! 我向下走了七八十级石级,仍然一个人也没有遇到。这时候,我心中不禁暗暗奇怪起来。 照我的预测,白老大召集会议的地点,应该就在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地窖之中。 但是如今,已经下了七八十级之多,什么地窖有那么深的。莫非他们已经看穿了我是伪冒的秦正器,因而特意令我走错路!我停了下来,大声道:“怎么没有人?” 我的声音,激起了阵阵回音,只听得有人的声音,空空洞洞地传了过来,道:“请再向下走!” 我只得再向下走去,一面走,一面仔细观察我所经的地方。我猜测这里,一定不是白老大所建造的, 这当然是在日伪时期,这所巨宅,曾为日方高级人员所住,这地道可能是通向一个设备极其完善的防空洞的。 我又走下了二十来级,来到了一扇门前,门的两旁,都装有电眼,我走了上去,经过电眼之际,听到了门内,响起了一阵铃声。 接著,门打开了一个小洞,伸出了一只手来。道:“秦兄弟,你那只纸猴呢?” 我立即将秦正器交给我的纸猴子,递到了那只手中,那只手缩了回去,门上的小洞,也随即关上。 我在门外等著,过了大约三分钟,门才打了开来。门一打开,我首先见到的,便是白老大的子女!
第七部:冒名顶替深入虎穴
我竭力遏制著心头的怒火,因为愤怒,我甚至忘了伪装可能被揭穿的恐惧,向他们两人,望了一眼,白素先开口,道:“秦大叔,这位是家兄,白奇伟,我叫做白素。”我“噢”地一声,向他们指了指,道:“你们莫非是白老大的儿女么?”白奇伟不屑地望了我一眼,老大不愿意地道:“是。”我道:“白老大可好么?” 白奇伟冷冷地道:“好!”正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近来,我认得他,就是召灵专家仕仲!只听得白奇伟问道:“检查好了没有?”杜仲向我,望了一眼,走到了白奇伟的身边,低声讲了几句话,白奇伟的面色,微微一娈,道:“有这样的事?”他一面说一面便向我望了过来!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不禁怦怦乱跳,杜仲的手中,正拿著一只纸摺的猴子,我自然知道,白奇伟的那一声“检查好了没有”,是问杜仲,是不是已经检查了我的那只纸猴子!而杜仲的低声谈话,我未曾听到,但却也可想而知,是那只纸猴子,出了甚么毛病! 这时候,如果我伪冒的身份,一被查出,实是毫无生路,不由得我不惊! 但是我却立即镇定了下来,因为我的纸猴子,确是取自秦正器,实在没有出毛病的理由,我几乎和白素同时出声,道:“甚么事?” 杜仲道:“白小姐,经过了红外光的试验,纸猴子确是我们发出去的,但是 ” 我厉声道:“他妈的,那有这么多事?但是甚么?”杜仲冷冷地道:“但是纸猴子上面,却有著第二个人的指纹!”我听了之后,心中不禁暗暗吃惊。真料不到,白奇伟的办事居然如此精细! 那纸猴子上,当然做下了我所不知的记号,要经过红外线的检查,才能够显露出来,而且,他们还检查了纸猴子上的指纹! 到了这时候。我不得不硬著头皮,怒道:“甚么指纹不指纹的?要不要姓秦的参加?不要的话,秦某人转身就走,谁稀罕来到这里?”白奇伟冷冷地道:“秦兄弟 ” 我立即勃然大怒,反手一掌,拍在身旁的一张桌子上,“砰”地一声响,那张桌子,几没有被我拍碎,厉声道:“你叫我甚么?” 我知道当年在上海,那一次七帮十八会的大集会,与会的各帮各会首脑,都曾经结为兄弟,所以我实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申斥白奇伟。 白奇伟面色一变,道:“你要我叫你甚么?”我冷笑一声,道:“我叫你爹一声大哥,你说你该叫我甚么?我就不信,白老大的儿子,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白奇伟被我说得面色铁青,白素道:“秦大叔,别发怒!”我“哼”地一声,道:“年纪轻轻,连老头子的兄弟,都不服气了么?” 白奇伟道:“我问你,你纸猴子上,为甚么有别人的指纹!” 我更其大声,道:“有又怎么样?你这臭小子管得著秦大爷么?” 这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我们的周围。 那地方,不出我的所料,正是一个大的防空洞,但是如今却只有在门旁,放了一张桌子,其余的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那七八个人全都沉著面色望著我,看来只要白奇伟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对我不利! 照白奇伟的脸色来看,如果不是白素在旁,他也可能真的发出了对我不利的命令了?当下白素忙道:“哥哥,多了一个人的指纹,有甚么关系?或则秦大叔没有放好,给别人拿过了!爹正等著和老朋友见面哩,别再多耽搁时间了?” 白奇伟一声冷笑,道:“旁人的指纹,当然没有关系,但是这个指纹,却是卫斯理的!试问我怎能将此事轻轻放过?” 我一听得白奇伟如此说法,手心中不由得冒出了汗来。我千小心,万小心,就是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来。可是,你无论怎么小心,又怎能料得到白奇伟竟会检查纸猴子上的指纹,而且,他们还存有各人指纹的档案,连我的指纹在内,而立即知道,纸猴子曾经为我摸过! 只听得白素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娇呼,失声道:“卫斯理的?” 我听得出她的话虽然简单,但是语音之中,却不知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感情在内! 我也连忙道:“是卫斯理的,又怎么样!” 白奇伟“嘿嘿”奸笑了两声,道:“那就关系大了,他是七帮十八会的大敌,咱们这次集会,他就会设法来捣乱的!” 他一面说,一面直视著我,他的眼光,极其厉害,我相信。如果不是由于我面上的化装的话,面色一定会变得很难看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硬到底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我大声道:“放屁,黄龙会算不算七帮十八会中的一会?我秦正器,就与他是好朋友!”白奇伟道:“他来找过你了?”我道:“当然,这许多年来,我住在木屋中,你这位好侄子来看过我一次么?” 白奇伟又道:“你还给他看了这只纸猴子了?”我从袋中取出另一只来,道:!两只他都看过了,怎么样?” 我早会料到,白奇伟会问我另外一只纸猴子的下落,所以我先取了出来。白奇伟连忙接了过去,交给了杜仲,杜仲由一扇门中。走了进去,我道:“怎么样?”白素道:“秦大叔,请你原谅,怕有人会混冒进来,坏了大事,不得不如此。” 我道:“好侄女,你还有几分像你父亲,是我们之中的人物!”我讲到此处,冷笑了一声,望了白奇伟一眼,白奇伟面色,难看之极! 不一会,杜仲又已走了出来,道:“白少爷,上面也有卫斯理的指纹!” 我这时候。心中所真正害怕的,就是他们如果要我按下指纹来检查的话,我就无所遁形了!杜仲讲完之后,又顿了一顿,道:“指纹像是才留上去的,至多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我听了杜仲的这句话,心中更是骇然! 杜仲说得如此肯定,那当然是因为他有著最新的,未为世人所知的检查仪器方法之故,如果他进一步地指出,卫斯理的指纹,只不过是五分钟之内印上去的,我更糟糕了! 我连忙道:“不错,我来到这里附近的时候,还碰到了卫斯理,他要我将两只纸猴,再给他看一看,我为甚么不给?” 白素一听,又是“啊”地一声,道:“他……他就在这里附近?” 我道:“不错。”白素花容变色,白奇伟忙回头吩咐道:“快去找他!”那七八个人,答应一声,立即向外走去!白素却叱道:“给我站住!” 那七八个人,又站住不动,白奇伟厉声道:“妹妹,你这是甚么意思?”白素道:“你不能派人去害卫斯理!”我也立即大声道:“谁想害卫斯理?谁敢?白老大就不会做这种事!” 白奇伟狠狠地望了我一眼,转头对白素道:“妹妹,你不是不知道卫斯理想和我们捣蛋,我只不过派人,去搜索他一下,看他是不是在附近!”白素想了片刻,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好,那就我去!” 白奇伟愣了一愣,随即奸笑道:“好,你去吧!可是见了卫斯理,可不要因私忘公!”白素面色立即一变,道:“哥哥,你这是甚么话?我和卫斯理有甚么私?我不依,咱们见爹,评评理去!”白奇伟对他的妹妹,像是十分忌惮,忙道:“算了算了,讲笑话都不该么?” 白素的俏脸,仍然怒气不息。 我深信白奇伟也知道,白素之所以发怒,一定是白奇伟的话,恰恰道中了她的心事的缘故!一时之间,我心头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没有再想下去,并非是我不愿意想,而是白素已然展动身形,离了开去!而白奇伟已经转过身来,面对著我!没有白素在旁,他的态度,顿时凶狠了许多,一手插腰,一手按在桌上,道:“姓秦的你若是不识趣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如果你识趣,这个 他讲到这里,从上衣袋中,拿出了一张纸来,交了给我一读道:“这就是你的!”我将那张纸,接了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面额二十万元的支票!我一看清到手的是甚么时,有一个冲动。便是想破口大骂,将之撕成粉碎!但是我随即一想,如果我要破坏他的行动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为敌,因此,我又想将支票收了下来。只不过我立即又想到,如今,我是秦正器,秦正器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是绝不会接受这张支票的,我不能为了自己行事的方便,而坏了秦正器的名誉! 我虽然接连转变了三个念头,但那却是一瞬间的事,我立即一声冷笑,“嗤”地一声,将那张支票,撕成了两半,又是“嗤”地一声,将之撕成了四片,道:“白老大在甚么地方?如果见不到他,我要走了!” 白奇伟怒极而笑,我相信,如果不是白老大已经知道我今晚要来的话,早已被他一枪打死,他笑了几声,道:“好,看你强横到几时!”我到目前为止,至少已经知道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为甚么神鞭三矮人,会听凭他的驱策。那当然是他以金钱收买的结果。 而他,也可以以同样的手法,去收买别人,据我所知,七帮十八会,在失去了根本活动地区之后,都像是鲸鱼到了浅水的地方一样,除了是有钱出名的之外,多年来,首脑人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金钱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引诱,连当年青帮的司库,也为之丧生,受他收买的人物,一定已经不少! 那也就是说,我要和白奇伟作对的话,实是一场力量悬殊,绝不公平的斗争!当下我也冷笑道:“我也要看你强横到几时!” 白奇伟疾转过身去,一挥手,便有两个人,向我走了过来,道:“秦兄,请跟我们来!” 从白素刚才的话,我听出白老大正在等著和当年七帮十八会的首脑重逢。也就是说,在未见到白老大之前,白奇伟就算再恨我,我也不会有甚么危险的。因此,我坦然跟著两人,向前走去。我们在一扇门处走出之后,又经过一条极长的隧道,出了隧道,我发觉竟已到了一个海滩边上!那海滩边上,岩石嶙峋,碎浪拍岸,极其荒凉! 我心中不禁大吃一惊,道:“两位,这是甚么意思?”那两人道:“秦兄弟,你放心,由这儿坐船,就到了集会的所在了!” 我向那两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只见那两人生得十分英武,我搭讪道:“两位是那一帮的弟兄,恕眼拙得很!” 那两人道:“我们是小人物,不足一提。”他们两人其中一个,取出了一只强力的电筒,一明一暗地亮著,另一个望著我,忽然道:“秦兄弟,刚才,你实在是危险得很哪!” 我心中一动,假装不明白,道:“危险?甚么危险?”他向身后望了一眼,见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道:“这几年来,白老大将事情都交给了儿子,唉,我也不用多说,你也可以明白情形是怎么样的了!”另一个打亮电筒的人回过头来,道:“别多说了,给别人听到了,又是祸事!唉,秦兄弟,不满你说,连几年来,吹牛拍马的人,都飞黄腾达了,咱们这干人成了废物,倒是贩毒头子 ” 那人讲到此处,像是自觉失言,立即住口。 我听得“贩毒头子”四字,心中“怦”地一跳,想要立即追问下去之际,只听得一阵马达声,一艘小快艇,已经驶了过来。那两人不再说甚么,和我一齐上了小艇,小艇向海中驶去,我根据天上的星星,辨了辨方位,小艇乃是向南驶出的,约莫过了大半个小时,快艇才在一个小荒岛的旁边,停了下来。 我和那两个人一齐上了岸,只见四个人迎了上来,道:“黄龙会的秦兄弟来了么?只等你一个人了,白老大正等著你哩,快来!” 在黑暗中,我迅速地向那个小荒岛看了几眼,心中不禁奇怪。 本来,我以为白老大这次召集众人的集会地点,就在汤姆生二十五号。 怎知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却只是一个站口,实际上,会议是在这个岛上举行! 我这时自然已可料到,在这个小荒岛上,白老大一定有著极现代化的建筑,因为在这里,平时是绝不会有人来到的。 当下我答应了一声,跟著向前走去,没有多久,我们三人便进了一个洞口荒草迷封的山洞。 可是,在进了山洞之后,只见灯光明亮,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一架升降机! 我们几个人,进了升降机,升降机一直向下面沉下去,约莫沉下了十多分,才停了下来。 我心中对白老大的行径,更是佩服之极。 虽然这里是一个荒岛,但是要设置升降机,这工程也是十分钜大的,我仍然怀疑,这里是日军留下来的设置,果然,我很容易地就发现,那架升降机,是日本一家很著名的株式会社的出品。 但是那电梯,显然曾经白老大改装过,因为它有著最新的电眼设备。 电梯一停之后,门打了开来,我向前一看,更是呆了半晌! 只见眼前,乃是一个宽敞到极点的大厅,只怕有五十尺见方,大厅之中,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毡,顶上的光线,也十分柔和,放著好几张沙发,已经坐著不少人,我一走出电梯,便有几个人哈哈大笑著,迎了上来,叫道:“秦兄弟!” 我实在并不认识他们,但是可想而知,他们都是七帮十八会中的人物,便也照样打著“哈哈”,道:“又见到了,你们还没有死哇!” 大厅之中,响起了一阵哄笑声中,在哄笑声中,只听得一个十分绵实深沉的声音道:“秦兄弟,你怎么那么迟才到?” 那声音才一传入我的耳中,大厅中的哄笑声,立即静了下来。我心中一凛,循声看去,只见在一张单人沙发之上,坐著一个六十上下的老者。方面大耳,双眼神光炯炯,一身浅灰色长袍,手中执著一个烟斗,气势非凡,神态慑人!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见过白老大,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不问可知,那人一定是白老大了!我连忙抢前几步,到了他的身边,道:“白老大,多年不见了!” 白老大笑道:“是啊,一眨眼,便许多年过去了!”他一面说话,一面双眼望著我,可是忽然之间,面上的笑容,突然敛去!他笑容一敛,更是显得威严无匹! 我心中不禁怦怦乱跳,白老大冷电也似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几扫,道:“秦兄弟,这几年来,你变得好厉害啊!”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头更是怦怦乱跳! 关于白老大超人也似的记忆力,我早有所闻,我假扮秦正器,可以瞒得过其他人的眼睛,但是能否瞒得过白老大。我却绝无把握! 当时,我只得硬著头皮,道:“白老大,别提了,这几年来,当真是山穷水尽,如果早知道你仍有这样的局面,我早就来了!” 白老大“哈哈”一笑,突然一伸手,他身材异常高大,坐在沙发上,并未欠身,一伸手,已经将我约右手,紧紧抓住了! 我心中更是大惊,白老大在武学上的造诣,当然远远在我之上! 如果我这时候,让他看出了破绽的话,可能连辩白的机会也没有。便自横死此处! 其时,大厅中其余的人,也已经看出了白老大对我的态度有异,一齐静了下来,向我们这面望来。 我强自镇定,道:“白老大,各帮的兄弟,都到齐了么?”白老大道:“到齐了!”一面说,一面倏地捋起了我的右袖! 我一见白老大,捋起了我的右袖,心中不禁对白老大,佩服到了极点,同时,我也放下心来! 在我假冒秦正器的时候,自然力求相似,秦正器的右臂之上,有著一条五爪金龙的刺花,我也以蓝青描在手臂之上,如果不是认真检查,看上去,的确是和真的刺花一样的。 我对白老大佩服,是因为传说中这位奇人的记忆力并没有夸大。 秦正器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人物,而且事隔多年,他不但一见我,便觉得和秦正器有所不同,而且,他竟还记得,秦正器的右臂之上刺有一条龙! 我手臂上的龙,既然可以乱真,自然地放下心来,不怕被他识穿。 白老大一眼著到我手臂上的蓝龙,定了一定,松了手,“哈哈”一笑道:“老弟,你样子变得太厉害了,但手上的龙,却还仍是那样,张牙舞爪!” 我也打了一个“哈哈”,道:“白老大当真记性好得惊人!” 我渡过了这一个难关,身上实已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汗水,向下直流,像是有几条四脚蛇,正在缓缓地爬行一样! 白老大一挥手,道:“请随便坐!” 我道:“人到齐了,还等甚么?” 白老大向电梯处望去,电梯门恰在此时,打了开来,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一齐走了出来,来到了白老大的面前,叫了一声。 白老大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所有的人,也一齐站起,大厅之中,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白老大向右一指,道:“各位兄弟,请到那面。”众人你推我让,进了一扇大门,里面又是一个大厅,但是有六七公尺见方,大厅之中,放著一张老大的圆桌,桌旁放著二十五张椅子,桌子和椅子,都是红木的,对住门的那幅墙上,挂著一幅老大的结义图,图旁一联,上联是“日月齐心”,下联是“天地一德”。 在图前,点著几支老粗的香,烟篆曲折,更令得气氛肃穆。众人一进了来,就有人“啊”地一声,道:“白老大,这就是当年的那套桌椅!” 白老大道:“不错,我知道总有一天,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弟兄,又会用到了它的。我们仍照当年的坐位坐下,不必客气了!”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上前就坐! 这一下,却难倒了我,因为我根本没有参加过七帮十八会当年的集会,黄龙会的位置,在什么地方,我怎知道? 但是,我又不能站著不动,只得跟著众人,转来转去,又踱到了画旁,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只听得白老大道:“秦兄弟,该就坐了?” 我这才回过头来,二十五个座位,只有一个空著,不问可知,那座位一定是秦正器的了,我连忙绕过了几个人,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便见白奇伟和白素两人,站到了白老大的身后。 白老大缓缓向众人望了一眼,众人也都挺胸而坐,静了好一会,白老大才叹了一口气,道:“青帮不幸,差点出了丑!”他这句话一说,众人的面色,尽皆为之一变。 白老大立即道:“当年,人人皆敬他是一条好汉的于司库,竟然临老变节,想要独吞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宝藏,但我们发觉得早,他已死了!” 座间响起了一阵嗟叹之声。当然,这些人全都记得于廷文当年,何等慷慨激昂,但如今,却在各帮各会之中,落得个臭名! 白老大顿了一顿,道:“事隔多年,这一大笔钱,长埋地下,也不是办法。是以我才作了半年多的准备,总算二十五人,尽皆齐集,我们不妨将这笔钱,取了出来,照原来所议,将之分开,不知各位兄弟,可有异议?”白老大的话说完之后,静了好一会,才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沉声道:“敢问白老大,当年咱们存储这一笔钱的目的何在?”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不错,如今将这笔钱分了,确是有违当年的目的,当年,我们原是想待局面可能,用这一笔钱,发扬帮会的仁侠之义的,但现在。世人对于帮会组织的观念,已经改变,就算局面有变,只怕以前的目的,也不容易达到了!” 我立即大声道:“我们自己人之中,出了败类,实也难怪世人!”白老大面现惊讶之色,连:“秦兄弟此言,可是实有所指?” 我向白奇伟望了一眼,心想如今,也未曾提到他的什么证据,若是公开指责,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所以只得道:“我只是有感而发,黄龙会本就一个钱也没有,我也实无资格说话。” 白老大面色陡地一沉,道:“秦兄弟,这是什么话?当年各帮各会兄弟,既然称你们黄龙会,曾为国出力,你如此说法,岂非自绝于众弟兄?” 白老大这几句话,说来声色俱厉,我自知失言,连忙站了起来,道:“白老大,这几年来,人穷了,自然难免有牢骚,尚祈白老大见谅。” 白老大缓缓地点了点头,道:“秦兄弟,你是一条好汉,直肠直肚,但如果再这样说法,未免有负其他兄弟一番盛情!” 我立堤道:“是!” 白老大道:“你坐下吧!” 我坐下来之后,对于白老大的为人,更是佩服,心想就算他没有其他多方面人所难有的各种卓绝的才能,便足以成为一个极好的领袖了。他之能在中国的帮会组织之中,得享如此盛誉,确非幸致之事! 我坐了下来之后,又道:“既然如此,我确以为,如今大家分赃,实是不合昔年宗旨!” 我一面说,一面望著白奇伟,只见他的面色,十分难看,同时。也看到他对几个人,在使著眼色,那几个人立即嚷道:“我说好!再等下去,也是一样,反正是埋在地下,为什么不分?” 他们一面叫,一面各自从袋中,取出钢板来,“砰砰”地放在桌上,向桌中央推来。 片刻之间,桌子中央,已经有了十三块钢板之多! 白老大咳嗽了一声,一抖手,缓缓地将手中的一块钢板,推向桌中央。白老大一出手之后,静了片刻,又有七个人,将钢板推了出来。桌子中央,已经有二十一块钢板了! 我向其他三个,未曾有所动作的人。各望了一眼。一个便是最先开口的那个瘦长中年人,另外两个,一个是胖子,生得十分威武,颇像是传说中的飞虎帮大阿哥宋坚,另一个则是四十上下的人,貌相生得十分平凡,但是仔细看去,却有一股刚毅之气。本来,我怕的是,二十四个人同意,只有我一人,实是难以坚持。 如今,我一看竟有三个同道,心中为之宽了一宽,只听得那胖子道:“各位弟兄,宋某人有一事相询。”白老大道:“请说。” 那胖子自称“宋某人”,我更可以肯定他是飞虎帮的宋坚了。 飞虎帮也不是大帮,帮众大多是皖北一带的炭工,和淮河流域的穷兄弟,在飞虎帮势盛的时候,相濡以沫,确曾救过不少人命。那时,淮河流域一有灾,便是最看得出飞虎帮力量的时候,人们对宋坚的为人,也是十分佩服,因为他家中本来财富盈万,皖北萧县境内的山头,有一小半是他家的,但是他的家产,历年来,都用在飞虎帮帮众身上了。 当下,只见他略欠了一欠身,道:“如今齐集在此约二十五位弟兄,固然不少出身豪富之家。即如兄弟,家财也十分可观。但如果咱们将这笔钱,分作二十五份,兄弟敢言,每一份的数目,仍超过任何人的家财之上!”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试问我们这几个人,凭什么能接受那么大的钱财?” 宋坚的话刚一住口,我便立即道:“宋大哥说得好,要分,这笔钱,便仍要用在各帮各会,千千万万的兄弟身上!”那瘦子道:“我的意思,也是和宋兄弟、秦兄弟的一样。” 白老大望了望桌子中央,那二十一块钢板,又望了望我们四人。 我注意到,在刹那之间,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其疲倦的一种神态。 那种神态,虽然一闪即逝,但是却逃不过我的眼睛。刹时之间,我心中明白了不少问题。 本来,像这样的事,七帮十八会中的人,能够赞成的,绝不会有二十一人之多。 我相信,除了受白奇伟收买的那几个人之外,其余的人,都是看到白老大做了,他们便也照做如仪。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件事的发起,根本不是白老大的心意,而是白奇伟的意思。白老大对白奇伟的宠爱和信任,是可想而知的,他一生最大的缺点,只怕也在这里。当然,白奇伟是用著种种的巧妙的方法,在欺骗著白老大的。但白老大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竟会栽了筋斗,这无论如何,是他的污点。 静了半晌,白老大才道:“三位说得,也有道理,也有道理。” 他讲到这里,竟停了下来,没有了下又。众人心中,尽皆惊愕不已。只听得白奇伟道:“爹,可容我说几句话么?”白老大挥了挥手,道:“你说吧。” 白奇伟向前跨出了一步。道:“各位大叔,如今,只有四人不同意,而有二十一人同意,这件事,实在用不著多加讨论了!”白奇伟那几句话,听来虽是不著边际,但实际上,却极是厉害! 他分明是在提醒众人,根本不必理会我们四人









